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嬋不知道先前他派人在平康坊圍毆過虞同韞的事，所以沒注意到他話語中“再”字的含義。只覺得身后貼上一個滾燙的胸膛，她大腦一空，已然忘了自己要說什么，倏地轉(zhuǎn)過身，緊緊靠著欄桿，顫顫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裴劭的胸膛，妄圖以這點杯水車薪的力道讓他退后一點，“你讓開?！?br/>
她雙眸因受驚而瞪大，反而顯得像嬌嗔一般，若春日橫波。裴劭心里一癢，忙抓住她不知好歹的手，撈到自己手心，另一手摟著她柔軟的腰肢，聞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蘭香，連喉結(jié)都動了動，啞聲道：“你別動?！?br/>
阮明嬋感覺到他的身體猛然繃緊，同時離自己遠(yuǎn)了些，便不敢輕舉妄動，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
四周嘈雜人聲重又灌入裴劭腦海，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左手摸到她衣袍上的腰帶，借著腰帶上銀銙鉤的涼意讓自己冷靜了些。她的手柔弱無骨，正正好能被他包在手里。裴劭輕輕揉捏了一會，默默放下，“阮明琛也在？”
阮明嬋被他一提醒，還想起來有這茬，“我阿兄在……”
她說這話時，視線越過他肩膀，正巧看到阮明琛從一旁拐角處繞了出來，四處張望似乎在尋她身影，推他的力道便大了些。
裴劭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往后看了眼，道：“那你回去吧，時間長了他要來尋你，若是看見我又得是一場惡戰(zhàn)?！?br/>
這是兩人獨處以來裴劭第一次下“逐客令”，阮明嬋自然談不上死纏爛打要和他在一起，也覺得自己出來的時間過長，于是理了理弄亂的頭發(fā)，準(zhǔn)備離開。
還沒邁步，她又被裴劭拽了回來，壓在欄桿上。阮明嬋腰背一痛，小聲抽了口氣，道：“你又作甚？”
裴劭端詳著她的眉眼，有些后悔自己在這胭脂俗粉之地遇見了她，若是清風(fēng)徐徐的涼亭，或是一望無際的城郊，只他們兩個人，那便什么都不用顧忌了。他心里這般想著，終究有些壓抑不住，往前傾了些。
阮明嬋隨之往后仰，因緊張和焦急，聲音都發(fā)抖了，“你你你讓我走吧，阿兄在等我回去呢?！?br/>
裴劭不慌不忙，懶懶一笑，“你總得給我些留念?！?br/>
“什、什么？”
還未等她反應(yīng)過來，他執(zhí)起自己的手在手心吻了一下，眼中帶著揶揄的笑。一道又酥又麻的感覺便從她手心留至全身，到最后忍不住打了個激靈，急忙抽回手，第一次抽的時候還沒抽出來，被裴劭趁機(jī)拉了一下，拉進(jìn)一個溫暖寬闊的懷抱。他俯下身，將頭埋在她頸間，深吸了一口氣。
少年身上有干燥好聞的沉香味，那應(yīng)該是最純粹的氣味，毫無庸脂俗粉的沾染。阮明嬋分心想到:他果然沒有騙自己。
她慢慢松開拽著他衣服的手，耐心地等了會，才道:“好了嗎？我，我要去找阿兄了。”
她的細(xì)聲軟語如同一片羽毛，輕柔地?fù)现男摹Ｄ槀?cè)便是她潔白如玉的耳垂，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衣領(lǐng)上露出一小截柔嫩的脖頸，裴劭手緊了緊，緩緩?fù)鲁鲆豢跉猓Φ?“你再讓我抱一會，舒服。”
阮明嬋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又被耍了，將他猛地一推，大怒:“抱柱子去吧你！”
裴劭垂眼笑了笑，抓住她的手，偏不讓她走似的。阮明嬋用盡力氣才甩掉，逃也似的離開。
走了幾步，她回首，卻見裴劭仍佇立在那，抱手側(cè)倚著柱子，身材高挑，站姿不如之前那般隨意，而是挺直了脊背，絲毫不顯懈怠。從遠(yuǎn)處看，他雪白衣衫在一片花紅柳綠中格外惹眼，芝蘭玉樹，慘綠少年，顯得和往日里的風(fēng)流倜儻截然不同。
這般挺拔的身姿，兼有少年風(fēng)致，仿佛天生便讓人忍不住投懷送抱。她不自覺又想起了那紅衫女人從背后環(huán)住他的場景，手心被吻到的地方也重又變得滾燙起來。
阮明嬋走得遠(yuǎn)了些，才慢慢踱到兄長身后，拍了下他的肩，“阿兄，你找我？”
阮明琛轉(zhuǎn)頭見是她，打趣道：“怎么那么久？我還以為你被誰拐去了?！?br/>
