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濺雪這一次回來, 孟狄與邵康也很是驚喜，吵吵嚷嚷著說要晚上一道兒去吃蜀中的火鍋。
謝濺雪特上道兒，笑著說好, 他來請客。
鑒于鳳陵仙家財大氣粗，寧桃他們也沒和謝濺雪客氣。
說說笑笑中, 唯獨常清靜片刻沉默。
三大仙門之中, 當(dāng)屬鳳陵最富裕, 閬邱位列第二，至于蜀山，蜀山倒也有不少香火錢，只是這錢大多布施去了，弟子卻窮得叮當(dāng)響。
哪怕早已位及真君的常清靜也是如此, 這幾十年來就沒存下來過什么錢。
察覺到常清靜的沉默，謝濺雪主動笑問他：“李道友也一起同去罷?！?br/>
常清靜：“……”
自尊心讓他不愿接受謝濺雪的請客, 然而桃桃她也去了……常清靜頓了頓，主動低頭，再度厚著臉皮黏了上去：“也好，多謝道友?！?br/>
吃飯的地點就敲定在洞庭湖旁的八方樓內(nèi), 除了寧桃?guī)讉€, 孟狄還叫來了幾個相熟的書院學(xué)生，說是大家伙一起吃飯熱鬧。
“八方樓”這名字本來就有匯聚八方來客, 五湖四海天下菜肴之意，樓內(nèi)各地域各口味的菜色應(yīng)有盡有。
點了個火鍋, 孟狄吵著鬧著要上酒。
桃桃特地跑到后廚, 問后廚要了點兒小米椒、麻油、蔥、和香菜。
“李道友，你有所不知，”邵康大笑道, “每回來吃火鍋，桃桃總要跑到后廚要這些東西，說要配著這調(diào)料吃，才好吃。”
孟狄補充道：“我們一開始還不信，后來一嘗，嘿，還真還吃！”
桃桃聞言，自豪挺胸：“這是我們家鄉(xiāng)的吃法?！?br/>
這個世界吃火鍋還不興配著調(diào)料，桃桃一邊說著一邊說著朝常清靜遞來個油碟過去：“喏，李道友，你可要試試看？”
“啊對了?！?br/>
常清靜伸手去接的剎那，桃桃又將油碟收了回去。
手落了個空，對上常清靜怔愣的視線，寧桃意識到了自己的冒失之處，尷尬道：“我就是忘了這一茬，想問問道友你吃不吃辣?！?br/>
畢竟李寒宵身子骨這么弱，剛剛又好像犯了病，桃桃心道，辣椒這種東西估計是不能吃的。
李寒宵：“能?！?br/>
桃桃傻眼：“??？”
李寒宵伸手接過了油碟：“我能吃?！?br/>
桃桃：……
默默地收回了手，困惑地想。
她還以為李寒宵更偏愛淡口的呢。
這一想，桃桃一愣。
等等，她怎么會下意識認(rèn)為李寒宵喜歡淡口的？
眼前好像有一個身影在寧桃腦子里不斷地打著轉(zhuǎn)。
李寒宵接過油碟之后，便夾了一筷子的肉片涮上了調(diào)料。
看著李寒宵專心致志地涮著肉，這張秀美的臉?biāo)坪鯘u漸與另一張臉重合。
桃桃動了動唇，有些無奈地低下了眼。
常清靜。
李寒宵實在是太像常清靜了，常清靜也喜歡吃淡口的。
桃桃沉默了。
她雖說已經(jīng)放下了昔日那段悲催的暗戀，但常清靜帶給她的影響幾乎已經(jīng)深入了骨子里，這些細(xì)節(jié)如同不散的陰魂，往往在某一刻突然給你一下。
就在這時，李寒宵猛地嗆了一下。
“咳咳咳?！?br/>
邵康嚇了一大跳，孟狄筷子上的肉片啪嗒又掉回了鍋里。
謝濺雪：“李道友？？？”
眾人注目之下，李寒宵那張蒼白的臉此刻正泛著不正常的紅暈，被辣椒嗆得驚天動地，嗆得眼淚都冒了出來。
“沒事……”常清靜嗆得嗓音沙啞，眼淚直飚，艱澀地道，“我沒事?！?br/>
好辣。
桃桃竟然喜歡吃這么辣的嗎？
桃桃也被驚了一下，連忙倒了杯水送到了常清靜面前，“喝口水緩緩?！?br/>
