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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悅園內(nèi), 蘇霽華捧著手里的暖玉靠在榻上發(fā)呆。
那日里賀景瑞替她尋了婆子來，他卻沒回來, 這暖玉和大氅也就留在了蘇霽華這里。
昨日里圣上落旨，赦免了李錦鴻的死罪，可見賀景瑞真是將老太太的話給放在了心上。蘇霽華曾聽過，只要是那賀景瑞答應(yīng)了的事，那他便一定會(huì)辦到。
君子一諾, 值千金。賀景瑞大致就是這樣一個(gè)君子吧，只是這樣的君子，到底是什么事會(huì)逼的他起兵造反呢？
“大奶奶，奴婢將白娘安置在西廂房了?！辫鳀澟踔柰肷锨?。
蘇霽華收攏掌中暖玉，目光落到木施上, 那里掛著賀景瑞的大氅，她已親自用熏籠熏過, 用的還是上等的沉香, 與她平日里用的一般無二。
“梓枬，派人將這大氅替大司馬送過去?！?br/>
“是。”梓枬應(yīng)聲, 小心翼翼的取下那大氅出了屋門。
蘇霽華靠在榻上，聽到西廂房處傳來一首繞梁小曲，語嬌調(diào)軟，甚為好聽, 只太過凄涼。
披衣起身, 蘇霽華攏著袖爐走出主屋, 往西廂房去。
“英英妙舞腰肢軟。章臺(tái)柳、昭陽燕。錦衣冠蓋, 綺堂筵會(huì)，是處千金爭選。顧香砌、絲管初調(diào)，倚輕風(fēng)、佩環(huán)微顫。
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漸催檀板。慢垂霞袖，急趨蓮步，進(jìn)退奇容千變。笑何止、傾國傾城，暫回眸、萬人腸斷……”
白娘身穿襖裙，正站在屋內(nèi)唱曲，瞧見蘇霽華，趕緊盈盈行禮告罪，“可是白娘擾了大奶奶？”
蘇霽華站在戶牖處，先是掃了一圈屋內(nèi)，然后才將目光落到白娘身上?！澳惚驹摳?，卻隨了我這個(gè)寡婦，生受了委屈?！?br/>
白娘攏袖跪地，朝著蘇霽華叩拜道：“若是無大奶奶，白娘怕是就會(huì)被那二奶奶給亂棍打死了?！?br/>
雖是個(gè)戲子，卻看得透徹，那二奶奶不是個(gè)好相與的。從上輩子能心狠手辣的將蘇霽華吊死來看，這白娘若是真進(jìn)了二房院子，不出幾日怕是就會(huì)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尸首。
“你方才唱的是什么曲？我聽著倒是不錯(cuò)?！碧K霽華踏進(jìn)屋子，白娘趕緊給她倒了一碗熱茶。
“這小曲名喚《柳腰輕》，是……”白娘面露難色。
“但說無妨?！甭犨@名字，蘇霽華已然猜到不是正經(jīng)曲子。
“是柳大詩人曾贈(zèng)與一名妓之詞?！?br/>
蘇霽華垂眸盯著眼前的茶碗，卻不飲，只攏著袖爐道：“講的是什么？”
“講的是一名妓英英，一無所有，生下便要風(fēng)月賣笑，她只會(huì)舞，只能舞，以此取悅他人，揉斷心腸。”白娘似感同身受，話到深處，紅了眼眶。
“白娘，將這曲教與我吧?！碧K霽華突然道。
“大，大奶奶要學(xué)這曲？”白娘瞪著一雙眼，嚇得聲音都結(jié)巴了。
“怎么，你不愿教？”蘇霽華抬眸，眼尾上挑，透出媚色。
“白娘的命是大奶奶救的，自然是愿意教的?！卑啄稂c(diǎn)頭，轉(zhuǎn)身入內(nèi)，片刻后拿了一張素紙出來遞與蘇霽華，“這是詞曲。”
