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九霄萬福宮
過了句容縣，薛振鍔與李玄感折向南方，一路加緊行程，待日暮時分便到了茅山腳下。
這茅山原名句曲山，名如其形。待三茅在此開宗立派，這才被當(dāng)?shù)匕傩辗Q做三茅山，久而久之就成了茅山。
進(jìn)得茅山之中，三里一碑亭，五里一牌坊，周遭山峰之上宮觀遍布，直看得薛振鍔咋舌不已。心道到底是道家名門，這上清派果然不是尋常門派可比。
只粗略估算，這山上道士最起碼要上千。
“師弟以為我茅山如何？”
“無愧第一福地、第八洞天！”
茅山道士日常誦《衛(wèi)靈咒》言：華陽境天、地肺名山。
這茅山既名為地肺山，自然靈氣充盈，自秦漢之時便是方術(shù)士修行之地。
薛振鍔仗著神仙骨略略感知，便知此地靈機(jī)濃郁遠(yuǎn)甚外界。內(nèi)中魔炁竟生生比外界少了半數(shù)！
有如此洞天福地，只怕上清派修士的修為遠(yuǎn)超別派修士！
薛振鍔贊嘆過后，忍不住問道：“道兄可知這茅山有多少宮觀，又有多少道士？”
李玄感傲然道：“茅山原本三宮五觀七十二庵，只是宋末之時天地有變，再是洞天福地又如何支撐得了這般多的修行之士？是以先代掌教廢了七十二庵堂，將茅山分作上下，上者三宮五觀，下者七十二庵。
下茅山七十二庵陸續(xù)離山，散布神州四處開枝散葉。而今這茅山之上只余三宮五觀?！?br/>
三宮五觀，三宮指的是九霄萬福宮、元符萬寧宮、崇禧萬壽宮，五觀說的是干元觀、玉晨觀、白云觀、德佑觀、仁佑觀。
巔峰時期，茅山上宮闕無數(shù)，房舍五千余間。便是如今也有房舍兩千余，火工居士、道士兩千余，真修近二百！
薛振鍔暗暗咋舌，單是上茅便有真修近二百，算上下茅豈不是還要翻番？掌門真人向求真若在此間，只怕定會被刺激得發(fā)狂。
太欺負(fù)人了！
果然上清這等名門大派不是真武這般縫合怪可比的。上清如此底蘊(yùn)，那正一、靈寶又是何等威風(fēng)？
薛振鍔沉默前行，沿途不斷遇到下山香客，略略盤算，行山路不過一刻光景，一路上竟遇到百多號香客。嘖！這般算來，這茅山每日香客保守估計也得有個三、五千！
薛振鍔還算估算少了，平日里茅山香客三、五千只是尋常，趕上節(jié)日，奉香還愿者摩肩擦踵，足有上萬之多！
修行講究財侶法地，茅山得天獨(dú)厚，地處江南富庶之地，又傳承久遠(yuǎn)，加之本就是第八洞天第一福地，在此地修行起來真是事半功倍。
饒是以薛振鍔的心性，這會子也難免生出嫉妒之意。
進(jìn)得山門，便見九霄萬福宮坐北面南，宮闕綿延。李玄感簡略介紹，薛振鍔才知九霄萬福宮何等廣闊。
這九霄萬福宮中有藏經(jīng)、圣師二閣樓，太元、高真、二圣、靈官、龍王五殿堂，毓祥、繞秀、恰云、種壁、禮真、儀鵠六道院。單此地便有道士三百余。
三進(jìn)的武當(dāng)紫霄宮原本還算廣闊，可與九霄萬福宮一比頓時小巫見大巫。
薛振鍔進(jìn)得太元殿，其后便有碑亭分列左右，起先只是記錄上清派道藏經(jīng)典，待后續(xù)碑亭，徑直鐫刻了云篆天書。
薛振鍔倒吸一口冷氣，駐足觀望，碑亭四座，每座鐫刻百余字，這般算來上清派真就掌握了三百余云篆天書。
李玄感也不催促，待薛振鍔觀量半晌，這才開口笑道：“師弟莫要看了，此為云篆天書，乃上清不傳之秘。便是門中真修能識得此文者，也不過十之一、二?！?br/>
薛振鍔含混點(diǎn)頭，目光迅速將碑亭掃了一遍，心中頓時了然。除去重復(fù)者，余下的云篆剩下不過百余字。如此一來，待會子與上清萬真人商談倒是有了幾分底氣。
又連過兩大殿，待進(jìn)得高真殿，便見一干真修道人分列左右，神情肅穆。李玄感讓薛振鍔稍待，提了衣袍入內(nèi)稟報，不片刻出得大殿將其接引入內(nèi)。
刻下暮色四合，大殿之內(nèi)燈火通明，大茅真君神像前煙火繚繞，一道人長身玉立，手捧拂塵，身披法袍。