自己調(diào)的油碟辣到了人，寧桃十分不好意思，內(nèi)疚地端走了李寒宵面前的油碟，“它家的小米椒確實有點兒辣，我放多了?！?br/>
“這樣，我再重新調(diào)——”
“不必?！?br/>
明明已經(jīng)被辣到說不出話來了，少年卻還是啞著嗓子，費力地擠出了幾個字，攔住了寧桃。
“不用?！?br/>
等喝完了一杯水，緩過來了勁兒，常清靜清凌凌的眸子直對桃桃，啞聲道，“我能吃。”
寧桃這回著實有點兒無語了。
她深刻地覺得，這位李同學(xué)著實奇葩。
“不是，你犟個什么啊?！碧姨覠o力地嘟囔道。
但李寒宵非要吃，她也不好攔著別人不是。只好又幫李寒宵續(xù)了杯茶，不放心地往他面前一推。
“行，那你記得多喝點兒水?！?br/>
解決了李寒宵，桃桃起身去幫謝濺雪弄蘸料。
“老規(guī)矩？”桃桃問道。
“老規(guī)矩?！敝x濺雪含笑道。
常清靜吃著油碟的身形一僵，眼睜睜看著桃桃端了碗花生醬回來了。
常清靜：……
深深地吸了口氣，盡量不作他想，開始動筷子。
今天這火鍋又刷新了常清靜他對于寧桃的認(rèn)知，他并不知道，原來桃桃竟是這么能吃辣。
他明明記得，他們二人從前在王家庵時，桃桃的口味要……正常許多。
如今想來，常清靜默然道，恐怕是在遷就于他。
他已經(jīng)鮮少與人在一張餐桌上共食。火鍋這種東西又是大家伸著筷子去撈，去搶的。
從前做蜀山執(zhí)劍小師叔的時候，他地位便遠(yuǎn)超同齡人一頭，這幾十年來，他位及真君，地位崇高，更是高高在上，足下不沾紅塵。
如餓狼撲食般搶吃的這事兒常清靜沒做過。這一批菜剛下鍋，便被桃桃、孟狄?guī)兹艘粧叨?。常清靜握著個空筷子，伸不出去也收不回來。
桃桃眼角余光一瞥，嘴角一抽。
李道友明顯是沒經(jīng)歷過天|朝學(xué)生下課狂奔食堂的陣仗。
搶來一片肉，桃桃往李寒宵盤子里一放，語重心長地說：“道友，吃這個你得搶?！?br/>
李寒宵似乎是握著筷子做了會兒心理建設(shè)，在下面幾盤子菜熟了之后，手忙腳亂地也開始跟著人搶。
一開始渾身都不自在，額前冒汗，頰側(cè)的黑發(fā)被霧氣一蒸，濕漉漉地黏在肌膚上。
后來搶得面色發(fā)紅，甚至暗搓搓用上了劍招，搶得那叫一個快準(zhǔn)狠干凈利落，菜一熟，立刻便被常清靜一掃而空。
與其說常清靜他是放飛自我，倒不如是解放了本性。
看得桃桃?guī)兹四康煽诖簟?br/>
孟狄：……
桃桃默默扼腕：這就是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嗎？
這位李道友低眉順眼，沉默不言的竟是如斯恐怖。
對上眾人的視線，常清靜垂眸，將盤子里的肉盡數(shù)撥到了桃桃碗里：“給你?！?br/>
桃桃受寵若驚地張大了嘴：“我……我不用?！?br/>
常清靜頓了頓：“你教我的?！?br/>
來自不大熟悉之人的善意總讓人壓力山大，桃桃想了想，拿著碗，又撥了一半回去，一人一半，這樣最好。
接下來再吃火鍋，完全不用寧桃自己操心的。
身邊的李寒宵幾乎操辦好了一切，他低著眼不聲不響地往桃桃碗里放肉，足足放了小山那般高。
桃桃感謝加拒絕了幾次，李寒宵依然我行我素，桃桃干脆也放飛了自我，恭敬不如從命，吃得滿嘴油光，不亦樂乎，順便禮尚往來地往李寒宵碗里各種夾菜。
心道。
下次定要好好回報李同學(xué)吶，嗝。
孟狄終于看不下了。
這要再吃得讓寧桃和李寒宵全吃完了！
“喝酒，”孟狄一招手，大呼道：“來喝酒！有菜無酒算什么！”
喝酒自然是要行酒令。在這個世界待了那么長時間，桃桃發(fā)現(xiàn)，其實有些酒令和真心話大冒險并無什么差別。