蘇霽華接過，有些訝異?！鞍啄锏淖志晷愎ふ媸菍懙牟诲e(cuò)?！倍乙还匆划嬛g，筆鋒隱有些熟悉的味道。
“略學(xué)了些皮毛，比不得大奶奶?！卑啄锞兄?jǐn)?shù)恼驹谀翘帲剖菍μK霽華有些畏懼。
“別傻站著了，坐吧?！?br/>
“是?！卑啄锫渥c蘇霽華兩兩相看，片刻后終于顫著嗓子開始教蘇霽華唱曲。
蘇霽華聲媚音嬌，嗓音卻又帶著一股奇異的清冷感，原是最適合唱曲的，但她偏生就是個(gè)五音不全的調(diào)，任憑白娘磨破了嘴皮子，唱啞了喉嚨都沒能掰過來。
“怎么，我唱的不好嗎？”看著面前一臉菜色的白娘，蘇霽華蹙眉。
白娘慌忙搖頭。
有些人唱曲，不知自己五音不全，聲調(diào)全無，蘇霽華便是這樣的人，她自覺自個(gè)兒唱的還不錯(cuò)，完全就忽略了白娘那一副欲言又止的菜色表情。
天色稍晚些，蘇霽華拿著詞曲回了正屋，白娘喘下一口氣，趕緊闔上木門。
正屋內(nèi)，梓枬給蘇霽華端了晚膳來，聽到蘇霽華那哼哼唧唧的曲調(diào)子，手里頭的瓷盅沒端穩(wěn)，差點(diǎn)就砸了。
蘇霽華抬眸，語調(diào)清冷，“近幾日怎么越發(fā)毛手毛腳了？”
梓枬趕緊跪地告罪。
近幾日的大奶奶，真是愈發(fā)不正常了。
“白娘那處，你留些心看著人。”蘇霽華突然道。
梓枬神色微愣，“大奶奶，可是這白娘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的地方，多了去了?！碧K霽華抿唇。
*
寅時(shí)，蘇霽華起身梳妝打扮。屋外天寒，她披上大氅，又?jǐn)n了個(gè)袖爐，這才出了屋子。
穿過房廊快步走至耳房側(cè)邊東院墻，蘇霽華輕車熟路的爬上假山，果然又看到了那在院中練劍的賀景瑞。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唱曲。那飄飄忽忽，五音不全的調(diào)子穿過溯雪傳至隔壁院內(nèi)，猶如陰寒地間的孤鬼索魂。
賀景瑞手中利劍不停，蘇霽華唱的愈發(fā)起興。
賀景瑞收劍，蘇霽華偃息。
男人立于院內(nèi)，抬眸看向那靠在假山石上的蘇霽華，眸色清冷，卻并無情緒。
蘇霽華睜大眼，與賀景瑞對視。
賀景瑞上前，立于墻下，俊美的面容上隱帶薄汗。他雖仰頭，卻絲毫不掩周身氣勢，利劍鋒芒，眉目清朗。
“天寒，早些回吧。”朱門大院，獨(dú)守空閨，許是都將人憋出病來了。
“我?guī)Я诵錉t。”蘇霽華亮出自己藏在寬袖內(nèi)的小袖爐，“我讓下人送去的大氅，三叔可收到了？”
堂堂一個(gè)李家大奶奶，坐在假山石上說話，賀景瑞卻并無不悅，只點(diǎn)頭道：“收到了。”
賀景瑞原也沒注意，現(xiàn)下站在墻下，聞到從蘇霽華身上傳來的沉香味，才知曉自己那大氅上沾著的，是她房內(nèi)的沉香，如此，便平白添了一些曖昧。
“還有這塊暖玉?！碧K霽華從寬袖暗袋內(nèi)取出那塊暖玉，彎腰遞給賀景瑞。
青蔥玉手?jǐn)y著一方暖玉，那凝脂膚色比之玉色更甚，纖細(xì)皓腕青絡(luò)盡顯，仿若凝著雪霜。
“這暖玉本就更襯女子，大奶奶拿去吧?！辟R景瑞未接，只眸色怪異的看向蘇霽華，良久后才道：“莫爬假山了，當(dāng)心濕雪石滑。”
