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吁一口氣，阿摩斯臉上的淺笑在敘述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消失貽盡。
“最親的人才能傷你最深，信賴的代價就是要準備不知何時去承受撕心裂肺的疼痛。從那里以后，王不再輕言信任，他不是特別地針對誰，只是害怕再次遭到背叛而已?！?br/>
“于是……就一直維持著那副面癱臉？”
“面癱？”
瞳伸出手，拉扯了一下阿摩斯的臉皮。
“特指沒有臉部活動的人，我常用來形容我頂頭上司的詞兒?！?br/>
“很貼切?！?br/>
“謝謝?！?br/>
“你呢？”
“什么？”
“別裝傻，”放下托腮的手，瞳伸了個懶腰，然后挺身坐直，側(cè)眼瞄向阿摩斯，“面對著不想笑的人和事，也照樣可以笑得出來的原因?！?br/>
“啊，我嗎？我是因為王太久沒有笑過了，所以得隨時提醒他，免得他忘記了該如何向人展露親切的微笑。你說得對，我也很難信任別人，但必須申明的是，我可不是怕被傷害，我的內(nèi)心向來很強大，只不過肩負著保護陛下安全的重要責(zé)任，所以向來處事慎之又慎。”
又開始胡扯了，看他一臉自我陶醉的做作模樣，真想揍他。
“那么……現(xiàn)在你告訴我的原因？”
“只有你，我不想被你置疑?！鞭D(zhuǎn)身面向瞳，斂去笑容的阿摩斯一改吊兒郎當?shù)膽B(tài)度，無比嚴肅地看著她，“當我知道你擅自站到哈特謝普蘇特面前，說出那個荒謬的預(yù)言，逼迫她許下承諾時，我真恨不得親手殺了你。只要一想到你的冒險行為可能會讓你喪命，我就無法再繼續(xù)冷靜。瞳，你的存在讓我懼怕，我不知道這種感情應(yīng)該稱之為什么，但我希望你能平安回到自己世界的心情，你一點也感覺不到嗎？”
又來了，那種莫名的壓迫感……瞳轉(zhuǎn)臉低垂下頭，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感覺到她的不知所措，阿摩斯發(fā)出低沉的笑聲，率先打破了讓人窒息的緊張氣氛。
“啊，說起來……我們還沒有正式地自我介紹過。我的全名叫做阿摩斯－霍爾－塞特納赫特，底比斯世襲貴族出身，祖母有一半皇室血統(tǒng)，與王族有點沾親帶故的血緣關(guān)系，因此一出生就作為陛下的玩伴和近身侍衛(wèi)守在他身邊?！?br/>
原來如此，難怪他和圖特摩斯長得那么相似，原來是親戚。
“宮潤瞳，”瞳將食指伸進阿摩斯的酒杯，然后用沾過酒的手指在甲板上寫下幾個漢字，“翻譯成埃及文是念不出來的，‘宮’大致相當于法老①的意思，‘潤’你可以參照灌溉來理解，‘瞳’指的是眼睛。宮是我的姓氏，等于家族傳承的標志，瞳是我的名，便于別人叫我的稱呼。在我的國家，姓在前名在后?！?br/>
“宮潤瞳……”反復(fù)念著瞳的名字，咀嚼著它的含義，阿摩斯輕笑，“很有趣。瞳小姐，很感謝你愿意如此詳盡地向我解說你的姓名，我會把它當做你信任我的開始?！?br/>
“阿摩斯隊長，把你的小拇指伸出來?！?br/>
阿摩斯伸出小拇指，疑惑地看著瞳，瞳抬起手，同樣伸出自己的小指。
“在我的世界，兩個小指勾在一起表示訂立誓約，信守承諾，答應(yīng)我一件事，無論如何，不可以騙我，沒人喜歡承受被信任之人欺騙的痛苦?！?br/>
“為什么要勾手指？”