就比如現(xiàn)在吧。
酒過三巡，翻開簽文，桃桃醉醺醺地打了個酒嗝，字正腔圓，一字一頓地對著簽文念了出來。
“呃，與左鄰共飲一杯交杯酒？”
她的左鄰是——
桃桃心口一跳，忍不住抬眼看去。
謝濺雪莞爾以對：“是什么？我看看？”
是謝濺雪。
“這個這個?！碧姨夷笾炍?，渾身發(fā)熱，硬著頭皮道，“要不這個就算了吧。”
孟狄?guī)兹四睦锟戏胚^她，大笑著拍著桌子催促：“喝喝喝！怕什么！”
這個世界男女大防本來便不甚嚴(yán)格，更何況之前孟狄與邵康幾人抽到
孟狄朝謝濺雪擠眉弄眼道：“桃桃抽中了要和道友你共飲一杯交杯酒呢?！?br/>
謝濺雪面上飛快掠過一抹詫異之色。
常清靜卻是僵住了，忍不住看向桃桃的反應(yīng)。
謝濺雪遲疑地說：“要不此局便作罷了，我替桃桃罰酒三杯就是了?！?br/>
邵康：“這哪行，桃桃抽中的，哪有你罰酒的道理，再說你——”
對方拼命擠眉弄眼。
謝濺雪：……
謝濺雪對寧桃這諸多照拂，除非邵康他們瞎才看不出來。邵康耳語道：“謝道友，你不是喜歡桃桃嗎？你得把握機(jī)會啊?！?br/>
眾人拍桌起哄，卻唯獨寧桃喝得頭昏昏沉沉，硬生生沒有g(shù)et到這意思。
常清靜面色有些難看，伸手想攔，卻被孟狄抱著胳膊擋了下來。
“李道友，”孟狄神情嚴(yán)肅地教訓(xùn)道，“這時候你就別添亂了?！?br/>
常清靜頓了半秒，嗓音喑啞：“我如何添亂了？”
孟狄輕輕搗了他一胳膊肘：“謝道友喜歡桃桃你還看不出來嗎？桃桃與謝濺雪兩人之間就差一層窗戶紙啦。寧毀十座廟，不拆一座婚?！?br/>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座婚”。
這一句如當(dāng)頭一棒，常清靜道：“謝濺雪喜歡寧桃？”
“喜歡啊?！?br/>
常清靜道：“那寧桃與他……”
“桃桃應(yīng)該也是喜歡謝道友的吧?！?br/>
“你說寧桃喜歡他，”常清靜斂眸，“可有證據(jù)?！?br/>
“我上回還看到桃桃腳扭了，謝道友去背她?！泵系仪那牡卣f，“還有上上回，我看到謝道友偷偷親桃桃額頭呢。”
常清靜不動聲色地攥緊了酒杯，霎時間這宴席中的酒氣與霧氣好像化作了千萬把薄刃，呼吸也扎得人鮮血淋漓。
抬起眼環(huán)顧了一圈四周，眾人都在大笑起哄，都在撮合寧桃與謝濺雪，卻無一人留意他這兒的動靜。
這熟悉的格格不入之感，讓常清靜他覺得孤獨，抿著唇，一顆心像是被丟進(jìn)了火鍋里，沸騰著，煮爛了。
桃桃深吸了一口氣，端著酒杯醉醺醺地站起來：“那就喝，謝道友請了！”
古代版真心話大冒險喝一杯交杯酒算什么，現(xiàn)代做俯臥撐這種猥瑣的冒險都有。剛剛孟狄他們抽到更過分的簽文都照做了，輪到自己的時候忸忸怩怩的只會敗興。
謝濺雪“噗”地笑了，也落落大方站起身，柔聲道：“好?！?br/>
兩人手臂交纏，腦袋湊在一起，親密無間地一同飲下了這交杯酒。謝濺雪的眼眸是淺褐色的，喝酒的時候，也溫和地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寧桃。
接下來又行了多少酒令，常清靜已經(jīng)沒有了印象。
輪到他時，掣出的簽文中，卻寫道：“抽中此簽者，吐露一件秘密，若不從者，則罰酒三杯?！?br/>
秘密。
常清靜一愣，在心里搜尋了半圈，除卻和師尊的約定，竟沒找到一件可以稱之為“秘密”的，他行事一向坦然敞亮，古板無趣到連“秘密”這種東西都沒有。