李玄感上前恭敬稽首：“真人，弟子已將真武薛振鍔請到。”
萬守陽萬真人擺了擺手，讓李玄感退下，這才轉(zhuǎn)過身來。
薛振鍔趕忙上前見禮：“無上天尊，弟子薛振鍔見過上清掌教真人?！?br/>
施過禮，薛振鍔這才抬頭觀望。但見萬守陽真人面目清癯，看年歲六十開外，須發(fā)斑白，舉手投足暗合靈韻，只怕修為不在向求真之下。
真人打量薛振鍔一眼，笑著贊嘆道：“早聞?wù)嫖溆幸坏茏由砭呱裣晒?，今日一見，果然是鐘靈毓秀之輩。振鍔莫要拘束，自行找了蒲團(tuán)落座。老道今日請你入山，實(shí)在是心中憂慮?！?br/>
“小道惶恐，不知真人何故憂慮？”
萬守陽道：“自前宋天地有變，魔炁浸染，我輩修行之士便愈發(fā)艱難。而今外界靈機(jī)、魔炁對半分，所謂道消魔長，道門除去張真人，修至人仙已屬不易。而魔修之士卻威能大漲！
振鍔可知朵思巴？”
“烏斯藏妖僧，小道自然知曉。聽聞是真人出手才將其打得魂飛魄散?！?br/>
真人頷首道：“想那朵思巴，本分轉(zhuǎn)世上師，僅憑一世修為便能修成如此神通，堪比道門人仙之境。蒙兀、烏斯藏地域廣闊，焉知來日沒有第二個朵思巴？”
薛振鍔道：“小道于玄機(jī)府有二友人，聽聞那朵思巴所使邪法頗為邪門？”
萬守陽道：“烏斯藏邪法，不意竟能與邪魔勾連。若非朵思巴神識將耗盡，老道若想拿下此人只怕還要耗些功夫。”
“真人神通廣大，豈是番僧可比？”
萬守陽只是搖頭：“不然，不然啊……振鍔，老道與你師門往來信箋數(shù)封，真武掌門真人向求真已點(diǎn)頭，這是向求真親筆信，振鍔且拿去自看?！?br/>
“額，如此，小道不恭了?！?br/>
李玄感出列，從萬守陽手中接了信箋，轉(zhuǎn)頭遞給了薛振鍔。
薛振鍔展開書信，但見其上筆跡如幼童涂鴉，錯不了，就是掌門真人真跡。
其上寥寥幾字：事成，振鍔可盡數(shù)教之。
薛振鍔看罷了掌門真人書信，心中納悶不已，也不知上清派許了掌門真人何等好處，怎地向求真這般痛快？
好似瞧出薛振鍔心中疑惑，萬守陽撫須笑道：“真武向真人真性情也，從老道處覓得了百三十字云篆天書不說，還換得了《上清丹景道精隱地八術(shù)經(jīng)》?！?br/>
大手筆??！上清丹景道精隱地八術(shù)經(jīng)又名億地八化玄真之術(shù)，內(nèi)有八術(shù)，一曰藏影匿形，二曰乘虛御空，三曰隱輸飛霄，四曰出有入無，五曰飛靈八方，六曰解形遁變，七曰回晨轉(zhuǎn)玄，八曰隱地舞天。
上清丹景道精隱地八術(shù)經(jīng)可是上清派鎮(zhèn)山之寶，內(nèi)中符咒術(shù)法可謂有飛天遁地之能。只是薛振鍔心中納悶，真武又不曾得授上清箓，便是學(xué)會了這等符咒又有何用？
薛振鍔暫且想不分明，不過以向求真從不吃虧的性子，只怕這買賣定然有些賺頭。
想到此節(jié)，薛振鍔稽首道：“如此，弟子但憑真人吩咐。只消備一靜室，弟子明日早間必將所習(xí)云篆盡數(shù)謄抄出來?！?br/>
“振鍔無須這般急切，不妨在我茅山多待一些時日。玄感，你且?guī)д皴娤氯グ仓谩！?br/>
李玄感出列領(lǐng)命，隨即帶著薛振鍔離了大殿。二人兜轉(zhuǎn)一圈，進(jìn)得一處道院，早有火工居士打掃了靜室。薛振鍔進(jìn)得靜室，但覺比之自己的耳房好上太多。
哎，這真武底蘊(yùn)比之上清差距實(shí)在太大。也不知奮二十年之勇，來日真武能否追上上清。
“師弟，此處可還妥帖？”
“再是合適不過，還請師兄幫忙準(zhǔn)備筆墨紙硯?！?br/>
“好，師弟稍待。”
李玄感吩咐下去，不片刻便有火工居士送來筆墨紙硯，又奉上晚餐與燭火，李玄感這才離去。
薛振鍔略略歇息片刻，盤算刻下時辰還早，干脆提了筆墨謄寫所習(xí)云篆天書。
