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總管太監(jiān)尚全,手執(zhí)拂塵,躬立在太后面前，眼望腳，心看人。
太后右手邊的二紅,難得的手腳細膩,將深紫紗幔輕輕挽起,用一條彩穗子系住一角,暗低頭,許在聽。
與太后同坐一椅的，是我。
我的手被緊緊，暖暖地放在她手中央。
我是一到天氣轉涼就會手腳冰冷的人，無論著多厚的衣,穿多好的靴。
她從我一進來，就端詳了我的臉，然后示意我過去。長久長久，我們就是這叢姿勢。我不明白她對我的細心。
我沒有抬頭，一昧盯著她的手瞧。
指甲半長，脂色淡淡，有個角落漆色剝落。
這副手背，也糙糙的。當然，她不會再有心思在這上面。
我從她長長削細的指頭上，看出一份情。
因為，我每要抽回我的手，她都是微微一顫。微微地，仍有尊嚴地，一顫……
天幕黃昏，從殿深處看向殿外，霞色如隔夜的紫菜湯，沉淀多余。話說回來，今日看東看西，一切都仿佛拂照了一層曼曼紫韻。從身穿紫裙的太后開始，到她那張僵青青的臉龐。還有紗幔后的高幾上，香爐里藏了一個白天的日光，這會子幽幽卷起的煙叢，也泛浮了三兩層紫澤。
女人們都在，獨缺茜姑。
有宮案的地方，尚全不用人照顧，自己也會淺淺悄悄地掩進來。
仍按宮禮拜會太后。然后，他應該理直氣壯。
尚全卻拘束謹慎，收作小心，不忙開口，等著太后的不耐煩。
宮里的細鹽養(yǎng)得他，該得一雙骨碌玲瓏眼。
他很清楚，今天來的這回事，不管理虧何方，只身出面的他，哪兒都討不著好。
聽不見沙漏的聲音，時光只在各自心間，一忽兒流走，一忽兒靜謐。
太后拿自己指甲去掐額頭，映映一道紫痕。
看得我難過得勁兒，從此討厭紫色。
太后找力氣逼出聲音，“小全子來了？”
尚全來得夠久了。
連他身周的塵埃，等來等去看不著熱鬧，晃蕩生厭，耷拉著腦袋一個個快像睡過去了。
尚全來了多久，太后就看了他多久。
太后這句話沒有高明的意思，只是表示，嗯，她允許他開口了。
連尚全這樣的人也禁不住顯顯地輕吐一口氣。
三寸一步，離太后不近著，卻壓抑緊緊。
我目光半離著，再試一次拿回手，太后比我還急，怕我跑掉地急著。
我嘆口氣。
她竟然也哀然一息。
尚全老奴才，眼中也很有傷然。
尚全說，“娘娘，請恕奴才不得不問?！?br/>
太后說，“小全子一向?qū)Ρ緦m很忠誠，怎么也——”
“娘娘錯了，老奴是對先帝忠誠。”
“可說呢？”
“以往整個宮都以為，娘娘是對先帝最忠誠的一個。才知道，娘娘也會背叛，所以老奴再也用不著對娘娘忠誠。”
“尚全大膽！”
“老奴無膽。老奴是心不甘情不愿來這里，一班皇族宗親，不允許老奴逃避?！?br/>
“小全子看得重了。本宮這里，本無事。”
“是，娘娘心定了二十年，或許篤篤著仍想繼續(xù)心定下去?！?br/>
“哼！本宮做過皇后，如今是太后，什么沒有見過！”
“那娘娘見過——人死而復生嗎？”
“狗奴才！什么意思？”
“不，老奴錯話了。不是人真正死而復生，是娘娘以為——那人已死?！?br/>
尚全嗒嗒嗒前走三步，雙腿并攏，眼漬暗淡。
“唉，娘娘識得宮女婉蘭嗎？”
“不識得！”太后尖銳一叫。
尚全嗒嗒前走兩步，眼睛抬起，黃渾中有不祥的光澤。
“娘娘識得宮女婉蘭嗎？”他又問。
“不識得，不識得……”太后喃喃。
尚全嗒地前走一步，聲音一高。
“娘娘識得宮女婉蘭！”他不是問，肯定結論。
太后后背一駝，神氣已泄。
我動動我的手，她突然將指甲扣緊我的皮膚，可是她轉過來看我的目光，從無如此優(yōu)柔。
尚全已經(jīng)像在背述文章，興許他來之前寫好了條理。
干這么陰霾的事，不得不有所準備。
“邱婉蘭，**八年入宮，在當時的繯妃處做提鈴宮女。**十年，珍妃得子，薨。繯妃亦得子，年終隨帝祭拜天壇宗祠后，封為皇后。宮女婉蘭一同隨往端儀殿。爾后，她從進香宮女，升為姑姑，深得皇后娘娘之心。**十三年，繯妃為后五年，邱婉蘭從端儀殿——無故失蹤。據(jù)當時到慎刑司報案的端儀殿另一個宮女沈茜說，邱婉蘭私自戀上殿前侍衛(wèi)，犯了禁宮戒條，是負罪自愧，跳井自殺的。從那年以后，內(nèi)廷府所有管理記載宮女的起駐分配的文簿中，再也看不到宮女婉蘭的名字。老奴慎刑司關于這樁宮女投井的案子，也成了無頭宮案。娘娘——宮女之死，實屬平常。不該不該，她“死而復生”。為什么當年娘娘亦承認邱婉蘭是自殺，為什么娘娘一再叮囑沈茜過來，要老奴盡快消結此案，甚至更嚴重可以想到——為什么當年珍妃和娘娘同時產(chǎn)子，珍妃突然暴斃，而娘娘，卻成為了“皇后娘娘”。為什么皇族宗親們之間也傳出過這樣的流言：當朝明輝帝，其實長得并不像過世的**帝，為什么……”
尚全暗紅的舌頭，繼續(xù)不停。
我卻沒有再聽下去。
我在心里幫尚全填完那一條條——為什么。
為什么方華說，他侍讀的時候聽過這樣一個故事：前朝**帝，性情如蘭，與婉約潤玉的珍妃，極好。珍妃產(chǎn)子，**帝欣若至狂。反而隔壁殿繯妃同時也產(chǎn)子，皇帝卻漠不關心。宮里說，**帝本來要立珍妃為后，立珍妃之子玥為東宮。恰到好處，珍妃，死了，也是樁無頭宮案，也是當年的皇后娘娘淡淡敦促——死者已去，存者何哀？宮里說，又是宮里說，珍妃的死，與皇后娘娘，脫不了干系……
當然，“宮里說”與“老子曰”一樣，都是神神叨叨玄玄虛虛。你可以信，也可以無關緊要著不信。
八月十五那天，邱婉蘭被安排好，出現(xiàn)了。
為什么以往總覺得太后之于明灝，太過章條，明灝之于太后，太過戚戚。就像，嗯，真的好像我之于我娘，我娘之于我。宮里說，該死的宮里說，其實當年有傳，端儀殿起來的是女嬰的哭泣……
你說，信是不信？
八月十五那天，邱婉蘭，唉，出現(xiàn)了。
為什么太后像抓牢救命繩似的強迫我娘家讓我入宮，為什么太后就一定要我做皇后呢，為什么我這種不入流的皇后得到的不是她的討厭，而是她的失望呢。
明灝說。
哦，明灝說的，我一定要相信的，軟軟地甜甜地相信。
明灝說：母后，很喜歡你。
這個^56書庫，我找不到理由。
菀菀死的那天，邱婉蘭出現(xiàn)了，瘋子一般看周圍一圈，盯了我，誤認了我。
本來，太后逼血一般的驚叫聲中，死的是我。
邱婉蘭，為什么要出現(xiàn)。
今天，尚全的出現(xiàn)，就是來解釋的。
“宮女婉蘭，大逆不道，欺君瞞上，送走繯妃實產(chǎn)的小公主，從宮外又秘密尋來一男嬰，冒充先帝親生子，助繯妃當上皇后。娘娘——”
尚全陰沉沉地，“婉蘭死罪，可更不該的另有其人。婉蘭只是行動者，娘娘才是主使人，欺騙君主，暗使毒計，致死珍妃，排擠玥王子，扶植當今皇上，順利稱帝，然后，娘娘您，一輩子坐牢后位，一輩子最最尊貴……”
“夠了！”太后吼道，“本宮是太后！奴才們不要做得太過分！”
尚全身子一伏，趴貼在地，高聲喚道，“娘娘千歲千千歲！”
