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安置
一屋子人都沉默下來。
馮氏心浮氣躁著,這個問題誰都知道,也誰也不樂意去碰。以前不知道唐小魚的脾性,還當她就是個一般的鄉(xiāng)下蠢丫頭,覺得只要那個陳氏不鬧騰,她們多糊弄糊弄也就過去了。
現(xiàn)在看起來,那陳氏也不像面上那樣綿軟好捏,唐小魚更是個能拿主意又絕不肯吃虧的主兒。
“這事不能拖啊?!蓖羰咸痤^,看著馮氏,“娘,紙包不住火,不用幾天,小魚肯定能看出來的?!?br/>
“看出來就看出來,怕什么?!碧锸掀擦似沧?,“那可是她親爹,親爹的事兒也是她這個當女兒的能多嘴的?”
“你還沒看出來?”汪氏看著田氏的目光中閃過一抹不屑,“除了陳氏,她眼里何曾有過你我,何曾有過爹娘?這孩子性子說好了是不諳世事,懵懂無知,說壞了就是無法無天,硬磕到死的。真到了那天,為了她娘,我看她什么事都能做得出來。反正她之前都是傻的,那些個大道理她一推不知,還真能有人怪她不成?”
田氏只覺得胸腔子里那顆心臟蹦噠個不休,左想頭疼,左想心塞:“那你說,要怎么辦?”
汪氏淡然一笑:“所以說,她以前是個傻的,這些事又不明白不懂,一張白紙似的,你往上畫什么就是什么。你想想,四弟的事一旦曝了光,誰最著急誰最上火誰最不甘?只有陳氏!可咱們將陳氏拘住了,不讓她有機會在女兒耳朵邊上煽風,咱們再慢慢兒跟小魚說這事兒,讓她明白,知道好歹輕重,知道怎么樣對她才是最好,你說她還能鬧?說不定還會幫著咱們去勸說陳氏。這樣大家便都輕省,家和萬事興?!?br/>
馮氏一拍巴掌:“老三媳婦說的正是這個理兒!便就是得要這么做!你們大嫂嘴巴甜會哄孩子,就讓她去跟小魚說,陳氏那里,我親自與她說開了去,我是她婆婆,壓也壓死她,看她敢說半個不字!”
田氏也笑了,拍手道:“正是,娘您這樣大度,若是她敢說半個不字,就讓她離了唐家,愛哪兒哪兒去?!?br/>
汪氏掩著嘴,眉眼一彎:“正是,小魚是唐家骨血,自然是要留在唐家,若她不依,能心狠舍了小魚離開,才是最好的,不過只怕她是舍不得!”
幾人商議妥當,心中俱是放下了塊大石,神清氣爽著。
馮氏站起身,笑呵呵地一手扯著汪氏,一手拉著田氏:“還是你們跟娘貼著心,走走,說這么會子話,腹里空空的,趕緊的,吃頓好的先?!?br/>
唐明德呵呵笑著,跟在了后面。一直如透明人一般的唐明禮,也撣了撣衣角,默然無聲地跟在了他大哥身后。
飯桌都擺好了,唐明棠幾個姐妹和小魚一道進了院子。好幾個衣著艷麗的小姑娘正是豆蔻年華,容光明媚,笑語嫣然,陽光下翻飛起來的裙角就如花間蝶影一般飄灑好看。
她們的發(fā)上各插了一朵拳頭大的堆紗流云絹宮花,色彩明艷,形態(tài)逼真,引得好幾只蝴蝶繞著她們的發(fā)髻亂飛。
女孩子們咯咯笑著,各自去了各自母親那里,炫耀著她們得來的這稀罕特件。唐曉棠偎在魏氏身邊說:“過幾天嬸子過壽,我就戴了這花過去,上回段家的姐姐戴了一朵絹花,色兒沒這個亮,樣兒也沒這個新鮮,還拽成什么樣兒,連碰都不許我們碰一下,這回我也不給她碰,不許她摸。這可是宮里頭的宮花,宮里的娘娘們戴的呢,眼饞死她!”一邊說一邊笑得花枝亂顫。
魏氏極疼愛這個女兒,這宮花襯得她又漂亮幾分,自然是好一番夸。
“怎么,過幾天是哪位伯母的生辰?”唐小魚被汪氏拉著落座,左顧右盼著尋找唐娘子的身影,順口問了一聲。
汪氏面上笑容一僵,但很快遮掩過去,笑著說:“是說她一個好友家的嬸子?!?br/>
“哦,我娘呢?”
“你娘有些乏了,不想出來湊這熱鬧,我已經讓人送了飯菜過去,你放心吧。”
是乏了還是不讓她出來一道吃飯?唐小魚眉頭一挑,心下冷笑一聲。
桌上菜肴十分豐盛,雞鴨魚蛋全都有,莊戶人的土瓦罐燜煮,原汁原味的很有風味。一頓飯吃完,各自喝了杯茶消食,也就該散了。
馮氏對小魚招了招手,喚她到身邊來,僵著面皮擺出盡量慈祥的表情,和聲說:“你大伯母給你安置好了住處,就在我外屋,地方雖不大,但墻是新粉的,床是新打的,被褥鋪蓋都是新做的,這兩天你也累了,奶奶先帶你過去認認床,歇會子?!?br/>
小魚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說:“好??!”