“因為……總不能讓不相信神祗存在的人起誓吧？”
阿摩斯聳聳肩。
“別這么說，我一直是個信奉神祗的虔誠教徒，雖然從不相信什么誓言詛咒，這個我有經(jīng)驗。不是我自夸，論及被詛咒的次數(shù)，有多少女人祝我被阿努比斯帶走我都記不清了，”自豪地拍拍胸脯，望天感慨，“受異性喜歡也是件很麻煩的事啊?！?br/>
“我也是。”
驚訝地看向瞳，見他一臉詫異的模樣，不由得自唇邊暈開一抹淡淡的戲謔淺笑：“只有不相信誓言詛咒方面跟你一樣，暫時還沒有被異性祝福過的福分?！?br/>
阿摩斯愣愣凝視眼前的宮潤瞳，那抹出自內(nèi)心的輕淺笑容讓她的面容變得如此靈動，美得撼動了他的心魄。
“阿摩斯隊長，你愿意與我立下誓約嗎？”
微笑著勾上瞳的小指。
“我愿意。”
收回手，拋出纏繞她多時的問題：“森穆特究竟是誰？”
阿摩斯無奈苦笑：“什么時候知道的？”
他的反問算是回答了自己的疑問嗎？
“誰讓他用財物誘惑我，我不記得有向他表明過自己的需求，還趕工一樣教我一大堆你們埃及人稱之為常識的東西，擺明了是在告訴我，你這個冒牌貨不能什么都不會。最重要最缺德的是，他刻意制造話題引我去神廟喂獅子?！睂W(xué)著森穆特的模樣故作嚴肅地板起臉，咳了咳，用近似于他的那種刻板語氣復(fù)述道，“娜芙瑞小姐，你現(xiàn)在在神廟工作，必須盡快熟悉祭司禮儀，我逼迫你學(xué)習(xí)也是為了你的前程，你是個有才能的女孩子，我不希望看著你成為犯下禁忌的罪人，觸怒女王的后果是很嚴重的，就算是凱提也沒能避免終生□□的懲處。”
撇撇嘴，兩手一攤。
“話題轉(zhuǎn)得也太生硬了吧？還特意加重‘凱提’兩個字的字音，唯恐我聽漏了似的。”
瞳惟妙惟肖的模仿秀惹得阿摩斯哈哈大笑。
“我會轉(zhuǎn)告他，今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謹慎，以免被女王察覺出什么破綻?！?br/>
“然后，他所效忠的人的確是圖特摩斯？”
“是的，”阿摩斯由衷贊嘆，“你的感覺很敏銳?！?br/>
“只是沒有被刻意隱瞞而已，”瞳收回視線，襯起下顎，重新望向尼羅河前方，“阿摩斯隊長，慶典已經(jīng)結(jié)束，再不回去，被女王發(fā)現(xiàn)會很麻煩，我討厭應(yīng)付她?！?br/>
抬頭觀望，天色確實有些晚了，阿摩斯擱下酒杯，轉(zhuǎn)頭招呼水手們回航，船只剛剛靠岸，瞳跳下甲板，往回飛奔，她還有很多事要做，比如收藏好今天的橫財。
“瞳?！?br/>
阿摩斯的呼喚使她停駐了腳步，側(cè)身回望，又是那個如同面具一般完美的無瑕笑臉，然而，卻不得不承認真的很好看，他確實是個極易讓女人淪陷的男人。
“謝謝你陪我游河，”舉手揚了揚小拇指，“我會記住的，我們的約定?！?br/>
瞳沒有應(yīng)聲，留下一抹淡淡的嫣然淺笑，繼續(xù)往神廟趕。
盡管內(nèi)心有某種聲音在不斷告誡，眼前迷人的微笑極可能是欺騙的道具，但她卻無法控制地想要試著相信這個以性命相護的男人。賭一賭吧，情感和理智的較量，最后勝出的究竟會是誰？
目送她逐漸遠去的身影，抿唇淺笑，身披黑斗篷的男子走出船艙，帶著幾分戲謔，他沉聲責(zé)問：“我沒想到您竟然會將這個最高機密隨便透露給外人?！?br/>
“外人？她不是你們千方百計召喚出來的尊貴女神嗎？”轉(zhuǎn)身面向佯裝惱怒的森穆特，阿摩斯不屑地朝他擺擺手，“還有，身份暴露源于你自己言行不慎，不要推卸責(zé)任。”