他重新站起，臉上已無恭敬，“剛才老奴那聲，是為了答謝娘娘多年來對老奴的器重。是的，娘娘仍是“太后娘娘”，只要皇上在位一天，沒有人來動您的位子。老奴今天來只是把已昭然揭曉的東西，重復給娘娘聽，不是興師問罪，也不是代表宗親給娘娘定罪。老奴歷經(jīng)兩朝，從不依附任何勢派，只身一人，賤命一張。老奴派死過很多宮里人，當然有人咬牙切齒恨不得我也死?？衫吓ㄒ粚Φ闷鹱约旱?，就是這份良心。老奴當年在御膳廚房受盡欺辱，是**帝賞識老奴廚藝，步步提拔。老奴做到今天這個位置，一路驚心。老奴從沒怕過也沒后悔過，得**帝那樣的主子，做奴才也做得有尊嚴。**帝是心碎至死的。老奴為此糾結多年，遍查珍妃之死不得真相。如今，往事重提，“兇手”已現(xiàn)。老奴就算拼盡性命也要做最后一件事，替**帝好好地對當年那個主兇人說一聲——”
尚全字字清晰，“太后娘娘，您錯了?！?br/>
她知道錯了。真正知道錯了。
尚全話停，太后，落下了淚。
曾經(jīng)滄海，聚沙為田。
太后對**帝的用情，很重著，也很輕著。
生命里有些不可承受的東西，也是這樣，看著重重，笑過輕輕。
太后的吐息被卷在爐里出來的香煙里，隨著一段一段，變得很茫茫。
風邀細塵，一捻一捻，貼上兀自有動的紗簾，隔得后面幾個女人的臉，瑟瑟模糊。
太后的，我的，很認真聽的二紅的。
淌淚的，唏噓的，執(zhí)守自己心情的。
太后問，“婉蘭是怎么回事？”
尚全后退，“請另一個人來對娘娘講?！?br/>
“婉蘭的敘述由誰來證明的？”
“娘娘，婉蘭是瘋子，沒有敘述過任何一段真相。是另一個人，來告訴大家一切的事?！?br/>
“哦，她……”
“還是請她親自來對娘娘說?！?br/>
尚全的身子，淹沒在門口像無賴一樣橫躺的昏黃之光里。
換了個影子走出來，一步一步，女子倩然。
她真的一直是個芬芬端雅的女人。
她陪在太后身旁二十五年，放棄了做女人的所有權利。
嫁娶不須啼，從沒想過要去尋個不心離的人。
只是犧牲著安好著本本分分著，幫助另一個女人做成世界上最“幸?！钡呐恕?br/>
最后，最不安分的，其實是她。
茜姑，靜靜地形色如水地望著太后。
她們本已經(jīng)相處體貼，誰也離不了誰了。
茜姑，等了那么久，才來撕毀這重關系。
她一定有她的理由，許若，將那個理由從她身上剝下來，還會令她鮮血淋漓。
因為，她將秘密捂得太久，如膏紙上的藥，藏久了，融化了，粘乎了，失效了，反而傷人了。
不，茜姑這貼膏藥還有狠狠刺刺的效果，她一點兒也不憐惜地要用來糊住“主人”的眼睛，鼻子，嘴巴，心。而且，要燙得那人很痛很痛。
太后看著她。太后的眼里讀不出絕望。
只是懨懨濕濕。
“茜兒，為什么？”
茜姑的頭像漏座里的沙子，一點一粒地動。
“我不會告訴你為什么?！?br/>
我說，“茜姑，能告訴我嗎？”
沈茜深深看我一眼，淡點頭，“你若想聽，我可以說說。”
我和茜姑對話。太后沒有插語。我們是說給過世人聽，也是說給當前人聽。
過世的人太多太多，有些是仇恨的魂，有些是凄哀的魂，有些是想不透的魂，有些是一笑千秋的魂。它們從四方來，有的踏著重步子讓心虛者害怕，有的靜巧地躲在橫梁上，誰也無怪。和爐里的沉香，簾后的姑娘，鳳椅上的兩個老女人一起，聽聽茜姑會說出怎樣的故事。
我說，“姑姑，你是怎么開始這套計劃的？”
沈茜說，“二十三年前，繯妃還是繯妃?！?br/>
“我以為是從婉蘭“死后”呢，原來更早?！?br/>
“是的，更早。那個晴夜，宮中二妃同時產(chǎn)子開始。當年我只是個卑微的進香宮女，與婉蘭情同姐妹，她當時已經(jīng)做到“姑姑”了。繯妃更信任的是她。很多時候，繯妃允許她在自己的耳邊輕輕地講，也愿意把一個做妃子的心情對她說。繯妃有喜后，起坐服侍的也是婉蘭。那晚，天上星很多，地上螢蟲也優(yōu)游著很多。繯妃在內(nèi)室痛得大叫，婉蘭和產(chǎn)婆陪著。我顯得很幫不上忙，只是看殿。若皇上臨駕，順便進去支會一聲。我數(shù)到第三百六十五顆星星，眼兒也惺惺，困得不行了，沒有等來皇上。只聽里面繯妃喪氣一叫，同時起來的還有嬰兒的啼哭。我猛地從門檻上跳腳，小王子出生了——一定是小王子！繯妃平時閑坐窗前，聞風看柳的時候，就是撫著大肚子，心心念念地喚“我的兒，我的兒”。聽那高亮的哭聲，這孩子以后一定有福。我很高興，手足無措，不曉得是進去一同照顧娘娘，還是跑去告訴皇上的好。殿前路過皇上貼身的小公公，我上前一把攥住他，“快快！繯妃娘娘生了！”他高傲著眼神，“珍妃娘娘也生了！你這邊的娘娘算什么！”算什么？宮里的女人就算成了娘娘，若不得寵，一樣不算什么。我突然替繯妃起了一陣深深的凄落。目送小公公如豎毛公雞般啄啄地走了，我一轉身，看到門口，繯妃竟扶立著。
她的身后天頂上懸著老大的一盞珠燈，琳瑯的影子落滿她的臉龐，那上面點點滴滴著，還有其他的東西。她的眼神冷如寒晝，牙齒慢慢齜磨著，正努力往心里憋住情緒。我看她累著冷著悲傷著憤恨著，于心不忍。我跑過去饞住她，“娘娘，小心產(chǎn)后受風?！彼挪话盐曳旁谘劾?，甩蠅蚊似的弄掉我的手，轉進里面去了。我呆呆的，只覺這里彌漫著某種不吉不祥的味道，怕是天明衾寒，還有更可怕的事情發(fā)生。我繼續(xù)坐在階臺上，兩手托腮，從旁看，別人會以為我睡著了。我瞇縫的眼睛里看到，婉蘭抱著一個如襁褓樣的東西，從大殿一側溜出來，像被僵坐的我嚇了一大跳。見我一動不動，她放心了，一直往前，帶著那個東西，走進晨霧里……
一年后，我，婉蘭，其他大小宮女，隨繯妃，遷入了端儀殿。
然后——
珍妃死了五年。灝王子和玥王子，彼此很好。灝王子是我?guī)У?，玥王子是婉蘭照顧著。冬盡春來，百花閑放，默聲午后，我們帶兩個娃兒花園里放風箏。玥的那只被樹枝勾住了，灝去幫他拿。灝捉了一只毛蟲，從玥的額頭扔下去，嚇得玥哇哇大叫。我嫣然于心，招手喊道，“兩個娃娃要乖哦?！睘畬ξ亦僮欤爸懒?，姑姑！”我走向婉蘭，她從開始就懨懨地躲在樹蔭里。我朝她看了又看，“你怎么總像捂著心事似的？”她說，“你還是不聽為好?！蔽倚Φ溃拔覀兪呛媒忝?，你若有心事可以和我分享?！焙髞聿胖?，我真的還是不聽得好——
宮中曾經(jīng)還有一對公認的好姐妹，繯妃和珍妃。珍妃活著的時候，常在繯妃處用膳。繯妃呢，每天每天，在飯食里悄悄放了毒。繯妃勸珍妃吃這種東西的時候，完全是誠誠帶笑的。珍妃直到心腸絞斷，口流膿血的時候，還拉著繯妃的手，在在拜托，玥兒年幼，單薄可憐，請一定代為照顧！
不知道繯妃看著臨死的珍妃時，怎樣的心境。我聽了這個故事后，一再想起的，只是繯妃產(chǎn)子那晚，寂月冷光下，她如狼如狐的一副目光。若一個女子不夠美，不夠溫叢，不懂撒嬌，又——生了一個女孩，在勾心斗肺的這種地方，一步都不能出錯的地方——還不爭氣地生了個女孩，若一個女子落到繯妃這樣的處境，會怎么做？繯妃自己啊，認為她的“心狠手辣”是完全正當?shù)模徽业綒⑷说姆椒▉肀Ｗo自己。
婉蘭說，“茜兒，我守著皇后的秘密，我是活不長的?！?br/>
我說，“哪能啊，皇后那么信任你，況且她也沒有異樣行動啊?！?br/>
婉蘭搖頭，“就等著吧。”
我心里一陣害怕，“那，現(xiàn)在我也知道了這個秘密，莫不會我也……”
婉蘭沒說什么，只是漠漠看我一眼，哼了一聲。
我和婉蘭從樹蔭里出來，我們的對面，玥王子一個，孤單單地站立。手里拿著那只好不容易摘下來的風箏。遠處，灝玩耍著，哉哉無憂。而玥，慢慢地，一條一條地，將他手里的紙風箏撕得粉碎。
