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秋收忙

    吾徒沈淼，深秋天寒，白露為霜，為師執(zhí)筆，指間已感冰涼，捧熱茶暖之，半刻便涼，為師老矣。然案頭卷底只增不減，不得不埋首處之。吾時常沉思，若是吾徒再此，定不忍見為師勞累，吾時常安慰，再做堅持，待吾徒事了定歸。

    然喜訊雖到，仍不見影，為師心焦，幾度想棄案而來，未果。望吾徒見信體諒為師之苦心，速歸手已冷，茶亦涼，不得以擱筆言至此。

    師隱。

    這是錢镠進(jìn)越州城第二天，羅虎送來的信，羅詔諫親筆寫的，簡而言之一句話師父我累死了，快給我滾回來不得耽擱。

    沈淼囧，錢镠是楊氏姐弟死后第二天就進(jìn)城的，羅詔諫的信竟然是先行發(fā)出的，他就這么篤信事能這么快解決不僅如此，越州城里的各項交接都沒做過，難道要讓他迅速丟下跑路

    負(fù)責(zé)送信的羅虎代替羅詔諫解答了沈淼的疑惑“叔公，如果你不回去就讓我押著你回去?！敝_虎還付之行動，胳膊一拽，拉著沈淼就要走。

    “”沈淼扶額，還真是立刻跑別的不，今天吳六出城去了，難道都不給他告訴一聲的機(jī)會

    帶著羅虎前來的顧和尚笑瞇瞇的“勸”“三個水，我個人覺得還是聽你家夫子比較好，不然”顧全武欲言又止，表情中帶著明顯的不忍。

    沈淼挑眉，這是幾個意思回去就回去，怎么弄得跟上刑場一樣

    顧和尚攤手，轉(zhuǎn)頭對羅虎道“你一個人帶他走沒問題吧不行的話，我喊一隊親兵幫你。”

    “不用”羅虎拒絕，這半年相處下來，羅虎已經(jīng)充分認(rèn)識到顧和尚的惡劣，他的幫絕對只是字面意思想解決問題還得靠自己，羅虎果斷牽出一匹從皇宮馬廄里順來的馬。

    馬一見到沈淼就撲了過來，各種的蹭。

    正是那匹頗具靈性的大宛良駒，沈淼來越州城之時將它一道帶來，董昌素喜這匹馬，命人精養(yǎng)，半年下來，馬兒恢復(fù)了往日雄姿不，氣質(zhì)也高貴了不少，除卻沈淼跟前，在其他人跟前都是高昂著頭，低垂著眼，一副藐視眾生的模樣。

    羅虎會順?biāo)耆且馔猓蕦m動亂，馬天生膽，各個都焦躁不安，一見羅虎皆嘶鳴不已。只有這匹馬很“安靜”，凝視了他一會后，微抬頭，示意羅虎開門。

    羅虎完全沒有思考，很自覺的抬手開門。

    馬微低了低頭，示意滿意，然后昂頭往外走，都沒給羅虎牽它的機(jī)會。然后一人一馬就這樣很神奇的到了沈淼的寢殿前。

    然后羅虎就看到了眼前這一幕。

    “這就是你的辦法”顧和尚忍不住叉腰笑，“那匹馬唯三個水馬首是瞻，你還想用它帶走三個水”

    羅虎傻了，想起自己出發(fā)前他叔公指著案頭過的話人要是沒帶來，這些活都?xì)w你了那些活壓根不是人干的，不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那些數(shù)字，算起來好麻煩，比一天跑一百里路還累。

    他一定要把沈淼帶回去，一定

    顧和尚叉腰嘆。

    羅虎淚，沈淼笑看，馬無視，現(xiàn)場陷入詭異的寧靜。

    打破寧靜的是吳六“嗯都在正好”他快步入內(nèi)，對沈淼道，“速上馬隨羅虎回別莊去，顧和尚去安排一隊親兵護(hù)送，人不用多，但要精銳。”

    “為何”沈淼問。

    吳六解釋“越州城內(nèi)亂，你身份尷尬，暫離比較好，唐皇態(tài)度不定，也恐對你不理。最主要的是羅夫子那邊急需你過去幫忙。”

    “幫什么忙”

    “秋收?！?br/>
    這確實是件重要的事現(xiàn)如今已是霜降時節(jié)，到了收割晚稻的時候，還有為來年固田肥田，及冬麥種植事宜，可以來年之計始于此時。沈淼便點頭道“那我即刻就走?！?br/>
    吳六一笑“我暫無法與你同行，你一路心，到了報了個平安，待此間事了，我自會來看你。”

    “你也心，此間事雜，切勿忘記休息?！鄙蝽刀冢缓髱еR離開了越州城。

    急趕慢趕一天半的時間，沈淼終于再回了錢氏別莊，一路上皆是金黃的稻田，正午陽光普照時還能清晰看到山間的梯田，亦是一片金黃，今天的收成不錯。

    管事已在別莊門口候著，一見沈淼便迎了上來“見公子平安，老奴甚慰?！币蛑皸钚蟹逡u莊不報一事，管事受了家主錢镠的責(zé)問，此時見到自己的過失終未釀成大禍，他松口氣的同時，亦誠心道了錯。

    沈淼對此事避而不談，笑問管事“管事安好?！?br/>
    管事自然明白沈淼態(tài)度，立刻笑“一切安好，公子請。”

    沈淼隨管事進(jìn)了莊，未去內(nèi)宅，而是直接問羅詔諫在何處，管事忙將沈淼帶至內(nèi)堂，只見原先三間隔開的內(nèi)堂已成通間，里頭烏漆墨黑的，還散發(fā)著一股不出的怪味。