馮氏和唐萬山住在正院兒,第一進待客,第二進是居住,正屋邊上有兩間側屋,左右各一排耳室留給侍候的婆子丫頭們住,后頭還有一個院子作了庫房,唐家值點錢的都收在那個院子里,平時大門都是緊鎖著的。方才小魚帶著姐妹們去取宮花,已經由唐曉棠帶著她們趟過地方。
馮氏歇在暖閣,將小魚的鋪蓋就安置在碧紗櫥里,屋里收拾得十分干凈整潔,家俱擺設也多是年紀大的人愛用的深色,卻也不會令人覺得壓抑煩躁。
小魚看了四周覺得有些奇怪,碧紗櫥是屋子里頭以隔斷隔開的一塊,里外不說多通透,有一點小動靜也是能聽到的。她現(xiàn)在已經十一歲了,難道還要跟爺爺奶奶睡一個屋兒?這也太不講究了點。
唐萬山雖是作曾外祖父的人了,可年紀也還沒到六十,馮氏更是剛五十開外,要是夜半興起夫妻要倫個敦什么的,不怕孫女聽著嗎?
小魚坐在椅子上,好奇地張望著,馮氏已經喚過一個穿著青布衫的小丫頭來:“她□□花,比你大了一歲,以后就讓她跟著你,你有什么事,吩咐她去做就好?!?br/>
那丫頭濃眉大眼,皮膚有些粗糙,上翹的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聽著馮氏指著她,忙過來給唐小魚行禮:“奴婢請四小姐安?!?br/>
唐小魚渾身一抖,唐家以前就是一普通農戶,現(xiàn)在也使奴喚婢的,不知道發(fā)了多少財。奴倒是像奴,可惜了主都不大像主,暴發(fā)戶的氣息那個噴薄啊。
“她是咱們家三年前買來的,一家子現(xiàn)在都是唐家的奴才?!瘪T氏坐在桌旁,慢悠悠端了茶喝,“你只管使喚她,要是她敢不盡心服侍,你就告訴奶奶,看我不打死她。”
春花趕緊跪下來給馮氏磕頭:“奴婢不敢不盡心服侍小姐,老夫人您放心。”
唐小魚在一邊看著直咂舌頭,看來這個□□花的是一家子簽了死契賣到了唐家的,能讓馮氏撥到她跟前,保不準就是馮氏安放在她身邊的一雙眼睛。
唐小魚打了個呵欠,揉揉眼睛說:“奶,我困了,要睡覺?!?br/>
馮氏對著春花點了點頭,春花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把小魚扶到屋子里,又打水給她凈手凈面,又要跪下去幫她脫鞋。
唐小魚兩輩子也沒被人這樣伺候過,只覺得渾身難受,忙攔了她說:“我自己來。”
“這是奴婢該當做的,小姐您就別自己個兒動手了。”春花笑著說。
“不行不行,我怕癢癢的,你一碰我我就癢癢,我還是自己來?!毙◆~快手快腳除了鞋,跳到了床。
“對了,春花,我剛剛吃飯那會都沒見著我娘,你能不能去幫我跑一趟,替我看看我娘吃過了沒,可歇下了,等我睡醒了我要過去找她說話?!碧菩◆~把被子拉到下巴處,看著春花,“你知道我娘住在哪里的對嗎?”
春花微微怔了一下,笑道:“便是不知道奴婢也可以問,總有人知道……四太太住在哪里?!闭f完她低頭行了一禮,便出去了。
唐小魚看著她背影又揚聲叫道:“快去快回啊,我等你回信兒了才會睡的?!?br/>
春花應了一聲。
過了不多時,她又推門進來,笑著對大睜著兩眼躺在床上的唐小魚說:“奴婢去瞧過了,四太太剛用完飯,已經歇下了,你安心睡著,有什么事等睡醒了再說。”
唐小魚心里冷笑一聲,從馮氏的正院到東院唐娘子被拘著的那個小院子,正常步速走過去也要七八分鐘的樣子,何況她還不一定知道位置在哪里還要找人問?春花這一來一回也不過五分多鐘的樣子,想是找人去問了要怎么答復她便回來的,根本沒去東院。
唐小魚翻了個身,拿背對著春花,心里頗有幾分忐忑。
目前來說,唐家人暫時不敢為難唐娘子,畢竟劉知縣的太太已經跟她約了過幾日要接她去縣衙說話。就算馮氏再怎么看不上唐娘子,總不能在吃穿用度上克扣。何況她們打定了主意要收攏她的心,更不可能去有意難為唐娘子,頂多也就是將母女二人分開,慢慢淡化她們之間的感情。
可是唐小魚總覺得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的樣子,一顆心七上八下就是落不到實處。
從她踏進唐家大門的那一刻起,她就有種不好的預感,唐家的暴富,唐家人對唐氏著意的冷落淡化,以及下人們落在她身上好奇卻又帶著閃躲的眼神都讓她覺得別扭和不安。
“四小姐,四小姐?”耳邊傳來輕輕的呼喚聲,是春花靠近了她。
唐小魚閉著眼睛,身體一動不動。春花長長吁了口氣,轉身出了碧紗櫥。
小魚支楞著耳朵,果然從內堂傳來馮氏冷冰冰的聲音:“她睡著了?”
“是,睡著了。想是這兩天累壞了。”春花回答道。
“嗯,你看著她,我現(xiàn)在就過去東院兒?!?br/>
春花驚訝地問道:“老夫人,您不再歇一會嗎?”
馮氏哼了一聲:“歇什么歇,事情不解決,哪里能有心情歇著。那喪門星,慣不會讓人好過。”
雖然沒指名道姓,唐小魚卻知道馮氏口中的喪門星一定是她娘陳氏。生怕驚到她一樣,也或許是潛意識的心虛,馮氏在說喪門星三個字的時候,刻意壓低了嗓門。
她要去找娘說什么?有什么事是讓馮氏不解決就沒辦法安心睡覺的?
唐小魚腦子急轉,有那么一刻,她真想溜出去,跟在馮氏的身后去探問個究竟。
可是春花在外頭守著,她想溜也溜不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雙更,么么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