沒錯，當時，玥是五歲。
那眼睛已經(jīng)不像一個懵懂孩童的眼睛。
一個雨夜，我伴著皇后，她突然摸摸我的臉，“茜兒，我們要讓蘭兒去一個更好的地方了。”
我說，“娘娘，奴婢不懂您的意思?！?br/>
她笑得慈和，“你怎么會不知道，那天園里柳蔭下，你們姐妹倆不是交過心了？”
我真怕她的這種笑。
我說，“娘娘能保奴婢活命嗎？”
她似戀上了我臉上皮膚的感覺，一再撫著，“你說呢？”
我不是人。
我把婉蘭邀進雨幕中，我們的身后，皇后笑著看著。
我重新回來，對她交代，“蘭兒已經(jīng)去了更好的地方。””
她只如撫慰寵物小狗樣，拍拍我的頭。
從此，我獨屬于皇后，身心如鬼?！?br/>
茜姑的故事長嗎？痛痛得長，慘慘得長，絕望得長，碎心得長，又，無奈得長。
每個人內(nèi)心都有一個洞，自己挖著，想放入一些值得一生珍藏的東西，卻沒想到，適得其反，洞口這個傷，雖出血很少，經(jīng)月光一凍就干了，漸漸長起了刺角，自己的五臟六腑微微一碰，就弄出更多更多的傷。
茜姑殺人時，太后養(yǎng)著“寵物”替她殺人時，痛許只有一刻。
她們都以為很快就會忘記。生命里還有其他的燦爛，會堆土倒山般地將錯誤掩蓋。
可是，噩夢一辰一辰，并不和你商量好地，每晚來吞噬你的精氣。
真的，每晚必到。
一時虧心，一世亂心。
我問沈茜，“最終你還是沒有殺死婉蘭?！?br/>
她竟語氣一變，添媚一笑。
“我怎么可能殺死她。”
不知為啥，我突然更害怕下面聽到的一切。
“當年你把婉蘭藏在了浣漱堂？”
“最危險的地方，反而不容察覺?！?br/>
“然后，你訓練婉蘭成了一只“學舌鳥”?！?br/>
“皇后娘娘，你說話一直很有趣?！?br/>
“不，我是覺得人心忒樣可怕?！?br/>
“要對付可怕的人，只有讓自己變得更可怕?！?br/>
“您錯了?！蔽疫@么說。
沈茜一愣，惶惑短暫，爾后還是笑。
也對，她若不用這種笑堆砌堅強，無法生存。
“我只是把蘭當年沒能說出的話重新教給她——讓她重新為人?！?br/>
“你把她逼瘋了?！蔽乙蛔忠蛔?，“真正“殺死”婉蘭的，不是太后，是你?！?br/>
“哼……”
“每到月夜，薄霧升起，你一個人悄悄過來，不曉得你當時是怎樣的臉色，你也看不到你自己，任何人都不能真正看到自己，可是，我想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一定害怕你。你眼里裝滿**，把自己變成了“妖”，你訓練另一個奴隸幫你去“喝”其他人的血。你的眼睛一定亮湛湛，你的牙齒一定齜出唇角，你的指甲一定扣緊，你的步伐一定陰然，然后就是如你現(xiàn)在的這份笑，森森驚悚。你到了浣漱堂最深最僻靜的房間，找到那個“鬼”，你把食兒喂給她吃，幫她梳洗，換衣服，引到窗邊，白夜下，你摸摸她的頭，撫撫她的發(fā)，然后，你就開始——“來，跟我說?！薄拔遥腋阏f……”“真乖。你說我不敢了?！薄拔也桓伊恕薄拔野褍鹤咏o你。”“我把兒子給你……”“我一輩子不出賣你，皇后娘娘?！薄盎屎竽锬铩钡谝淮?，那姑娘聽了“皇后娘娘”的稱呼一定嚇得大叫。然后你會些許不耐煩，摁住那可憐姑娘的頭，比她心目中那個皇后娘娘表現(xiàn)得更可怕，讓她不想其他只聽你話。一次不行，就來二次。二次不行，就來三次。反反復復，月月年年。你耐性真好，正常人不會如你這般隱忍二十三年。是啊，直到自己也從一個青春少女漸漸老去。你在等，等一個最成熟的時機，然后發(fā)作——把當年他人之于你的折磨，用仇恨十倍的力量還過去。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樣的理由，什么樣的恨，讓你來這樣一套，讓你……付出這么大的代價。”
沈茜突然猛狂揮手，拂到了她左邊的小幾，推倒了上面的高筒花瓶。
零碎漓漓聲里，她看人的眼睛，像充滿了血。
“你懂什么！你個小毛丫頭懂什么！你像你娘一樣……一樣，一樣那么可惡！一樣該死！”
“是，我是人，終歸會死，用不著您提醒我。在死之前，我也要到你心竅里轉個十圈八圈，把里面的玄虛陰計，看個清清楚楚?！蔽覑汉莺莸馈?br/>
沈茜兩手虛捧腦袋，沒有喪失理智，話音雖低卻還是娓娓淡淡。
“上古時，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wèi)。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很多人看了這個神話傳說，或戚戚落淚，感嘆可憐，或敬佩其精神，謂之執(zhí)著。我是這么看的——一個人有了切身的仇恨，是不達報復之目的不罷休的，即使，將自己弄的粉身碎骨！
我初入宮的時候，二八少女，喜看桃花，以為宮里衣食無憂，天空也較之外頭更藍更凈。我分配在大殿做添香宮女，卻與一般雜役宮女住在一起，一室通鋪，可以睡十幾二十個人。入宮不到一個月，我看清事實，這真的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說得可怕一點，就算發(fā)生人吃人的事情，也是見怪不怪的。我個性怯懦，又不善與人交流，做事笨手笨腳，平日只有挨罵受笑的份兒。我白天還強忍著，到了晚上不行了。一個人抱膝坐在鋪上，不蓋被子，任由凍著，連滑下臉龐的眼淚都沾著腥腥寒寒的味道。有一晚，我正這樣哭著。有只手攬上我的肩。我一嚇，轉頭看是同室的宮女曉江，長得五大三粗，黑黑胖胖，有的是力氣，平日在御廚房幫忙。她竟過來安慰我，拍胸脯保證我以后可以倚靠她。當時我只覺得她真是這宮里唯一的好心人，與她日漸親密起來。又一晚——唔，我記得那天的云很多，墨暗的天空里看不見一顆星星，有些濕悶，于是我們都敞著窗戶睡覺。我有些適應宮了，倒是好睡。突然感覺，身上一陣不舒服，有像手的東西撫摸著我摩搓著我，從我的大腿向上，由下擺將我的內(nèi)衣撩起，急猴猴地捏上，捏上……我倏地睜眼，就見，曉江趴在我的身上?？次以诳此?，她并不驚恐退縮，反而咧開一口黃板牙，對我輕輕說，“你以為受了別人的照顧，不要付出代價呀？嘻嘻?！蔽艺姹磕?，這就是宮啊。我掙扎，被她一把重重按住了嘴，到底，我還能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可是一室的“姐妹”沒有一個出來幫我的。也許她們這樣被人做過，也這樣做過別人。我已經(jīng)耗盡力氣，任由那個畜牲。我將臉后仰，從窗戶看出去——老人們說得沒錯，宮里的天空是剪貼了一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月亮，可是那月亮不單純，看著底下人的受苦受難，只是邪邪地，冷冷地笑著……
第二天，好像是黃昏里吧，有些不記得了。唉。
我就近找了一口井，先在井邊大哭一場，然后，爽爽氣氣爬上井欄，就要跳進去。
有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看到肩上的是一只白嫩細膩的手。