    沈淼愣，疑惑的看了眼管事。

    管事作揖“公子請?！弊约簞t不動。

    沈淼愈加疑惑，百般思量了之后，還是大了膽子邁步走了進(jìn)去。一進(jìn)門，他就捂上了鼻子，里頭的情形簡直太可怕了，一疊疊一人高的案卷，堆滿了整間屋子，舉步維艱，唯一稍微空余一點的地方，設(shè)著三個案臺，案臺上亦是堆滿案卷，里頭坐著三人，正低頭奮筆疾書，有一人嘴里還碎碎念“沈淼兔崽子怎么還不來”

    沈淼一聽就聽出這是羅詔諫的聲音，心里咯噔一下，頓時涌起一絲愧疚，哦不不安，一種即將大難臨頭的不安，他趕緊輕手輕腳往外走，準(zhǔn)備向管事問清楚事情之后再進(jìn)來，不想案卷實在太多，他一轉(zhuǎn)身就撞了其中一疊，倒塌聲立刻吸引了案頭埋首的三人。

    “沈淼”錢瓘揉眼。

    “沈淼”杜建徽皺眉。

    “沈淼”羅詔諫兩眼放光。

    沈淼神情一凜，不詳?shù)念A(yù)感愈加濃烈。

    果然下一秒，杜建徽立刻丟下筆“人既已到，便無需我這種外行之人，前方戰(zhàn)事吃緊，我當(dāng)速回?！敝硇我婚W，已極其瀟灑的姿勢落荒而逃。

    羅詔諫也擱下筆，抖了抖衣衫離開座位，坐到旁邊一張竹子躺椅上，翹起二郎腿訓(xùn)“兔崽子，既已回，速替為師分憂”完，找了快布巾蓋上臉，往躺椅上一躺，秒睡。

    錢瓘則一言不發(fā)，繼續(xù)執(zhí)筆低頭。

    沈淼甚是感動，還是錢瓘好，見他來了也不跑路，于是上前準(zhǔn)備感激幾句，不想才邁步就聽到啪嗒一聲，錢瓘手里的筆掉了，頭一歪直接擱到了桌上。

    敢情是一見沈淼回來就直接睡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淼心底不住咆哮，待真正接過那些活之后，他才明白了緣由。

    浙東道在董昌治下名不聊生，錢镠封唐皇室之命討伐，卻籌不到足夠的糧草，無奈之下只得從自己莊園調(diào)糧。然而這些莊子的梯田或是剛開好，或是才開始開，糧食供應(yīng)自己都勉強(qiáng)，更別供給軍隊。羅詔諫只好親自來回安排調(diào)撥，錢瓘因之前陳氏的過錯也主動請纓過來幫忙。兩人一筆一筆精打細(xì)算的摳，愣是把糧給摳了出來，還加速了梯田的修筑，讓其趕在晚稻播種前完工，趕上晚稻的進(jìn)度。

    現(xiàn)在晚稻即將收割，但事情遠(yuǎn)沒有完。

    錢镠即將掌管浙東道，周圍其他節(jié)度使必會趁機(jī)發(fā)難，尤其是楊行密，軍糧的壓力將大增，同時浙東道的農(nóng)事也要逐漸恢復(fù)，梯田也要陸續(xù)開辟，勢必也要抽調(diào)一部分糧。

    這么多糧食都要靠這一處的產(chǎn)出來供給，工作量可想而知，難怪羅詔諫和錢瓘會累成這樣。

    沈淼執(zhí)筆開始處理案卷，羅詔諫和錢瓘對浙東道目前之事態(tài)做過清晰的分析，甚至細(xì)致到做了戰(zhàn)爭推演，一旦出現(xiàn)摩擦，哪處會先受襲擊，哪處的糧草壓力會大，哪處又可以自己想法，林林總總事無巨細(xì)。

    沈淼順著他們的思路處理，只需稍作思考便可實施。然即便如此，處理完這個案頭的案卷后，夜已經(jīng)深了。

    沈淼動了動酸痛的脖子，很快有人為他捏了起來，沈淼奇怪，轉(zhuǎn)頭一看，竟是多兒。女大十八變，半年不見，多兒比之前漂亮多了，見沈淼轉(zhuǎn)頭看她，立刻笑“我傍晚的時候就來了，端了飯菜等著公子吃，誰知公子顧著寫竟然一直都沒發(fā)現(xiàn)，我都出去熱三次了。”

    再見多兒，沈淼心底無限愧疚，若不是因為她，多兒不會落入楊行峰的手里，亦不會受那么多苦。

    多兒則笑“公子不必如此，當(dāng)初我雖在賊人手里，但起先他們當(dāng)我是個丫頭片子，沒怎么我，后來不怎么想起我，要欺負(fù)我的時候，卻總有這樣那樣的奇怪事打斷他們。后來我才知道，是因為那個時候顧公子就在旁邊，他出的手。”

    沈淼遂想起多兒被抓后沒幾天，他的事就被吳六他們知道了，會派出顧和尚去保護(hù)多兒，定然也是吳六的主意，是怕出了要不得的事，他會愧疚一生吧。

    沈淼頓覺心底的某處開始蔓延出一種情緒，愛一個人不是掛在嘴上，不是給予物品，愛一個人是從細(xì)微處為他著想，為他考慮。

    能遇上吳六，真是他這一生最大的幸運(yùn)。

    “公子公子”多兒見沈淼久未回答，只得出聲喚。

    沈淼遂回神，笑答了句“欸”

    “吃飯了，都二更了，還不餓”多兒笑。

    沈淼這才感覺到來自胃的強(qiáng)烈抗議，忙執(zhí)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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