千舟并不覺得自己是主角。
他既無什么過人的地方，也沒有什么苦大仇深的過去。就和數(shù)千萬個平凡人一樣，平凡的生活，平凡的長大。
在他十六年的人生中甚至從未參加過一次葬禮。理所當(dāng)然的，他很難體會到因為死亡而不得不告別的滋味。
依舊是在穹灣邊的一處沙地上，千舟看著燃燒的火焰陷入了沉思。
熊熊的火焰已經(jīng)燃燒了許久，偶爾還會傳來一陣噼啪聲。在橘黃色的火焰里，道人的尸體漸漸燃燒殆盡，化為一捧青灰。
斂尸——千舟履行了他的諾言，在道人的將死之際來為他送別。
這是千舟第一次如此靠近地觀察著死亡的到來與離開。這種感覺很奇妙，雖然道人與自己并不算熟悉，甚至還有些過節(jié)。可道人最后閉上眼睛的那一剎那，千舟還是從心底感覺到哀傷。
心頭沉甸甸的，張開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這讓千舟想起了曾經(jīng)上晚自習(xí)的時光。
高中生的晚自習(xí)一直要到十點半。這個時候街上的燈光大多都已經(jīng)熄了，昏沉沉的幾乎看不見其他人。
起初離開學(xué)校的時候是一大幫人一起，一路說說笑笑。
但很快，第一個岔口到了。
于是一些人離開了，路上的聲音小了很多。
往前走了幾步，就又到了第二個岔口。
就這樣，越向前，陪你同行的人就越少。
直到最后一段路時，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千舟記得那段路會經(jīng)過一條老街，要過很遠才會有一盞昏暗的路燈。上個世紀(jì)的老路已經(jīng)變得坑坑洼洼，兩旁的舊屋在夜里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外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偶爾從縫隙里發(fā)出的窸窣聲不得不讓人浮想聯(lián)翩。
比起害怕，更多的還是一種寂寞吧。
無人陪伴，無處傾訴的恐慌感一直縈繞在心頭。就像是脖頸上一根漸漸收緊的套索，勒得人喘不過氣來。
可是人生中總有一段路注定要一個人走。
…………
火焰依舊在燃燒著，只是比起先前的熱烈現(xiàn)在已經(jīng)舒緩了不少，就像是煙花到了冷卻的時候。
“謝謝你，青晗。要不是你陪我一起來我可能連火都點不著?！鼻е劭嘈σ宦?。
這并不是玩笑。安然的沙漠環(huán)境造成了樹木的數(shù)量相當(dāng)稀少，千舟又不能把那些正在茁壯生長的樹木坎了。更何況，千舟還缺少點燃火焰的能力。
“沒關(guān)系，只是我沒想到你的源質(zhì)明明看起來就像火焰，結(jié)果卻和火焰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苯嚓系穆曇粲行?fù)雜。
“只是沒有火焰的物理性質(zhì)而已?！?br/>
最后的火化的火焰是姜青晗用源質(zhì)提供的。
兩人就這么靜靜地站在火堆旁，看著一個蒼老的靈魂與世界訣別。
“你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嗎？”姜青晗問道。
“事實上，我連葬禮都沒參加過?！鼻е廴鐚嵈鸬馈?br/>
“這應(yīng)該算是一件幸運的事吧。如果可能誰都不會想?yún)⒓釉岫Y?！闭f道這里，姜青晗頓了一下，“可是呢，事與愿違才是常態(tài)?！?br/>
“是啊，這操蛋的世界?！?br/>
“你很難過？他之前明明還想殺你?！?br/>
“我知道，可是看著一條生命就這么逝去，只要他不是罪大惡極的人，我都會有一直奇怪的感覺?！鼻е壅f道，“倒是青晗你，會愿意和我一起來才讓我感到奇怪?！?br/>
“奇怪什么？是奇怪我把生命當(dāng)做天平兩端的砝碼嗎？
我想說的是，正是因為生命的珍貴，所以我才會以天平稱量。只有這樣才能保留下更多的人?；蛟S在選擇的時候我做出的不是最優(yōu)解，但也一定不是最差的。
事實上，存不存在最優(yōu)解還是一個未知數(shù)。”
千舟不置可否。
“青晗，你知道鯨落嗎？”想了想千舟問道。
“鯨落？有所耳聞，你是說鯨魚走向死亡的過程嗎？”
“對，鯨魚走向死亡的旅途并不是在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就結(jié)束了。相反，那只是開始。
自吹拂著蔚藍海風(fēng)的水面沉下，直至靜默而黑暗的深海。在這樣的過程中，將世界給予自己的一切悉數(shù)奉還。生命的歸生命，自然的歸自然。
而在這安靜的死亡中，新的生命依托于此繁衍生息，展開新的循環(huán)。”
“聽上去很美好，很有詩意，同時也很殘酷——所以你想要表達什么？”
