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個人坐在炕上抹黑吃了餅,孟湘便開口道:“正好二郎你也回來了,就不要走了,明天看著家,我?guī)Т罄扇タh里尋郎中去?!?br/>
她的一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直瞅著孟子期,就沖他剛剛在外面那副叛逆樣子,孟湘怕他又要鬧幺蛾子。
然而,孟子期只是撩了撩眼皮,看了孟扶蘇一樣,直哼哼,卻不說話。
孟扶蘇放下了餅,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怎么了?”孟湘笑瞇瞇地看著他,卻讓孟子期背后一陣發(fā)冷。
“哼嗯……”他艱難地嚼著口中的餅,避開她的視線道:“我嘴疼,我牙也疼?!?br/>
見孟湘不接話,他便偷偷瞄了她一眼,捂著嘴道:“哎呀,我也難受啊,怎么沒人給我找個郎中看看,哎呀——哎呀——”
他這副樣子,卻讓孟湘暗覺好笑,她直接伸手扯了扯孟子期的臉皮。
“哇!你干嘛!”孟子期故意慘叫一聲,滿炕打滾哀嚎:“哎媽呀,疼死我了,好疼??!”
孟扶蘇趁機在被子底下踹了他一下。
“啊,孟扶蘇踹人啦,你看?。 彼锹倒锹禎L到孟湘身邊來,明明剛才還對她愛答不理的,現(xiàn)在就扯著她來對付他哥了。
孟扶蘇對著他微微一笑,“二郎,你想好再說。”
就孟湘來看,也不知他拿捏了孟子期的什么把柄,孟子期雖然額角蹦出青筋,看上去惱火異常,卻硬生生地壓下了火氣,爬了起來,挨著墻坐著,瞪他一眼,狠狠咬一口餅,就好像嘴里嚼著的實際上是他的肉一樣。
孟扶蘇見制住了他,便轉(zhuǎn)頭沖孟湘低聲道:“家里不是沒錢嗎?”
孟湘放柔神色,還未開口——
“哼,我可有錢?!?br/>
“你的錢又是哪里來的?”孟湘一直想問這個問題,但是一直沒有機會,今日可是好不容易問出口了。
孟子期一噎,“咳咳咳”猛烈地咳嗽了起來,簡直是一副要把肺都咳嗽出來的節(jié)奏。
孟湘好無奈地湊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慢著些吃,急什么啊,又沒有人跟你搶。
“或者說……”她湊到他的臉頰邊,輕聲問道:“你掙錢的方式是不可見人的,嗯?”
孟子期一把甩開她的手,“咳咳——我就知道……”聲音聽上去怪氣憤的。
孟湘檢討了一下自己的語氣,萬般無奈,“那你想我用什么語氣,我這是在擔心你啊。”
他悶不吭聲,待孟湘摸上他的腦袋的時候,他突然反應(yīng)很大地一高從炕上跳了起來,“關(guān)心!關(guān)心!”他焦躁地在炕上跳來跳去,“你懂什么?。∧憔椭揽蘅蘅?,什么都不知道!現(xiàn)在,好嘛,又不知道哪塊兒石頭砸了腦袋非得說什么擔心,現(xiàn)在知道擔心了,那早干嘛去了??!”
孟湘看著他發(fā)飆的模樣,單手抵著下巴,眼睛亮閃閃地看著他,就像是看著什么很重要的東西,他突兀地撇過腦袋,用腳去踢孟扶蘇的小腿,“還有你也是!你就是個傻子!你的聰明勁兒都被你吃了嗎?慣來會欺負我,你怎么不去欺負她啊!她是騙你的!騙你的!她心里除了那個死人,沒有其他人啦!”
屋子里倏忽一靜,即便是遲鈍的孟子期也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了錯話,他有些難受地咬住下唇,瞪著眼睛橫了孟湘一眼,卻像是不敢與其對視似的,又立刻收回了視線,死死盯著被子上的補丁。
屋子里本來就沒有照亮的,這下沒人說話,就越發(fā)顯得寂寥了。
許久,孟湘才長長嘆息一聲,她伸出手,又被他避開了,可他雖然避開了,卻露出越發(fā)煩躁的表情來。
孟湘臉上的表情越發(fā)柔和了,她執(zhí)著地就要去捉他的手腕,他耐不過只得讓她抓著,卻冷著眼覷她。
“不是的,雖然我心里想著你們的爹,但是,我也同樣想著你們,你們畢竟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我怎么會不關(guān)心你們?”她一邊說著腳尖卻在被子底下繃直,就像要上舞臺演出一樣,她要用自己每一絲神態(tài),每一個動作來表達她的情感,她身上沒有一處是無用的,由骨到皮,由發(fā)絲到腳尖,她想要說的話蘊含在她的身體里、她的動作里、她的神態(tài)里。
“為什么這么看著我?你還認為我說的是假話,是嗎?”她嘴角雖然掛著笑,眼中卻滿是傷感。
孟子期最討厭下雨天了,一下雨就讓他想起自己娘那總也流不完的淚水,惹得他心煩氣躁的,如今她未流淚,天也未下雨,他卻越發(fā)的躁動了。
她握著他的手腕,輕輕放在耳邊,那雙浸透了水汽的眼睛望向他,她另外一只手正捂著自己的肚子,聲音如輕煙一般,“你知道嗎?當你還在我肚子里的時候,我就能夠聽到你心臟跳動的聲音了,與我的心臟挨得那樣近,你懷在我的肚子里,卻生在我心上,我們曾經(jīng)共血脈,你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怎么可能不關(guān)心你?”