我不是初進宮時的傻妞了，已經(jīng)很討厭很討厭一切突然搭在我身上的手。
我要甩開它。它卻捉得牢。
耳邊響起一個低淺柔婉的聲音，“不要干傻事啊……”
我回頭看，是一個年歲尚輕，眉目精致的姑娘?？茨茄b束，應該是剛被挑選進宮的秀女。
我已經(jīng)破罐破摔了，“你沒碰到事，當然不會做傻事?！?br/>
她嬌嬌弱弱，口氣卻滄桑，“那是早點晚點的事情，說不定碰到了，我比你還沒用?！?br/>
想想也對，做主子的并不一定比做奴才的好過。
突然和她肩并肩坐下來，突然和她閑閑地聊起來，突然心情好起來，突然不想死去。
她問，“你叫什么？”
我說，“叫我茜兒?！?br/>
我問，“你叫什么？”
她說，“叫我珍兒。”
我說，“你是小主，奴婢不敢?！?br/>
她微笑看我，看得我自覺慚愧。
她說，“是朋友了，沒有主子和奴才?！?br/>
我說，“這是宮，怎么敢明目張膽地交朋友？”
她幽致偏首，想了想，“那么，我們就悄悄地做朋友?！?br/>
“好的?！?br/>
“好的?！?br/>
一年后，她得皇上寵愛，被封為妃……”
我聽著聽著，瞪大眼睛。
太后？面如死灰。
沈茜卻像一個人掉到了最糯最純的回憶里頭，蓬亂的頭發(fā)下，臉頰暈紅。
女兒好，女兒親，互喝女兒紅，一輩子的情誼。
誰說宮里，沒有“姐妹”呢。
沈茜心念里的情，隨著那人的離世而變質(zhì)。她說她曾經(jīng)想死過一回，被那人救后，其實并沒有真正地活。要和那人互依互貼著，才忘記做人的艱辛。離鄉(xiāng)背井的女人們啊，深深庭院里，勾了心計，算著策謀，只是為了找到一種讓自己活得開心點的方式，只要能稍微開心一點，就好。沈茜沒錯，她失了真心相待的朋友，只有靠報復和仇恨才能繼續(xù)活下去。否則，她會一刀把自己給殺死。
太后哀嘆，“原來你是珍妃的人！”
沈茜連理都不愿理她。
看著我回答，“我和她，沒有誰是誰的人。對于靠利益而活的人來說，很難理解?！?br/>
我說，“你怎么會到太后身邊的？”
她自以為聰敏地笑，“珍兒日漸得到帝王的專寵。有一天，她悄悄來找我。我們各坐石礅上，我還帶了一壺好酒。珍兒有心事，突然這樣說，“茜，你幫我一個忙。”我說，“命是你救的，你拿去好了?！彼犃宋业耐嫘?，并不開心，“不是要你的命，是希望你幫忙保住一個人的命。”我惑惑喏喏。她慢慢撫著自己的肚子，眼露慈和，“保住這個小家伙的命啊……”
我想盡辦法，被分配到繯妃殿里，從最卑微的職位做起，小心翼翼，藏盡秘密，不讓繯妃看出一絲一毫痕跡，而且忍著惡心，表現(xiàn)得要多忠誠就有多忠誠。
珍兒沒有算錯。她早就察覺口口聲聲稱她為妹妹的繯妃，不會讓她存活在這個宮里。她就是那樣的姑娘。她沒有辦法以同樣的辦法對付加害于她的人?？墒牵膬鹤邮敲?。若要她犧牲自己，換得小兒的一世平安，她愿意做，完全愿意做。
珍兒死后，我為避嫌疑，將玥讓給婉蘭照顧。
我步步謹慎，不讓玥惹氣惹急繯妃。
因為——
大家的帳，必須慢慢，慢慢地算?！?br/>
太后“啊呀”一叫，癱坐在鳳椅中。搖著頭只會說這樣的話。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誰也想不到金蟬早已想好脫身之計，顯蠢的只是洋洋得意的螳螂和黃雀……珍，你厲害！你是這個宮里真正厲害的女人！”
我？
我是這樣想的——
太后又后悔錯了。珍不是厲害的女人。她二十三年前設計的，只是一個最無害的護兒計謀。誰勾起沈茜對太后一天恨死一天的情緒，誰慫恿沈茜出面報復太后，誰讓沈茜擋在身前而他隱在暗里。只怕不是珍。有一個人，也像沈茜養(yǎng)著婉蘭那樣，把沈茜當“殺人工具”來利用。
沈茜，還不自覺。
她以為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而她自己是世界上最能犧牲最偉大的女子。
女子，可哀。
太后含糊地說，“茜兒，你都把自己逼到這種份上了，我怎么會懷疑你。”
沈茜終于看她，“是啊，這些年我替你干的齷齪事還少嗎？”
“雙寶這三個東西，也是你帶過來的?！?br/>
“娘娘您可太看重我了，您說我一個人一雙手哪夠您用啊，不帶上她們，我怎么替你保護你的……”
“住嘴！”
“哧……”
“茜姑姑，”我很帶憂傷，“你說雙寶，雙喜，椿芽對我的下毒——是保護我？”
“娘娘你可想想，若不用連環(huán)嫁禍計除掉容婕妤和芳嬪，怎么讓皇上收束心情，來注意注意你這樣不出眾的女孩兒。娘娘你可知道，她，對你用心良苦?！?br/>
“住嘴！”太后又叫。
“我不要這樣的保護，我不要這樣的情……”我喃喃，終于一用力從太后手里將手拔出。
我從太后旁邊退走，她竟一下站起要來追我，重新掌握我拿捏我。
我不會輕易為她捉住。
我只是看著她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她也是，竟?jié)M目哀傷。
我印象里很多次，看到過這樣對我的眼神。
盼盼地，執(zhí)執(zhí)地，小心著，半離著。
傷傷栗栗。
我已經(jīng)不想與她們待在一起。
有一個問題，必須要問一下沈茜，“姑姑，你并不能出宮，怎么挑選得雙寶三個？”
“娘娘天真了。進宮以后，無論以前多么純性的孩子，在利益面前，都甘愿為人所用。”
我搖頭，“我清清楚楚記得椿芽死前說：他們，是為了一個人進宮的。一個在宮外給予他們第二次生命的人。姑姑，你不是那個人?！?br/>
沈茜眼神退縮，一直坦白的她，至此卻再也無話了。
說這些人壞吧，為主為友為情為義，還真能干出什么。
說這些人好吧，在在地他們算計過人傷害過人殺過人。
只能說，人是為情而活的，不管有恨的情，還是有愛的情。
少了這樣的東西，生命會干涸。
然而執(zhí)著太過，像精衛(wèi)鳥那般輩輩份份銜石填海。
不是野心，不是可敬，是令人同情和傷感。
填海石就是人們年年歲歲，朝朝月月付出的感情。
理智地想一想，大海再怎樣也不會被小小的石頭填沒。
所以，多余的愛和多余的恨，都是拋出去后沒有回報的。
愛應奉獻，恨應忘卻。
才會比泣血的精衛(wèi)鳥，活得更自在。
沈茜以為自己是被傷害的人，婉蘭以為自己是被侮辱的人，太后以為自己是被欺騙的人，死去的珍妃也以為自己是被算計的人。
還有一個——
我將頭轉向門口。
門檻上，灝似進非進，到底收作了自己的腳步。
他是全部聽見了，還是早就知道了。
宮里誰在愛他，誰會體諒他，誰真正護著他？
他正是以為沒有這樣的人。所以這刻，下幕黃昏里，他放過來的目光——
唉，唉，唉。
我會愛他，我會體諒他，我會護著他。
不帶任何私心，不存任何利益。
真的。真的。
他正是對自己也失去信心。所以這刻，隔著沉頓紫煙，他模糊的臉龐——
我對他伸著手，朝他走過去。
他后退了。
我向前一步，他后退一步。
我說過，沒有見過男人這樣的眼淚。
我見過他很多叢很多叢眼淚。
男人的哭，本無罪。
有罪的，是這份塵緣。
——八月十九，填海石，記“被侮辱的與被損害的”。
（背景音樂：藤原育郎《AsianRoad》，電影《畫皮》主題曲原譜曲。）