千舟整理了一下措辭：“我想說的是：生命的意義也許并不是只有在活著的時候才有。我并不是想說死亡是有意義的，只是……嗯，怎么說呢……”
姜青晗蹙著眉，神色有些不悅：“你想說什么就直說?！?br/>
“我的意思是——沒有人的生命是獨立的，所有人都息息相關(guān)。生命的意義也不能僅僅用活著或是現(xiàn)在來衡量。正因為如此，我們沒有辦法把生命單獨摘取出來放在天平的兩端簡單稱量，以此來決定哪一端更有活下去的資格?！?br/>
這次不置可否的人換做了姜青晗。
兩人在表達了各自的觀點后，默契的跳過了這個話題。他們都清楚，對方不是一朝一夕間就能被自己說服的。
兩人敏感地注意到在相似的三觀下，他們卻有著鴻溝般的分歧。
兩人都不認(rèn)為自己的觀點一定是正確的，也同樣不認(rèn)為對方的想法比自己更優(yōu)秀。
或許就連時間都沒辦法給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姜青晗的觀點是為了拯救而拯救——拯救更多的人，拯救更正確的人。因此，人命可以用數(shù)量來衡量，以對錯來區(qū)分。在這個過程中，哪怕是做出一些違背道義、良知的事情也在所不惜。她追求的是最終的正確與正義。但她首先要量力而行，不能拯救的會果斷拋棄。
千舟的觀點是不被現(xiàn)實的種種束縛，追求心中的正義，絕不違背自己的意志。換句話說，只要千舟認(rèn)為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哪怕所有人都認(rèn)為他的做法是錯誤的，違背了公序良俗。他也一定會去做。雖千萬人吾往矣，只求無愧于心。
兩人的想法不能簡單的評判對錯，也有著不可避免的缺陷。但比起很多人云亦云，處在迷茫中的人，他們至少有著自己的堅持。）
時間來到了傍晚。天雖然還是大亮，可太陽的影子已經(jīng)完全看不見了。只有一片赤紅的霞光映在穹灣清澈的河水里。紅彤彤、金燦燦的，像是把最上等的玉石拆成了絲線，然后紡成了一條天衣無縫的綢緞。
東邊的天空已經(jīng)暗了下去，鈷藍色的天幕幽深而蒼遠，像是無邊的海水浮動。月亮悄悄地從“海水”中浮出，露出了半個紙片似的剪影，如同玻璃上的貼畫。
火焰已經(jīng)熄滅了，裊裊的青煙里只剩下了一堆蒼白而粗糲的灰燼。那是干涸的血，殘缺的骨，喑啞的魂。
這般想來，人生也未免太過無趣了一些。任你生前是統(tǒng)御一國的王者，還是藉藉無名的乞丐，死后所剩下的也不過是這一捧青灰。它不會因為的身份多一分，也不會因為你的功過少一點。生前的萬般物什也不會有一件可以帶走。
“要安葬他嗎？”
“嗯。”，千舟應(yīng)了一聲，“就按安然的傳統(tǒng)來吧?！?br/>
千舟伸出右手，地面上道人的骨灰就被無形的力量聚成了一團，憑空漂浮起來。
當(dāng)骨灰漂浮到穹灣上方的時候，千舟松開了口袋里扣住【暗星】的左手。
像是霧氣潰散，細碎的粉塵落進了穹灣。再將自己的一切盡數(shù)奉還后，又重新投進了自然的循環(huán)之中。
或許新的生機就會在這樣的奉獻中誕生。
隨著河水的流去，千舟心底沉甸甸的壓抑感終于消去了不少。
就如這河水畢竟東流，世間哪有萬世不易者？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列王】都會有腐朽的一天。
至于來生，那更是一個虛假的謊言。
身為作者，千舟很清楚這個世界并不存在輪回之類的說法。對于普通人來說，死亡便是終末。若是超凡者，死去之后可能還有靈魂幸存。但要是連靈魂都消散了，那便是真真正正地與世界訣別。
“那他留下的這件遺物，千舟你準(zhǔn)備怎么辦？”姜青晗指著道人留下來的手杖問道。
“不知道。”
千舟把手杖拿在手里。
手杖的粗細與他的小臂相仿，木質(zhì)的紋理古樸而細膩，看樣子有著不短的年頭。
千舟握住手杖的上節(jié)，手腕略一使勁，一截泛著寒芒的劍刃就從手杖分離的地方顯露出來。
這柄劍并不是奇跡刻印，但是用料考究，做工精細，似乎是出自秦國的某位名家之手。加上這么多年來劍與道人貼身相伴，又被道人的法理與源質(zhì)浸潤。到了現(xiàn)在這柄劍已經(jīng)蛻變成了一件超凡物品。
這才是讓千舟頭疼的地方。
對千舟來說，這柄劍就算再好也不可能代替殘卷對他的作用。若是一柄普通的劍千舟不管怎么處理都沒有問題，但偏偏這是一件超凡物品。
超凡物品的能力千奇百怪，就連制造者自己都不一定能完全摸清。如果把超凡物品隨意處理很可能會造成無法預(yù)知的后果。
“只能先放在手邊觀察幾天了。”千舟無奈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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