“您不知道有個詞語叫‘抵賴’？竟然為了討好女神把我給賣了，萬一被殺頭我會拉您墊背。”
“到時我會用上抵賴，”阿摩斯板起臉，也學(xué)起了他故作嚴肅的表情，“倒是你，很少見你如此不謹慎，居然被一個小丫頭識穿身份?！?br/>
“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丫頭，”眺望瞳離去的方向，森穆特低笑出聲，“否則您也不會為了取得她的信任，連最禁忌的往事也一一相告?！?br/>
眼見阿摩斯的眸色逐漸冰冷，森穆特微笑著開導(dǎo)。
“不開心就別再回憶了，您還是先想想怎么討好我吧。要是讓神殿里那位正在辛苦應(yīng)付女王的真正的阿摩斯隊長知道您泄露了些什么秘密，估計此后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您都得忍受他無比嘮叨的關(guān)心，”伸手劃過他肩上尚未痊愈的觸目驚心的傷痕，惡作劇般地恐嚇道，“那疲勞轟炸的滋味可比拷問難受多了?！?br/>
腦中浮現(xiàn)出某人含淚欲滴的肉麻雙眸，臉色瞬間慘白。
“我和阿摩斯隊長會在神殿恭候您的回歸，親愛的圖特摩斯陛下?！?br/>
拍了拍他的肩膀，森穆特慢悠悠地離開河畔。
獨自佇立船頭，任由輕風(fēng)拂亂一頭漆黑的短發(fā)。
圖特摩斯陛下嗎……智慧之神托特之子，南北兩地之主——圖特摩斯，那是連同真實的感情一起，被他潛藏起來的屬于他的真正的名字……
宮潤瞳說得沒有錯，他用笑容鑄起了一道隔絕別人的圍墻，悲傷也好，憤怒也罷，無論什么情緒他皆微笑以對，比起真實的冷酷，虛假的笑容能更好地實施自我保護。
然而，圖書館內(nèi)，少女犀利的言語近似一場嚴酷的逼問，她黑色的眼瞳好似一只無形的手，將他傷痕累累的靈魂從內(nèi)心深處硬生生地扯出體外，迫使它□□裸地展現(xiàn)在了人前，逼得他倉皇而逃。他不能也不要再被人窺視到自己的內(nèi)心，哪怕只是一星半點的真實面貌。
攤開手掌，手心泌出細細的汗珠，親手撕開傷口給人看真的是件很艱難的事情，傾潮而來的痛苦幾乎令他窒息。
十七年了……扮演著阿摩斯這個近衛(wèi)隊長的角色已經(jīng)足足十七年。
當年，尚且年幼的他與阿摩斯的外貌極為相似，為了保證他的絕對安全，父王的心腹臣子們將兩人調(diào)換了身份，讓年幼的正統(tǒng)繼承人得以避開女王的監(jiān)視進入軍隊學(xué)習(xí)，讓其成長為一名驍勇的戰(zhàn)士而不是無用的神廟祭司。
如今，已整整過去十七個年頭……可是，他從沒有一刻忘記過，那曾在眾目睽睽之下施加在他身上的恥辱！
赫魯夫撕心裂肺的慘叫，母親臨去前悲傷絕望的眼神——那是童年時一直苦苦糾纏他的夢魘。還有哈特謝普蘇特鄙夷厭惡的眼神和得意的笑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的愚蠢和無能，一天比一天更加地鮮明……它們被深深地刻入在他骨髓，就算死亡也無法將之抹去！向背叛自己的人展開報復(fù)早已成為他人生唯一的目的和意義！
垂手握拳，抬起頭凝望前方，冷冷一笑：“母后，游戲……開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