慎刑司總管太監(jiān)尚全,手執(zhí)拂塵,躬立在太后面前，眼望腳，心看人。
太后右手邊的二紅,難得的手腳細膩,將深紫紗幔輕輕挽起,用一條彩穗子系住一角,暗低頭,許在聽。
與太后同坐一椅的，是我。
我的手被緊緊，暖暖地放在她手中央。
我是一到天氣轉涼就會手腳冰冷的人，無論著多厚的衣,穿多好的靴。
她從我一進來，就端詳了我的臉，然后示意我過去。長久長久，我們就是這叢姿勢。我不明白她對我的細心。
我沒有抬頭，一昧盯著她的手瞧。
指甲半長，脂色淡淡，有個角落漆色剝落。
這副手背，也糙糙的。當然，她不會再有心思在這上面。
我從她長長削細的指頭上，看出一份情。
因為，我每要抽回我的手，她都是微微一顫。微微地，仍有尊嚴地，一顫……
天幕黃昏，從殿深處看向殿外，霞色如隔夜的紫菜湯，沉淀多余。話說回來，今日看東看西，一切都仿佛拂照了一層曼曼紫韻。從身穿紫裙的太后開始，到她那張僵青青的臉龐。還有紗幔后的高幾上，香爐里藏了一個白天的日光，這會子幽幽卷起的煙叢，也泛浮了三兩層紫澤。
女人們都在，獨缺茜姑。
有宮案的地方，尚全不用人照顧，自己也會淺淺悄悄地掩進來。
仍按宮禮拜會太后。然后，他應該理直氣壯。
尚全卻拘束謹慎，收作小心，不忙開口，等著太后的不耐煩。
宮里的細鹽養(yǎng)得他，該得一雙骨碌玲瓏眼。
他很清楚，今天來的這回事，不管理虧何方，只身出面的他，哪兒都討不著好。
聽不見沙漏的聲音，時光只在各自心間，一忽兒流走，一忽兒靜謐。
太后拿自己指甲去掐額頭，映映一道紫痕。
看得我難過得勁兒，從此討厭紫色。
太后找力氣逼出聲音，“小全子來了？”
尚全來得夠久了。
連他身周的塵埃，等來等去看不著熱鬧，晃蕩生厭，耷拉著腦袋一個個快像睡過去了。
尚全來了多久，太后就看了他多久。
太后這句話沒有高明的意思，只是表示，嗯，她允許他開口了。
連尚全這樣的人也禁不住顯顯地輕吐一口氣。
三寸一步，離太后不近著，卻壓抑緊緊。
我目光半離著，再試一次拿回手，太后比我還急，怕我跑掉地急著。
我嘆口氣。
她竟然也哀然一息。
尚全老奴才，眼中也很有傷然。
尚全說，“娘娘，請恕奴才不得不問?！?br/>
太后說，“小全子一向?qū)Ρ緦m很忠誠，怎么也——”
“娘娘錯了，老奴是對先帝忠誠。”
“可說呢？”
“以往整個宮都以為，娘娘是對先帝最忠誠的一個。才知道，娘娘也會背叛，所以老奴再也用不著對娘娘忠誠?！?br/>
“尚全大膽！”
“老奴無膽。老奴是心不甘情不愿來這里，一班皇族宗親，不允許老奴逃避?！?br/>
“小全子看得重了。本宮這里，本無事。”
“是，娘娘心定了二十年，或許篤篤著仍想繼續(xù)心定下去?！?br/>
“哼！本宮做過皇后，如今是太后，什么沒有見過！”
“那娘娘見過——人死而復生嗎？”
“狗奴才！什么意思？”
“不，老奴錯話了。不是人真正死而復生，是娘娘以為——那人已死。”
尚全嗒嗒嗒前走三步，雙腿并攏，眼漬暗淡。
“唉，娘娘識得宮女婉蘭嗎？”
“不識得！”太后尖銳一叫。
尚全嗒嗒前走兩步，眼睛抬起，黃渾中有不祥的光澤。
“娘娘識得宮女婉蘭嗎？”他又問。
“不識得，不識得……”太后喃喃。
尚全嗒地前走一步，聲音一高。
“娘娘識得宮女婉蘭！”他不是問，肯定結論。
太后后背一駝，神氣已泄。
我動動我的手，她突然將指甲扣緊我的皮膚，可是她轉過來看我的目光，從無如此優(yōu)柔。
尚全已經(jīng)像在背述文章，興許他來之前寫好了條理。
干這么陰霾的事，不得不有所準備。
“邱婉蘭，**八年入宮，在當時的繯妃處做提鈴宮女。**十年，珍妃得子，薨。繯妃亦得子，年終隨帝祭拜天壇宗祠后，封為皇后。宮女婉蘭一同隨往端儀殿。爾后，她從進香宮女，升為姑姑，深得皇后娘娘之心。**十三年，繯妃為后五年，邱婉蘭從端儀殿——無故失蹤。據(jù)當時到慎刑司報案的端儀殿另一個宮女沈茜說，邱婉蘭私自戀上殿前侍衛(wèi)，犯了禁宮戒條，是負罪自愧，跳井自殺的。從那年以后，內(nèi)廷府所有管理記載宮女的起駐分配的文簿中，再也看不到宮女婉蘭的名字。老奴慎刑司關于這樁宮女投井的案子，也成了無頭宮案。娘娘——宮女之死，實屬平常。不該不該，她“死而復生”。為什么當年娘娘亦承認邱婉蘭是自殺，為什么娘娘一再叮囑沈茜過來，要老奴盡快消結此案，甚至更嚴重可以想到——為什么當年珍妃和娘娘同時產(chǎn)子，珍妃突然暴斃，而娘娘，卻成為了“皇后娘娘”。為什么皇族宗親們之間也傳出過這樣的流言：當朝明輝帝，其實長得并不像過世的**帝，為什么……”
尚全暗紅的舌頭，繼續(xù)不停。
我卻沒有再聽下去。
我在心里幫尚全填完那一條條——為什么。
為什么方華說，他侍讀的時候聽過這樣一個故事：前朝**帝，性情如蘭，與婉約潤玉的珍妃，極好。珍妃產(chǎn)子，**帝欣若至狂。反而隔壁殿繯妃同時也產(chǎn)子，皇帝卻漠不關心。宮里說，**帝本來要立珍妃為后，立珍妃之子玥為東宮。恰到好處，珍妃，死了，也是樁無頭宮案，也是當年的皇后娘娘淡淡敦促——死者已去，存者何哀？宮里說，又是宮里說，珍妃的死，與皇后娘娘，脫不了干系……
當然，“宮里說”與“老子曰”一樣，都是神神叨叨玄玄虛虛。你可以信，也可以無關緊要著不信。
八月十五那天，邱婉蘭被安排好，出現(xiàn)了。
為什么以往總覺得太后之于明灝，太過章條，明灝之于太后，太過戚戚。就像，嗯，真的好像我之于我娘，我娘之于我。宮里說，該死的宮里說，其實當年有傳，端儀殿起來的是女嬰的哭泣……
你說，信是不信？
八月十五那天，邱婉蘭，唉，出現(xiàn)了。
為什么太后像抓牢救命繩似的強迫我娘家讓我入宮，為什么太后就一定要我做皇后呢，為什么我這種不入流的皇后得到的不是她的討厭，而是她的失望呢。
明灝說。
哦，明灝說的，我一定要相信的，軟軟地甜甜地相信。
明灝說：母后，很喜歡你。
這個^56書庫，我找不到理由。
菀菀死的那天，邱婉蘭出現(xiàn)了，瘋子一般看周圍一圈，盯了我，誤認了我。
本來，太后逼血一般的驚叫聲中，死的是我。
邱婉蘭，為什么要出現(xiàn)。
今天，尚全的出現(xiàn)，就是來解釋的。
“宮女婉蘭，大逆不道，欺君瞞上，送走繯妃實產(chǎn)的小公主，從宮外又秘密尋來一男嬰，冒充先帝親生子，助繯妃當上皇后。娘娘——”
尚全陰沉沉地，“婉蘭死罪，可更不該的另有其人。婉蘭只是行動者，娘娘才是主使人，欺騙君主，暗使毒計，致死珍妃，排擠玥王子，扶植當今皇上，順利稱帝，然后，娘娘您，一輩子坐牢后位，一輩子最最尊貴……”
“夠了！”太后吼道，“本宮是太后！奴才們不要做得太過分！”
尚全身子一伏，趴貼在地，高聲喚道，“娘娘千歲千千歲！”