向求真有言在先，盡數(shù)教之，薛振鍔自然不敢有所保留。待止靜鼓敲過，薛振鍔已書寫了百多云篆以及對照現(xiàn)今文字。
略略洗漱一番，薛振鍔徑直上床休憩。一夜無話，待到第二日天明，薛振鍔推門出得靜室，便見道院內(nèi)幾十號道士衣裳齊整，朝著各殿匯聚而去。
待用了早餐，早課過后，薛振鍔終究發(fā)現(xiàn)此地與真武極為不同之處。遍觀九霄萬福宮，少有習(xí)拳練劍者，倒是誦念經(jīng)文者甚眾。
這茅山上清派本就是三山符箓，修行自然以符箓為先。好不容易見到幾名倒是習(xí)練劍法，那劍法看著也頗為怪異。說是劍法實(shí)則更似劍舞，以薛振鍔的身手，只怕與之比斗一招便能分出勝負(fù)。
正疑惑間，便見那道士收了寶劍，口中念念有詞，突地打出一黃符，喝了聲‘疾’，隨即身形如飛，朝著院墻撞將過去。
待到得近前，那道人陡然化作虛影一般，徑直穿墻而過。直把薛振鍔看得瞠目結(jié)舌。
穿墻術(shù)??！茅山道士日常便習(xí)練這等符咒嘛？
“慈悲，師弟竟起得這般早，昨夜可還安好？”
身側(cè)傳來聲音，薛振鍔轉(zhuǎn)頭便見李玄感信步而來。
“見過師兄。”
李玄感掃了一眼在此穿過來的那道人，搖頭道：“這等小道，習(xí)練得再純屬又有何用？”
“茅山術(shù)法高深，小道敬佩不已。”
李玄感傲然一笑，說道：“師弟不可妄自菲薄，真武一脈還是有些門道的?！?br/>
薛振鍔笑著拱拱手沒言語。
此前在武當(dāng)后山薛振鍔曾聽向求真說過，煉炁化神之前，若近身，三山符箓必定不如真武；若拉開距離，以有心算無心，則真武必輸。
待過了煉炁化神，符咒、劍修殊途同歸，若修為相當(dāng)，二者要分出勝負(fù)可就難了。符咒勝在詭變，術(shù)法眾多；劍修勝在殺伐極甚，堪比雷法。
也是因此，北地才被全真一脈占據(jù)。若全真只會修內(nèi)丹術(shù)，又哪里抵得住三山符箓的詭異術(shù)法？
薛振鍔想起李萬春，突然問道：“師兄，小道聽聞茅山有煉尸之法？”
李玄感頓時臉色肅穆：“茅山分作上下，這煉尸之法乃下茅山手段，上不得臺面?！?br/>
“哦，原來如此?！?br/>
“那取尸油、養(yǎng)小鬼想來也是下茅山手段？”
李玄感頓時臉色大變，氣哼哼道：“師弟莫要胡說！這等下作手段，與我茅山何干？師弟莫非將峁山當(dāng)做了茅山罷？”
“峁山？”
李玄感咬牙道：“此等匪類下作之徒，本就與我茅山無關(guān)，偏取了個名叫峁山?！?br/>
峁山派在茅山之南，此派供奉太上老君，尊柏子老君為祖師。其門中術(shù)法尋常一些的，比如止血、平瘡、畫羊子、鷺鷥水、退煞等，與下茅山極為相類。
而剩下一些就極為詭異了，比如玉女喜神、斷子絕孫、美女脫衣、蛇螈治人，還有那養(yǎng)小鬼、煉尸油等等，分明就是巫蠱邪法。
可恨民間分不清茅山、峁山，只將二者混為一談。且下茅山自分將出去，多有與巫蠱融合者，于是茅山上清派就愈發(fā)說不清楚。
早些年上清派尚且不屑辯駁，待到了近些年，上清派就是想辯駁都辯駁不明白了，也無怪李玄感惱火。
堂堂名門正派，竟被人與旁門左道混為一談，換了誰能忍下這口氣？
李玄感興致大壞！原本還想著尋薛振鍔來找一些優(yōu)越感，如今也沒了心思。
二者朝著薛振鍔所居道院行了一陣，李玄感便掏出一本冊子遞將過去。
“師弟，貧道還有旁的事，便不相送了。此為真人所贈上清歷年搜羅云篆文字詳解，師弟記熟了再還回來。切勿將此冊流傳。”
薛振鍔接過冊子鄭重謝過，目送李玄感一甩衣袖闊步走遠(yuǎn)。心中暗樂不已，早就瞧此人不爽，奈何登門為客不好無禮。今日總算得了法門，待來日這廝再來糾纏，只消提起峁山必定壞其興致。
薛振鍔回得靜室，暫且不去看那冊子，只一門心思謄寫所會云篆。不過晌午，其所習(xí)二百七十余云篆盡數(shù)謄抄紙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