他將他自己的嘴唇咬的血跡斑駁,卻不說話,可那雙黑珍珠似的眼睛卻有些失神。
她貼著他手腕處的脈搏輕輕笑了起來,“我曾經(jīng)被兒女之情蒙蔽了雙眼,可是,我走出來了,我知道我不對,可難道連改的機會也不給我嗎?子期……”她湊近了他,凝視著他的雙眸,認真道:“無論如何有一點永遠也改變不了,我是你娘,那是我即便因為夫君死去悲傷至極,也不曾忘記的;那是你痛恨卻也不能抹掉的,我們兩個流著一樣的血?!?br/>
孟湘慢慢松開他的手,而他恍若失神,手指微張,手臂無力地垂在身邊。
孟扶蘇原本只是安靜地看著,此時,卻一腳踹在他的小腿上,完全沒有察覺到的孟子期猛地被他踹倒在被子上。
“呆子,你又犯傻了。”
摔了一下他似乎才清醒過來,又重新恢復(fù)了活力,猛地壓向了孟扶蘇,“靠,你又欺負我!你欺負個沒完是不是!”
孟子期正像個小牛犢要跟他角力的時候,一雙溫暖的手蓋在了他的腦袋上,他的背脊陡然僵住了。
孟扶蘇則笑嘻嘻地欣賞著他傻了的模樣。
“不行喲,好孩子不能說臟話?!?br/>
“我……”他剛想說什么,卻死死閉上了嘴。
“好嗎?”她離得近了些。
“??!好啦,好啦!”孟子期一把推開他哥,自己卻縮到墻角去了,臉上還掛著不耐的神情,“麻煩死了?!?br/>
孟湘、孟扶蘇兩人對視一眼,一同笑了起來。
后來,孟子期還是閉緊嘴巴,不肯說自己的財物是從何處得來的,孟湘看了一眼一臉若無其事的大兒子,總覺得是他們兩個一同瞞著自己,雖然孟子期莽撞又易怒,做事情可能會不經(jīng)大腦,可是孟扶蘇一向冷靜又心思活泛,而孟子期雖然跟他哥吵吵鬧鬧的,可大事上似乎更愿意聽他哥的,既然有孟扶蘇把控著,他也不可能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吧?
“子期剛才那樣果然是因為嫉妒了吧?嫉妒我關(guān)心你哥哥,而不關(guān)心你?”
“胡、胡說!誰嫉妒那個啦!”孟子期反應(yīng)很大地反駁著。
孟湘卻露出包容的笑容來,“好好好,我的期哥兒沒有嫉妒,那你是寂寞了?想要跟我們一起去縣里?”
“哼!我才不要去?!彼苯訉⒆约壕磉M被子里,只留下頭發(fā)露在外面,兇巴巴道:“你們不要吵我,我要睡了。”
她輕輕拍著他的后背,柔聲哄道:“好,想必你也累了一天了,睡吧……”
“娘?!辈恢鲇谑裁淳壒?,孟扶蘇突然低低喚了她一聲。
“???”她壓低了聲音回應(yīng)著,視線卻放在孟子期的臉上。
孟扶蘇蒼白的手指握住她的衣角,輕輕拽了拽,又落到褥子上,孟湘的視線自然那雙白的過分的手吸引了注意,她抬頭朝他望去,“怎么了?”
“娘……錢……”他從褥子下面摸出了塊碎布,布里面卻包裹了幾串銅錢,“我這里有錢。”
孟湘握著他的手將那些錢重新塞在了他的懷中,“娘有錢,這些錢既然在你手上,那你就拿著,你攢這些錢也不容易?!?br/>
她沒有再問這些錢的來源,即便問想必他也不會說的,一旦撒了謊那會更加令她生氣,她允許他們不告訴她實情,但是不希望他們跟她撒謊。
“我給文婆子算命后她給了我一些錢,我還從我褥子底下找了個玉佩,準備去縣里把它給當了?!闭f著,孟湘攤開了手,掌心正躺著一塊純白如雪的玉佩,上面鏤空雕刻清水芙蓉。
孟扶蘇看見那屋猛然瞪大了眼睛,雖然他從未見過,但這也不妨他推測出此物的貴重。
“娘,使不得!”他猛地喊出了聲,“這……這可能是娘以前的東西?!彼捻佑纳钣纳畹模恢谙胫裁?。
“可是,既然我不記得了,那留著也沒什么用處,還不如給你看病。”
孟扶蘇猛地搖頭,“娘,不要……這東西以后可能會帶來更大的好處……”
孟湘握緊了他的手指,“可是在我心里沒有什么比我孩兒的安危更重要的了?!?br/>
他蒼白的面容上突然像是喝了酒似的蒙上了一層紅暈,那雙眼中墨色像是要滴落出來,他張了張嘴,“可……”
孟湘微笑著,將那枚玉佩放進他的掌中,“既然你這樣說,那這枚玉佩你就收著吧?!?br/>
他猛地就要縮回手,卻被她死死按住,她露出一個調(diào)皮的笑容,“就當做是咱們家的傳家寶,你是長子自然由你拿著了。”
還沒等他再說什么,孟湘便接著道:“明日咱們就早點趕路吧,文松明早幫人趕騾車去縣里,剛好可以將咱們稍一程。”
孟扶蘇剛張開嘴,就聽卷在被子里的孟子期發(fā)出呼嚕聲,他低頭看自己的蠢弟弟。
孟湘翹了翹嘴角,“那早些休息吧。”
見娘消失在那扇布簾后,孟扶蘇望著正在打呼嚕的孟子期笑的溫柔極了,要是孟子期醒著,一定知道露出這種表情的孟扶蘇是又要開始折騰他了。
“唔……好冷……”孟子期的動物本能讓他抖了抖,卻卷走了更多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