他重新站起，臉上已無恭敬，“剛才老奴那聲，是為了答謝娘娘多年來對老奴的器重。是的，娘娘仍是“太后娘娘”，只要皇上在位一天，沒有人來動您的位子。老奴今天來只是把已昭然揭曉的東西，重復給娘娘聽，不是興師問罪，也不是代表宗親給娘娘定罪。老奴歷經(jīng)兩朝，從不依附任何勢派，只身一人，賤命一張。老奴派死過很多宮里人，當然有人咬牙切齒恨不得我也死?？衫吓ㄒ粚Φ闷鹱约旱?，就是這份良心。老奴當年在御膳廚房受盡欺辱，是**帝賞識老奴廚藝，步步提拔。老奴做到今天這個位置，一路驚心。老奴從沒怕過也沒后悔過，得**帝那樣的主子，做奴才也做得有尊嚴。**帝是心碎至死的。老奴為此糾結多年，遍查珍妃之死不得真相。如今，往事重提，“兇手”已現(xiàn)。老奴就算拼盡性命也要做最后一件事，替**帝好好地對當年那個主兇人說一聲——”
尚全字字清晰，“太后娘娘，您錯了。”
她知道錯了。真正知道錯了。
尚全話停，太后，落下了淚。
曾經(jīng)滄海，聚沙為田。
太后對**帝的用情，很重著，也很輕著。
生命里有些不可承受的東西，也是這樣，看著重重，笑過輕輕。
太后的吐息被卷在爐里出來的香煙里，隨著一段一段，變得很茫茫。
風邀細塵，一捻一捻，貼上兀自有動的紗簾，隔得后面幾個女人的臉，瑟瑟模糊。
太后的，我的，很認真聽的二紅的。
淌淚的，唏噓的，執(zhí)守自己心情的。
太后問，“婉蘭是怎么回事？”
尚全后退，“請另一個人來對娘娘講?！?br/>
“婉蘭的敘述由誰來證明的？”
“娘娘，婉蘭是瘋子，沒有敘述過任何一段真相。是另一個人，來告訴大家一切的事。”
“哦，她……”
“還是請她親自來對娘娘說?！?br/>
尚全的身子，淹沒在門口像無賴一樣橫躺的昏黃之光里。
換了個影子走出來，一步一步，女子倩然。
她真的一直是個芬芬端雅的女人。
她陪在太后身旁二十五年，放棄了做女人的所有權利。
嫁娶不須啼，從沒想過要去尋個不心離的人。
只是犧牲著安好著本本分分著，幫助另一個女人做成世界上最“幸?！钡呐恕?br/>
最后，最不安分的，其實是她。
茜姑，靜靜地形色如水地望著太后。
她們本已經(jīng)相處體貼，誰也離不了誰了。
茜姑，等了那么久，才來撕毀這重關系。
她一定有她的理由，許若，將那個理由從她身上剝下來，還會令她鮮血淋漓。
因為，她將秘密捂得太久，如膏紙上的藥，藏久了，融化了，粘乎了，失效了，反而傷人了。
不，茜姑這貼膏藥還有狠狠刺刺的效果，她一點兒也不憐惜地要用來糊住“主人”的眼睛，鼻子，嘴巴，心。而且，要燙得那人很痛很痛。
太后看著她。太后的眼里讀不出絕望。
只是懨懨濕濕。
“茜兒，為什么？”
茜姑的頭像漏座里的沙子，一點一粒地動。
“我不會告訴你為什么?！?br/>
我說，“茜姑，能告訴我嗎？”
沈茜深深看我一眼，淡點頭，“你若想聽，我可以說說?！?br/>
我和茜姑對話。太后沒有插語。我們是說給過世人聽，也是說給當前人聽。
過世的人太多太多，有些是仇恨的魂，有些是凄哀的魂，有些是想不透的魂，有些是一笑千秋的魂。它們從四方來，有的踏著重步子讓心虛者害怕，有的靜巧地躲在橫梁上，誰也無怪。和爐里的沉香，簾后的姑娘，鳳椅上的兩個老女人一起，聽聽茜姑會說出怎樣的故事。
我說，“姑姑，你是怎么開始這套計劃的？”
沈茜說，“二十三年前，繯妃還是繯妃?！?br/>
“我以為是從婉蘭“死后”呢，原來更早?！?br/>
“是的，更早。那個晴夜，宮中二妃同時產(chǎn)子開始。當年我只是個卑微的進香宮女，與婉蘭情同姐妹，她當時已經(jīng)做到“姑姑”了。繯妃更信任的是她。很多時候，繯妃允許她在自己的耳邊輕輕地講，也愿意把一個做妃子的心情對她說。繯妃有喜后，起坐服侍的也是婉蘭。那晚，天上星很多，地上螢蟲也優(yōu)游著很多。繯妃在內(nèi)室痛得大叫，婉蘭和產(chǎn)婆陪著。我顯得很幫不上忙，只是看殿。若皇上臨駕，順便進去支會一聲。我數(shù)到第三百六十五顆星星，眼兒也惺惺，困得不行了，沒有等來皇上。只聽里面繯妃喪氣一叫，同時起來的還有嬰兒的啼哭。我猛地從門檻上跳腳，小王子出生了——一定是小王子！繯妃平時閑坐窗前，聞風看柳的時候，就是撫著大肚子，心心念念地喚“我的兒，我的兒”。聽那高亮的哭聲，這孩子以后一定有福。我很高興，手足無措，不曉得是進去一同照顧娘娘，還是跑去告訴皇上的好。殿前路過皇上貼身的小公公，我上前一把攥住他，“快快！繯妃娘娘生了！”他高傲著眼神，“珍妃娘娘也生了！你這邊的娘娘算什么！”算什么？宮里的女人就算成了娘娘，若不得寵，一樣不算什么。我突然替繯妃起了一陣深深的凄落。目送小公公如豎毛公雞般啄啄地走了，我一轉身，看到門口，繯妃竟扶立著。
她的身后天頂上懸著老大的一盞珠燈，琳瑯的影子落滿她的臉龐，那上面點點滴滴著，還有其他的東西。她的眼神冷如寒晝，牙齒慢慢齜磨著，正努力往心里憋住情緒。我看她累著冷著悲傷著憤恨著，于心不忍。我跑過去饞住她，“娘娘，小心產(chǎn)后受風?！彼挪话盐曳旁谘劾?，甩蠅蚊似的弄掉我的手，轉進里面去了。我呆呆的，只覺這里彌漫著某種不吉不祥的味道，怕是天明衾寒，還有更可怕的事情發(fā)生。我繼續(xù)坐在階臺上，兩手托腮，從旁看，別人會以為我睡著了。我瞇縫的眼睛里看到，婉蘭抱著一個如襁褓樣的東西，從大殿一側溜出來，像被僵坐的我嚇了一大跳。見我一動不動，她放心了，一直往前，帶著那個東西，走進晨霧里……
一年后，我，婉蘭，其他大小宮女，隨繯妃，遷入了端儀殿。
然后——
珍妃死了五年。灝王子和玥王子，彼此很好。灝王子是我?guī)У?，玥王子是婉蘭照顧著。冬盡春來，百花閑放，默聲午后，我們帶兩個娃兒花園里放風箏。玥的那只被樹枝勾住了，灝去幫他拿。灝捉了一只毛蟲，從玥的額頭扔下去，嚇得玥哇哇大叫。我嫣然于心，招手喊道，“兩個娃娃要乖哦。”灝對我噘嘴，“知道了，姑姑！”我走向婉蘭，她從開始就懨懨地躲在樹蔭里。我朝她看了又看，“你怎么總像捂著心事似的？”她說，“你還是不聽為好?！蔽倚Φ?，“我們是好姐妹，你若有心事可以和我分享?！焙髞聿胖溃艺娴倪€是不聽得好——
宮中曾經(jīng)還有一對公認的好姐妹，繯妃和珍妃。珍妃活著的時候，常在繯妃處用膳。繯妃呢，每天每天，在飯食里悄悄放了毒。繯妃勸珍妃吃這種東西的時候，完全是誠誠帶笑的。珍妃直到心腸絞斷，口流膿血的時候，還拉著繯妃的手，在在拜托，玥兒年幼，單薄可憐，請一定代為照顧！
不知道繯妃看著臨死的珍妃時，怎樣的心境。我聽了這個故事后，一再想起的，只是繯妃產(chǎn)子那晚，寂月冷光下，她如狼如狐的一副目光。若一個女子不夠美，不夠溫叢，不懂撒嬌，又——生了一個女孩，在勾心斗肺的這種地方，一步都不能出錯的地方——還不爭氣地生了個女孩，若一個女子落到繯妃這樣的處境，會怎么做？繯妃自己啊，認為她的“心狠手辣”是完全正當?shù)模徽业綒⑷说姆椒▉肀Ｗo自己。
婉蘭說，“茜兒，我守著皇后的秘密，我是活不長的?！?br/>
我說，“哪能啊，皇后那么信任你，況且她也沒有異樣行動啊。”
婉蘭搖頭，“就等著吧。”
我心里一陣害怕，“那，現(xiàn)在我也知道了這個秘密，莫不會我也……”
婉蘭沒說什么，只是漠漠看我一眼，哼了一聲。
我和婉蘭從樹蔭里出來，我們的對面，玥王子一個，孤單單地站立。手里拿著那只好不容易摘下來的風箏。遠處，灝玩耍著，哉哉無憂。而玥，慢慢地，一條一條地，將他手里的紙風箏撕得粉碎。
沒錯，當時，玥是五歲。
那眼睛已經(jīng)不像一個懵懂孩童的眼睛。