言罷，賀景瑞轉(zhuǎn)身欲走，蘇霽華趕忙喊住了人，卻是不想身子前傾，直接就順著那墻頭跌了下去?！鞍?！”
賀景瑞眼疾手快的抬手接人，蘇霽華手里的小袖爐飛出來，倒了賀景瑞一頭一身。
銅制的小袖爐里頭熏著沉香，幸好已然不燙，那窸窸窣窣的細(xì)灰貼在肌膚上，尚帶溫度。
“大奶奶無事？”被澆了一頭一身，賀景瑞依舊十分沉穩(wěn)，他放下懷中的蘇霽華，看到她那張倉皇小臉。
雖已嫁為人婦，但尚不過十八，也還是一個(gè)姑娘家。而且若論起來，他也是有愧于她的，而且是誤了人一生。
放緩了聲音，賀景瑞又問了一遍，“無事否？”
蘇霽華搖頭，然后突然身形一晃跌在賀景瑞懷里。賀景瑞下意識(shí)的伸手將人攬住，溫香軟玉在懷，掌中是柳纖腰，男人呼吸一滯，鼻息間滿是攝人的沉香味。
“三叔，我前幾日崴的腳還沒好?！睉阎信友谥佳?，聲音輕細(xì)。
賀景瑞將手里利劍遞于蘇霽華，然后道了聲“得罪”，便抱著人踏石而上，進(jìn)了春悅園。
“大奶奶住在何處？”男人的身上尚帶著沉香灰，蘇霽華單手摟著懷里沉甸甸的劍，單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觸到男人脖頸處的外露肌膚。因?yàn)閯倓偩毻晡涞年P(guān)系，男人身上溫度炙熱，灼燙人心。
蘇霽華下意識(shí)縮了縮手，指尖輕動(dòng)輕移，搭住了那繡著精致繡紋的領(lǐng)子邊緣。
沒聽到蘇霽華說話，賀景瑞語氣輕柔的又問了一遍。
蘇霽華斂眉，纖纖素手遙指正屋方向。
時(shí)辰尚早，春悅園內(nèi)無人，賀景瑞帶著人進(jìn)了正屋左室。
女子香閨地，賀景瑞也是頭一次進(jìn)。左室睡房里置著不多物具，香塌熏爐，盥匜廂奩，木施繡床，朱窗下還有一張蓋著厚墊的繡墩。絲絲縷縷，都透著女子的纖柔氣息。
將蘇霽華置于榻上，賀景瑞抬手取劍，卻是不經(jīng)意觸到蘇霽華的手。
那手香肌玉骨，帶著凝脂冷意，與賀景瑞炙熱的肌膚貼在一處，猶如冰火兩重。
賀景瑞后退一步，轉(zhuǎn)身欲走，正屋木門處卻突兀傳開輕叩聲?！按竽棠?？”來人是朱婆子。
朱婆子起夜，瞧見蘇霽華屋內(nèi)亮著燈，便上前來瞧瞧。
“不好，是朱婆子來了?！碧K霽華面色一變，跳下繡榻直奔朱窗前推開窗欞，朝著賀景瑞道：“三叔快從這出去！”
賀景瑞面色一滯，眸色怪異的看向蘇霽華。
蘇霽華縮了縮沾著雪漬的腳，面色臊紅。
“吱呀”一聲，朱婆子推門進(jìn)來，賀景瑞從朱窗處飛身而出。
活了二十四年，賀景瑞還是頭一次這么狼狽，不僅滿身沉香灰，還似宵小之徒一般從婦人朱窗內(nèi)進(jìn)出。
嘆息搖首，賀景瑞翻過院墻回到清華苑。苑內(nèi)，戶牖處站著賀天祿，身形纖瘦的少年拿著手里的大氅，目光定定的看向賀景瑞。
賀景瑞輕咳一聲，垂眸之際看到那落在雪地上的袖爐。
“天祿，將這袖爐收了吧?！?br/>
“是，二舅舅?！?br/>
男人大刺刺的架著腿，旁邊是一盤不知從哪處弄來的合歡餅。
合歡餅還熱乎著，小珙璧狀的被疊放在白玉盤中，一口咬下，酥皮碎裂，有細(xì)碎餅屑落下，撒在錦被之上，泛著油光。
蘇霽華萬分嫌棄的將那錦被抖了抖，然后拉攏到自己懷中。
天闕似無所覺，依舊吃這合歡餅吃的起勁。蘇霽華斂眉，終于忍無可忍。“你別吃了！”
“我吃我的，關(guān)你何事？”話罷，天闕又塞了一個(gè)合歡餅入口。