常清靜他并不是個情緒外露之人，想了很久，他鬼使神差地在眾人注目之下站起身。
少年姿容清冷，一舉一動仿佛都帶著點兒冰雪寒意，一站起身，周遭的喧囂也受其影響，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
“李寒宵”眉眼低垂，傍晚的斜陽為其秀美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芒。
“我……曾經(jīng)喜歡過一個姑娘?！背Ｇ屐o平靜道。
這話一開口，滿座皆驚。
桃桃差點兒被酒嗆到。
李同學(xué)竟然有喜歡的姑娘??！
頓時，一顆八卦之魂在桃桃心中熊燃燒了起來，桃桃激動得眼睛發(fā)亮，直拍桌子。
八卦是人之天性，這個勁爆的消息一拋出，孟狄?guī)兹艘膊铧c兒噴了。
主要是李寒宵這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說他暗戀個姑娘實在讓人……嘆為觀止。
“我與她，少年相識，相伴相護(hù)，彼此相攜著遍經(jīng)了許多風(fēng)霜磨難，冒重險踐畏途?！鄙倌甏鬼翱晌夷菚r心高氣傲，不識風(fēng)月，辜負(fù)了她一番心意?！?br/>
“她，”李寒宵動了動唇，沉默良久，似乎在給這姑娘找一個合適的定義，然而最終，唇間也只漏出了兩個字。
“很好。”
“我配不上她。她交友甚廣，既嫻文史，又對通究時政，去過許多地方，對各地風(fēng)俗了若指掌。我自愧不如，心生懼意，怕失去。畢竟在她這一眾好友之中，我算不得什么特殊之人，不過占據(jù)了與她相結(jié)識更早這一優(yōu)勢?！?br/>
“于是，便自作主張，不談風(fēng)月，只作肝膽相照的腹心之友?！?br/>
“那時，我并不知曉她對我其實也是有意的。”
“后來，又過了許久，等我開竅之時，或是移情，又或是因為天性風(fēng)流多情，陰差陽錯之下，與另一位女子糾纏不清?！?br/>
“為那女子為傷她甚深，她對我失望之極，已不愿再同我有任何瓜葛?！?br/>
還是三角戀？桃桃瞠目結(jié)舌地想。
看李寒宵這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桃桃默默腹誹，看不出來還挺渣的。
說著說著，“李寒宵”默然片刻闔上了眼，喉口滾了滾，嗓音清冷中隱約可見幾分顫意。
“我，還是很喜歡她。只是與她終究陌路?！?br/>
他性子內(nèi)斂，在眾人面前，或者說在桃桃面前說出這番話，已是破天荒地的舉動。
他自欺欺人，用“李寒宵”這個身份面對她?？墒巧頌槌Ｇ屐o，他們之間已經(jīng)沒有了和解的余地。常清靜他太驕傲。驕傲到甚至于在王家庵臆測她嫉妒蘇甜甜搶了自己的風(fēng)頭這才想要比拼書法。
太自負(fù)，自負(fù)于自己自認(rèn)為的周全的計劃，輕而易舉地一次又一次舍棄了她。
太愚蠢，愚蠢到認(rèn)不出那道背影。愚蠢到一次又一次殘忍地傷透了她的心。他親手殺死了她，親手殺死了一個少女對自己絕望又卑微的愛意。
一言畢，李寒宵錯開了視線，神態(tài)頗有些狼狽。外強(qiáng)中干地繃緊了下頷，仿佛這冷淡的容色便是他將自己包裹保護(hù)起來的盔甲。
桃桃等人面面相覷。
隔了一會兒，孟狄站起身，一巴掌拍到了常清靜肩膀上。
“李道友，想……想不到啊。沒想到你還有這段往事。你之前怎么說的？她已經(jīng)不愿搭理你了？”
“怕什么?！泵系艺Z重心長地說，“那就去追求她啊?！?br/>