一個雨夜，我伴著皇后，她突然摸摸我的臉，“茜兒，我們要讓蘭兒去一個更好的地方了?！?br/>
我說，“娘娘，奴婢不懂您的意思?！?br/>
她笑得慈和，“你怎么會不知道，那天園里柳蔭下，你們姐妹倆不是交過心了？”
我真怕她的這種笑。
我說，“娘娘能保奴婢活命嗎？”
她似戀上了我臉上皮膚的感覺，一再撫著，“你說呢？”
我不是人。
我把婉蘭邀進雨幕中，我們的身后，皇后笑著看著。
我重新回來，對她交代，“蘭兒已經(jīng)去了更好的地方?！薄?br/>
她只如撫慰寵物小狗樣，拍拍我的頭。
從此，我獨屬于皇后，身心如鬼。”
茜姑的故事長嗎？痛痛得長，慘慘得長，絕望得長，碎心得長，又，無奈得長。
每個人內(nèi)心都有一個洞，自己挖著，想放入一些值得一生珍藏的東西，卻沒想到，適得其反，洞口這個傷，雖出血很少，經(jīng)月光一凍就干了，漸漸長起了刺角，自己的五臟六腑微微一碰，就弄出更多更多的傷。
茜姑殺人時，太后養(yǎng)著“寵物”替她殺人時，痛許只有一刻。
她們都以為很快就會忘記。生命里還有其他的燦爛，會堆土倒山般地將錯誤掩蓋。
可是，噩夢一辰一辰，并不和你商量好地，每晚來吞噬你的精氣。
真的，每晚必到。
一時虧心，一世亂心。
我問沈茜，“最終你還是沒有殺死婉蘭?！?br/>
她竟語氣一變，添媚一笑。
“我怎么可能殺死她?！?br/>
不知為啥，我突然更害怕下面聽到的一切。
“當年你把婉蘭藏在了浣漱堂？”
“最危險的地方，反而不容察覺。”
“然后，你訓練婉蘭成了一只“學舌鳥”?！?br/>
“皇后娘娘，你說話一直很有趣?！?br/>
“不，我是覺得人心忒樣可怕?！?br/>
“要對付可怕的人，只有讓自己變得更可怕?！?br/>
“您錯了?！蔽疫@么說。
沈茜一愣，惶惑短暫，爾后還是笑。
也對，她若不用這種笑堆砌堅強，無法生存。
“我只是把蘭當年沒能說出的話重新教給她——讓她重新為人?！?br/>
“你把她逼瘋了?！蔽乙蛔忠蛔?，“真正“殺死”婉蘭的，不是太后，是你。”
“哼……”
“每到月夜，薄霧升起，你一個人悄悄過來，不曉得你當時是怎樣的臉色，你也看不到你自己，任何人都不能真正看到自己，可是，我想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一定害怕你。你眼里裝滿**，把自己變成了“妖”，你訓練另一個奴隸幫你去“喝”其他人的血。你的眼睛一定亮湛湛，你的牙齒一定齜出唇角，你的指甲一定扣緊，你的步伐一定陰然，然后就是如你現(xiàn)在的這份笑，森森驚悚。你到了浣漱堂最深最僻靜的房間，找到那個“鬼”，你把食兒喂給她吃，幫她梳洗，換衣服，引到窗邊，白夜下，你摸摸她的頭，撫撫她的發(fā)，然后，你就開始——“來，跟我說?！薄拔?，我跟你說……”“真乖。你說我不敢了?！薄拔也桓伊恕薄拔野褍鹤咏o你?！薄拔野褍鹤咏o你……”“我一輩子不出賣你，皇后娘娘?！薄盎屎竽锬铩钡谝淮?，那姑娘聽了“皇后娘娘”的稱呼一定嚇得大叫。然后你會些許不耐煩，摁住那可憐姑娘的頭，比她心目中那個皇后娘娘表現(xiàn)得更可怕，讓她不想其他只聽你話。一次不行，就來二次。二次不行，就來三次。反反復復，月月年年。你耐性真好，正常人不會如你這般隱忍二十三年。是啊，直到自己也從一個青春少女漸漸老去。你在等，等一個最成熟的時機，然后發(fā)作——把當年他人之于你的折磨，用仇恨十倍的力量還過去。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樣的理由，什么樣的恨，讓你來這樣一套，讓你……付出這么大的代價?！?br/>
沈茜突然猛狂揮手，拂到了她左邊的小幾，推倒了上面的高筒花瓶。
零碎漓漓聲里，她看人的眼睛，像充滿了血。
“你懂什么！你個小毛丫頭懂什么！你像你娘一樣……一樣，一樣那么可惡！一樣該死！”
“是，我是人，終歸會死，用不著您提醒我。在死之前，我也要到你心竅里轉個十圈八圈，把里面的玄虛陰計，看個清清楚楚?！蔽覑汉莺莸?。
沈茜兩手虛捧腦袋，沒有喪失理智，話音雖低卻還是娓娓淡淡。
“上古時，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wèi)。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很多人看了這個神話傳說，或戚戚落淚，感嘆可憐，或敬佩其精神，謂之執(zhí)著。我是這么看的——一個人有了切身的仇恨，是不達報復之目的不罷休的，即使，將自己弄的粉身碎骨！
我初入宮的時候，二八少女，喜看桃花，以為宮里衣食無憂，天空也較之外頭更藍更凈。我分配在大殿做添香宮女，卻與一般雜役宮女住在一起，一室通鋪，可以睡十幾二十個人。入宮不到一個月，我看清事實，這真的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說得可怕一點，就算發(fā)生人吃人的事情，也是見怪不怪的。我個性怯懦，又不善與人交流，做事笨手笨腳，平日只有挨罵受笑的份兒。我白天還強忍著，到了晚上不行了。一個人抱膝坐在鋪上，不蓋被子，任由凍著，連滑下臉龐的眼淚都沾著腥腥寒寒的味道。有一晚，我正這樣哭著。有只手攬上我的肩。我一嚇，轉頭看是同室的宮女曉江，長得五大三粗，黑黑胖胖，有的是力氣，平日在御廚房幫忙。她竟過來安慰我，拍胸脯保證我以后可以倚靠她。當時我只覺得她真是這宮里唯一的好心人，與她日漸親密起來。又一晚——唔，我記得那天的云很多，墨暗的天空里看不見一顆星星，有些濕悶，于是我們都敞著窗戶睡覺。我有些適應宮了，倒是好睡。突然感覺，身上一陣不舒服，有像手的東西撫摸著我摩搓著我，從我的大腿向上，由下擺將我的內(nèi)衣撩起，急猴猴地捏上，捏上……我倏地睜眼，就見，曉江趴在我的身上?？次以诳此⒉惑@恐退縮，反而咧開一口黃板牙，對我輕輕說，“你以為受了別人的照顧，不要付出代價呀？嘻嘻?！蔽艺姹磕?，這就是宮啊。我掙扎，被她一把重重按住了嘴，到底，我還能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可是一室的“姐妹”沒有一個出來幫我的。也許她們這樣被人做過，也這樣做過別人。我已經(jīng)耗盡力氣，任由那個畜牲。我將臉后仰，從窗戶看出去——老人們說得沒錯，宮里的天空是剪貼了一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月亮，可是那月亮不單純，看著底下人的受苦受難，只是邪邪地，冷冷地笑著……
第二天，好像是黃昏里吧，有些不記得了。唉。
我就近找了一口井，先在井邊大哭一場，然后，爽爽氣氣爬上井欄，就要跳進去。
有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看到肩上的是一只白嫩細膩的手。
我不是初進宮時的傻妞了，已經(jīng)很討厭很討厭一切突然搭在我身上的手。