“這是我的榻。你不請自來就罷了，還將這油膩吃食帶到我的榻上來?！碧K霽華話說的有些急，被氣得額角鈍痛。
天闕挑眉，嘴邊油乎乎的沾著餅屑?！袄献酉騺碜钕矚g鳩占鵲巢?！?br/>
蘇霽華原本與天闕發(fā)脾氣只是仗著心里頭有股子氣，現(xiàn)下那人一旦認(rèn)真起來，她哪里招架得住，趕緊矮身鉆回了被褥里。
“你快些回去吧，莫讓人瞧見了。”放軟了幾分聲音，蘇霽華折騰半夜，早就累的不行，上下眼皮子打架的厲害卻不敢閉眼。
“瞧見了不是更好？”天闕抬腿，往那團(tuán)被褥上一搭，“正巧讓賀景瑞娶了你回去?！?br/>
天闕的姿態(tài)看著隨意，但那腿卻重的很，雖然像是輕飄飄一搭，卻把蘇霽華壓的夠嗆。她使勁翻了個(gè)身，將天闕穿著皂角靴的腳從被褥上推下去。
天闕的腳上都是泥，這一搭一蹭的，蘇霽華的被褥都被糊爛泥給沾了，哪里還能蓋。
氣呼呼的將那被褥往旁邊一團(tuán)，蘇霽華攏著衣衫坐起身子。
“我瞧你與三叔一副勢不兩立的模樣，今日在艙中怎么卻還在維護(hù)三叔？”艙中的那盆湖水，洗的不是蘇霽華的清白，洗的是賀景瑞的清白。
賀景瑞心腸坦蕩，救了落水的李家大奶奶，說出來，名節(jié)受損的也是蘇霽華。而若是沒有那盆水，蘇霽華與賀景瑞的關(guān)系便說不明白了。
“呵?！碧礻I低笑一聲，明明是同一個(gè)人，但說話時(shí)卻連嗓音都能變。如果說一個(gè)是清泉流水，玉珠落盤，那另一個(gè)就是深海泥潭，峭壁懸崖，帶著薄涼的沙啞。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那賀景瑞翹辮子了，老子也活不成。賀景瑞變成了乞丐，老子也要去討飯?！碧稍谔K霽華的架子床上舒展了一下身體，天闕暗瞇起一雙眼，突兀道：“出來?！?br/>
“什么？”蘇霽華心中一驚，面色煞白。
架子床底，咕嚕咕嚕的滾出一個(gè)小東西，穿著粉白襖裙，頭發(fā)亂糟糟的扒住圍欄往里頭張望，一張粉白小臉被圍欄上鏤空雕刻出來的木板擠壓成餅。
天闕皺眉，把那團(tuán)糟亂東西拎進(jìn)來，然后嫌棄的一甩，拉過蘇霽華身邊的被褥使勁擦了擦粘在皮膚上的黏膩口水。
奶娃娃伸著藕白胳膊趴在錦被上，一雙眼睛滴溜溜的落到天闕身上，然后朝著蘇霽華爬過去。
“阿娘?！?br/>
天闕皺眉，“這是你孩子？”
蘇霽華抽了抽嘴角，看著那睡得一臉口水印子的奶娃娃，臉上也是難掩的嫌棄?！安皇恰！彼蛇€是個(gè)黃花大閨女呢，哪里來的孩子。
“阿娘?！蹦掏尥蕹K霽華爬了幾步，突然兜轉(zhuǎn)方向，一頭扎進(jìn)旁邊的白玉盤里。
白玉盤里放著合歡餅，小家伙貪心的厲害，小胖爪一邊一個(gè)，抓了一個(gè)往嘴里塞，另外一個(gè)也不放松。小肉爪子肉乎乎軟綿綿的都沒那合歡餅大，吃力的抓著不肯放，看上去有些滑稽。
“慢點(diǎn)吃。”看到奶娃娃狼吞虎咽的樣子，蘇霽華苛責(zé)的話也說不出來，轉(zhuǎn)頭的時(shí)候卻看到天闕一臉陰狠的盯著奶娃娃，那副模樣就似要將人扒皮抽骨似得。
“你，你要干什么？”蘇霽華大著膽子將奶娃娃往旁邊一撥，露出半盤被抓的稀爛的合歡餅。
天闕陰沉沉的看著面前的合歡餅，朝著奶娃娃冷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