他往她身后看去，阮明嬋連忙移了一步擋住他視線，“阿兄，等一下！”
阮明琛看向她，“怎么？”
阮明嬋琢磨著裴劭這會應(yīng)該走了，慌亂間隨意道：“我方才看到兩個人，所以站得久了些，并無大事?！?br/>
“兩個人？”阮明琛看她一眼：“是誰？”
阮明嬋定了定神，壓低聲音，一本正經(jīng)道：“一個是你說的那個英王的舅舅，一個是虞同韞，方才正從對面那房間出來呢，你看——咦？”她伸手一指，卻發(fā)現(xiàn)那兩人早不見了蹤影。
阮明琛走到欄桿旁，從這角度正好能看見底下英王那些人的雅座，只不過被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他蹙起眉，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居然還有這等事?！?br/>
阮明嬋眨眨眼，背著手乖巧地站在他身后，“什么事？阿兄，和我說說吧。”
雖說父兄現(xiàn)在都在朝中任職，但除了這些她便一概不知，現(xiàn)在好不容易碰上了，自然想問個清楚。
阮明琛道：“那胖子之前官雖低，但好歹也是在六部做事，只是運(yùn)氣不好得罪了虞師道——聽說是經(jīng)過虞府門前沒有下馬，被參了一本不敬之罪，這才貶到英王府掛個虛職。那人雖說是皇帝岳父，但因妹妹和侄子都不受寵，也只能在王府里任一個無名小官，此番跟隨英王前往封地，便永無出頭之日了。他大約是想趁機(jī)巴結(jié)一下虞同韞，將這筆賬購銷，好讓自己有條出路吧。”
他又一笑，帶了些諷刺，自顧自分析道：“不過虞師道是個老狐貍，虞同韞也差不到哪去，那胖子區(qū)區(qū)一個九品芝麻官，能給他什么好處？——不過是錢和女人，但虞同韞不差錢，也不差女人，他為何要在自己頭上扣屎盆子？更何況，之前他在值期間狎妓還被御史參了一本，這陣子給他十個膽也不敢給人抓住什么小尾巴了?！?br/>
阮明嬋想起虞同韞和那胖子一前一后距離拉得很開，恐怕也是想極力與他撇清關(guān)系，也明白自己這表兄可恨歸可恨，但也終歸不是個糊涂蛋。
她走了幾步，突然拉住阮明琛袖子，低聲道：“阿兄，我問你一句話?！?br/>
阮明琛見她神色肅然，一愣，“何事？”
阮明嬋道：“你今日請杜獻(xiàn)出來，是不是也叫私交黨羽？”
阮明琛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急急忙忙去捂她的嘴，“什么跟什么，你別胡白，也別說那么大聲?！?br/>
因平日和杜令蓉處得好，阮明嬋自然也知道京兆杜氏在長安的地位，便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阮明琛一眼。
阮明琛無奈，摟過她的肩，“結(jié)黨我沒這個膽，營私我還不夠格，只是杜獻(xiàn)與我同在吏部，互相有個關(guān)照而已。對了，你可別告訴父親，他那脾性，你懂的吧？”
阮明嬋知道他的意思，輕輕“嗯”了一聲，不知為何竟又想到了裴劭，禁不住回頭看一眼，他果然已經(jīng)不在那了，只余一根空蕩蕩的柱子。
……
裴劭聽到身后聲音消失，才如釋重負(fù)般舒了口氣，疾步穿梭過走廊上的行人，拿了壺涼茶水猛灌，水流過他不停滾動的喉結(jié)，沾濕了一大片衣襟，引來胡人舞妓的頻頻側(cè)目。
至此，他心里燃起的一股火差不多被澆滅。
自上回那事起，每次離阮明嬋過近，他便抑制不住地想做些什么。這次吻了她掌心，下次……
裴劭擦了擦嘴角，閉上眼復(fù)又睜開，側(cè)首看向底樓，因方才他一時失神，那兩人已不見蹤影。
一名酒館打雜經(jīng)過，見他衣襟處盡濕，又一動不動地站著，以為醉了酒，道：“客官可是要些醒酒湯來？”
裴劭斜睨著他，“可有看到兩人，一人穿青，一人服緋，其中一個還是大胖子？”
那人思索一番，道：“小的沒記錯的話，郎君說的這兩人，已經(jīng)出了弊店……”
裴劭沒等他說完，已經(jīng)三步并作兩步下了樓梯，走至中途一躍而下，嚇了那人一跳。他輔一跑下去，那胖子正巧進(jìn)來，耷拉著眼皮，愁眉苦臉的搓著手，胖得下巴都陷進(jìn)了脖子里，一雙倒掛八字眉，滿臉苦相，這種面相的人看上去憨厚可欺，可要是陰森森地盯著人看的話，也能把人盯出一身汗來。
裴劭默不作聲地轉(zhuǎn)身走進(jìn)另一間屋里，正碰上胡女裊裊婷婷地捧來酒壺。他避開那胡女的手指，捏著酒瓶的細(xì)腦袋提到自己手里，偏了偏頭，示意她走，然后自己推門走了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