“李道友，”謝濺雪忽道，“你當(dāng)初喜歡她的時候，可曾追求過她？”
常清靜一愣。
看到常清靜臉上這茫然的神情，孟狄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
“你未曾追求過她，怎么就不知道她不愿再理你了?！?br/>
桃桃也忍不住感嘆，這姑娘之前喜歡過他，又是近水樓臺，又是革命情誼的，李道友竟然還能把這一副好牌打爛成這樣。
常清靜冷淡的神情略微松動了些，垂眸道：“我……身體病弱。曾有人預(yù)言我活不過多久，再追求她不過給她平添困擾與傷心?！?br/>
邵康忍不住插嘴：“那你說這話什么意思？你心里定還是有其他想法。”
常清靜動了動唇：“我希望與她能回到過去，像從前那樣做朋友?！?br/>
“呃。”孟狄撓撓頭，“這樣也行？”
從朋友做起倒也行。
孟狄：“那我問你，你可知道她喜歡吃什么，穿什么，喜歡什么顏色，討厭什么？”
“是啊?！碧姨遗d致勃勃地插話，眼神亮晶晶的出謀劃策道，“既然她討厭你了，你就重新改變她對你的印象嘛。”
“你不要自怨自艾?！碧姨疑熘曜樱眭铬傅厍么蛑?。
從筷尖流瀉出一串叮叮咚咚的清音。
“我們家鄉(xiāng)那邊有句話是，好的感情是會讓自己成長為更好的人?！?br/>
寧桃不大適合灌雞湯，紅著臉揮舞著筷子小小聲地說：“你若盛開，呃，蝴蝶自來？？大概就是這么個道理。李道友，你不妨試試看，試試看，為了這姑娘變成更好的人，去追上她。我相信，這姑娘也會很欣慰的?！?br/>
李寒宵怔住了，少年就這樣聚精會神地看著她，淺色的雙眸中好像翻涌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看得桃桃一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李寒宵他他他他這樣看著她干嘛？！！桃桃悚然地想，她又不是那個姑娘！
熟讀了各種互聯(lián)網(wǎng)文學(xué)作品的寧桃，腦洞大開，思緒一個飄忽，總不是在這兒把她當(dāng)成替身了吧。
打住?。?br/>
好在李寒宵在此時也終于錯開了視線，少年袖中的手掌攥緊了些，像是在克制又像是在忍耐。
最終，如盔甲般包裹周身的寒意驟然散去。
常清靜垂眸，眼里涌動著自己也未能察覺出的溫柔，嘴角半抿出一個細(xì)細(xì)的，小小的弧度，恍若雪蓮怒放，白曇夜香。
“好?！?br/>
孟狄又扯著常清靜坐了下去，披著李寒宵殼子的常清靜明顯不大適應(yīng)這親密的接觸，身子默默一歪，又被孟狄掰正了：“來來來，繼續(xù)喝酒。”
此時，席間眾人看著李寒宵的目光已非當(dāng)初“商業(yè)”，反倒多了幾分同情和憐愛之意。
常清靜：……
接下來眾人再灌桃桃酒，看出來少女已經(jīng)喝高了，臉色緋紅。常清靜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臂去擋。
“我來喝，你不能再喝了?！?br/>
桃桃：……？
孟狄小心翼翼：李道友？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一杯兩杯三杯。
凡是灌向?qū)幪业木?，統(tǒng)統(tǒng)被常清靜半道兒截胡，一飲而盡。
蜀山苦寒，雖說允許弟子飲酒暖身，但常清靜算不上多擅長飲酒。只在寧桃死后的那段時日，他流浪四方，才學(xué)會了借酒消愁，靠喝得爛醉如泥來麻痹自己，放逐自己，不作他想。
他酒量淺，這一通喝下去，嗆得面色通紅。