我要甩開它。它卻捉得牢。
耳邊響起一個低淺柔婉的聲音，“不要干傻事啊……”
我回頭看，是一個年歲尚輕，眉目精致的姑娘?？茨茄b束，應該是剛被挑選進宮的秀女。
我已經(jīng)破罐破摔了，“你沒碰到事，當然不會做傻事。”
她嬌嬌弱弱，口氣卻滄桑，“那是早點晚點的事情，說不定碰到了，我比你還沒用。”
想想也對，做主子的并不一定比做奴才的好過。
突然和她肩并肩坐下來，突然和她閑閑地聊起來，突然心情好起來，突然不想死去。
她問，“你叫什么？”
我說，“叫我茜兒?！?br/>
我問，“你叫什么？”
她說，“叫我珍兒?！?br/>
我說，“你是小主，奴婢不敢?！?br/>
她微笑看我，看得我自覺慚愧。
她說，“是朋友了，沒有主子和奴才?！?br/>
我說，“這是宮，怎么敢明目張膽地交朋友？”
她幽致偏首，想了想，“那么，我們就悄悄地做朋友?！?br/>
“好的?！?br/>
“好的?！?br/>
一年后，她得皇上寵愛，被封為妃……”
我聽著聽著，瞪大眼睛。
太后？面如死灰。
沈茜卻像一個人掉到了最糯最純的回憶里頭，蓬亂的頭發(fā)下，臉頰暈紅。
女兒好，女兒親，互喝女兒紅，一輩子的情誼。
誰說宮里，沒有“姐妹”呢。
沈茜心念里的情，隨著那人的離世而變質(zhì)。她說她曾經(jīng)想死過一回，被那人救后，其實并沒有真正地活。要和那人互依互貼著，才忘記做人的艱辛。離鄉(xiāng)背井的女人們啊，深深庭院里，勾了心計，算著策謀，只是為了找到一種讓自己活得開心點的方式，只要能稍微開心一點，就好。沈茜沒錯，她失了真心相待的朋友，只有靠報復和仇恨才能繼續(xù)活下去。否則，她會一刀把自己給殺死。
太后哀嘆，“原來你是珍妃的人！”
沈茜連理都不愿理她。
看著我回答，“我和她，沒有誰是誰的人。對于靠利益而活的人來說，很難理解?！?br/>
我說，“你怎么會到太后身邊的？”
她自以為聰敏地笑，“珍兒日漸得到帝王的專寵。有一天，她悄悄來找我。我們各坐石礅上，我還帶了一壺好酒。珍兒有心事，突然這樣說，“茜，你幫我一個忙?！蔽艺f，“命是你救的，你拿去好了。”她聽了我的玩笑，并不開心，“不是要你的命，是希望你幫忙保住一個人的命?！蔽一蠡筮鲞?。她慢慢撫著自己的肚子，眼露慈和，“保住這個小家伙的命啊……”
我想盡辦法，被分配到繯妃殿里，從最卑微的職位做起，小心翼翼，藏盡秘密，不讓繯妃看出一絲一毫痕跡，而且忍著惡心，表現(xiàn)得要多忠誠就有多忠誠。
珍兒沒有算錯。她早就察覺口口聲聲稱她為妹妹的繯妃，不會讓她存活在這個宮里。她就是那樣的姑娘。她沒有辦法以同樣的辦法對付加害于她的人?？墒?，她的兒子是命根子。若要她犧牲自己，換得小兒的一世平安，她愿意做，完全愿意做。
珍兒死后，我為避嫌疑，將玥讓給婉蘭照顧。
我步步謹慎，不讓玥惹氣惹急繯妃。
因為——
大家的帳，必須慢慢，慢慢地算?！?br/>
太后“啊呀”一叫，癱坐在鳳椅中。搖著頭只會說這樣的話。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誰也想不到金蟬早已想好脫身之計，顯蠢的只是洋洋得意的螳螂和黃雀……珍，你厲害！你是這個宮里真正厲害的女人！”
我？
我是這樣想的——
太后又后悔錯了。珍不是厲害的女人。她二十三年前設計的，只是一個最無害的護兒計謀。誰勾起沈茜對太后一天恨死一天的情緒，誰慫恿沈茜出面報復太后，誰讓沈茜擋在身前而他隱在暗里。只怕不是珍。有一個人，也像沈茜養(yǎng)著婉蘭那樣，把沈茜當“殺人工具”來利用。
沈茜，還不自覺。
她以為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而她自己是世界上最能犧牲最偉大的女子。
女子，可哀。
太后含糊地說，“茜兒，你都把自己逼到這種份上了，我怎么會懷疑你?！?br/>
沈茜終于看她，“是啊，這些年我替你干的齷齪事還少嗎？”
“雙寶這三個東西，也是你帶過來的。”
“娘娘您可太看重我了，您說我一個人一雙手哪夠您用啊，不帶上她們，我怎么替你保護你的……”
“住嘴！”
“哧……”
“茜姑姑，”我很帶憂傷，“你說雙寶，雙喜，椿芽對我的下毒——是保護我？”
“娘娘你可想想，若不用連環(huán)嫁禍計除掉容婕妤和芳嬪，怎么讓皇上收束心情，來注意注意你這樣不出眾的女孩兒。娘娘你可知道，她，對你用心良苦?！?br/>
“住嘴！”太后又叫。
“我不要這樣的保護，我不要這樣的情……”我喃喃，終于一用力從太后手里將手拔出。
我從太后旁邊退走，她竟一下站起要來追我，重新掌握我拿捏我。
我不會輕易為她捉住。
我只是看著她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她也是，竟?jié)M目哀傷。
我印象里很多次，看到過這樣對我的眼神。
盼盼地，執(zhí)執(zhí)地，小心著，半離著。
傷傷栗栗。
我已經(jīng)不想與她們待在一起。
有一個問題，必須要問一下沈茜，“姑姑，你并不能出宮，怎么挑選得雙寶三個？”
“娘娘天真了。進宮以后，無論以前多么純性的孩子，在利益面前，都甘愿為人所用?！?br/>
我搖頭，“我清清楚楚記得椿芽死前說：他們，是為了一個人進宮的。一個在宮外給予他們第二次生命的人。姑姑，你不是那個人?！?br/>
沈茜眼神退縮，一直坦白的她，至此卻再也無話了。
說這些人壞吧，為主為友為情為義，還真能干出什么。
說這些人好吧，在在地他們算計過人傷害過人殺過人。
只能說，人是為情而活的，不管有恨的情，還是有愛的情。
少了這樣的東西，生命會干涸。
然而執(zhí)著太過，像精衛(wèi)鳥那般輩輩份份銜石填海。
不是野心，不是可敬，是令人同情和傷感。
填海石就是人們年年歲歲，朝朝月月付出的感情。
理智地想一想，大海再怎樣也不會被小小的石頭填沒。
所以，多余的愛和多余的恨，都是拋出去后沒有回報的。
愛應奉獻，恨應忘卻。
才會比泣血的精衛(wèi)鳥，活得更自在。
沈茜以為自己是被傷害的人，婉蘭以為自己是被侮辱的人，太后以為自己是被欺騙的人，死去的珍妃也以為自己是被算計的人。
還有一個——
我將頭轉向門口。
門檻上，灝似進非進，到底收作了自己的腳步。
他是全部聽見了，還是早就知道了。
宮里誰在愛他，誰會體諒他，誰真正護著他？
他正是以為沒有這樣的人。所以這刻，下幕黃昏里，他放過來的目光——
唉，唉，唉。
我會愛他，我會體諒他，我會護著他。
不帶任何私心，不存任何利益。
真的。真的。
他正是對自己也失去信心。所以這刻，隔著沉頓紫煙，他模糊的臉龐——
我對他伸著手，朝他走過去。
他后退了。
我向前一步，他后退一步。
我說過，沒有見過男人這樣的眼淚。
我見過他很多叢很多叢眼淚。
男人的哭，本無罪。
有罪的，是這份塵緣。
——八月十九，填海石，記“被侮辱的與被損害的”。
（背景音樂：藤原育郎《AsianRoad》，電影《畫皮》主題曲原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