看著這清冷端方的少年眼淚直冒，固執(zhí)又狼狽的模樣，孟狄?guī)讉€也不敢吱聲，只當(dāng)他是說了往事傷心，借酒消愁呢。
這場酒席一直維持到深夜才堪堪散局。
謝濺雪起身整衣，溫聲道：“桃桃，我來送你。”
常清靜艱難地扶著桌子，暈乎乎地站起身：“……我來?！?br/>
桃桃打了個酒嗝，抄起話都說不利索的常清靜，看向謝濺雪：“沒事，我和李道友一起回去?！?br/>
寧桃她不傻，當(dāng)然能看出席間眾人的撮合。但她并不喜歡謝濺雪，也沒覺得謝濺雪有多喜歡她。既然這樣，最好還是在該避嫌的時候多多避嫌。李寒宵這模樣，放他一個人回去，她也不放心。
桃桃和李寒宵兩個互相攙扶著走出了酒樓，兩個醉鬼沒走幾步，腳下齊齊一個踉蹌，咕嚕嚕滾作了一團(tuán)。
這一摔，將寧桃酒意摔清醒了大半。察覺到摔下去的一剎那間，一具溫軟的人體墊子墊著了她，桃桃僵硬了半秒，目光緩緩下移。
李寒宵快被她壓吐血了。
常清靜：……好重。
少女看著嬌小，但分量卻是實打?qū)嵉摹?br/>
“沒沒沒事吧！”桃桃一躍而起，尷尬又羞愧地伸手去扶李寒宵。
“沒事。”少年悶聲道。
桃桃湊近看：“李道友，你流血了?！?br/>
摔下去的時候，被地上的小石子劃了一道，少年蒼白的頰側(cè)立時見了紅。
桃桃憂心忡忡地掏出一方帕子，摁在了李寒宵臉上：“你先捂著。”
少女柔軟的指腹隔著帕子緊貼在頰側(cè)，像是溫和的撫摸。
對上桃桃擔(dān)憂的目光，常清靜面色更加蒼白，這回卻是緊張的。
緊張得心跳如擂鼓，咚咚咚響個不停。
連開口說一句“沒事”都好像成了一件要耗盡所有力氣的難事。
兩個人互相搭了把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常清靜身形又猛然停滯住了，緊跟著面色大變，扶著墻吐了出來。
一股酸臭味被夜風(fēng)一吹，迎面撲來。
桃桃：……原來男神臉的李道友也是會嘔吐的，而且吐出來的馬賽克著實有點兒惡心。
常清靜吐了個昏天黑地，身形僵硬如同棒槌。
別吐了別吐了別吐了。
好惡心。
聞到那股迎風(fēng)吹來的酸臭味，常清靜如遭雷擊，四肢僵硬近乎不可屈伸。
一方面想要維護(hù)自己的形象，另一方面生理狀況容不得人控制。
幫寧桃擋了太多酒，胃里翻山倒海，一波接著一波，不論如何都剎不住，常清靜徹底自暴自棄：吐吧吐吧。
目睹“李同學(xué)”這整個人都不好了的表情，桃桃又是一愣。
這看上去吐出來的不是酒和火鍋，怎么像是把魂都吐出來了？？
她這回已經(jīng)沒有了帕子，只能把捂?zhèn)诘呐磷佑帜孟聛恚f到了常清靜面前：“擦擦嘴，湊合湊合？”
揩去嘴角的穢物，常清靜攥著帕子，順著墻根彎下了腰。
胃里難受得像是有一把重錘掄了過去，少年身形佝僂得像個蝦子，烏發(fā)散落在頰側(cè)，擋住了波光瀲滟的眼眸。
很奇怪。
明明遇到秦小荷之時，五指盡碎之痛他尚能忍受。
如今桃桃一站在他面前，連這昔日不放在眼里的胃痛，卻好像成了打仗一般的大陣仗。
許久之后，常清靜垂眸忽道：“桃桃，多謝你。”
“你謝我什么？”桃桃茫然地問，“你是說剛剛的事？”
桃桃：“舉手之勞，舉手之勞?！?br/>
謝她什么？
少年眼眶微紅。
謝她愿意給他一個機(jī)會。
謝她的溫柔與包容。
謝她，曾喜歡上彼時那個一無是處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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