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了清寧宮幾日，唐疏桐也漸漸習慣了這里清閑而又慢節(jié)奏的生活。

    太皇太后崇尚節(jié)儉又年事已高，平日無非就是讓唐疏桐給她唱唱小曲兒，或是讓眾人陪她逛逛御園尋紅覓綠，也自然不似在乾清宮那么忙碌。

    前幾日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重建竣工完成，皇上按禮在宮廷內(nèi)宴請百官。

    宮內(nèi)各衙門為這宴席忙碌好幾天，不過好在這類外朝宴會太皇太后之類的后宮婦人是不會參加的，而唐疏桐又在清寧宮里當差，倒躲了清閑。

    唐疏桐聽聞郕王也來了，然而二人只在郕王來給太皇太后問安時，在清寧宮里遇過一次，許久不見，唐疏桐倒覺得莫名有些想念，卻又不敢接近。

    那時唐疏桐正給清寧宮里的盆景澆水，郕王看了看她，欲想走上前說些什么，可是卻又不敢上前來，最后便低著頭進去正殿，風波才剛過，為了避嫌，二人只能擦肩而過，避人耳目。

    又過了幾日，天大晴，秋日難得一見的暖陽，照的人心里舒坦。孫太后一早便來清寧宮例行常規(guī)地給太皇太后問安。

    “今日天色好，連著陰了幾日，好不容易天晴了，太皇太后不妨出去走走吧，曬曬太陽，精神也好些。”孫太后對著上座的太皇太后說道。

    太皇太后抬頭往門外望了望，見日頭果真不錯，便欣然答允。

    孫太后見狀，忙走上前去，畢恭畢敬地攙扶著太皇太后下座，慧川連忙叫上唐疏桐，又吩咐幾個宮人一起跟在后頭。

    按古代的規(guī)矩，就算你貴為皇后、太后，還是一樣得孝順侍奉公婆，不然就會受人抨擊，難以立足。

    這讓唐疏桐想起了《紅樓夢》里的王夫人、王熙鳳，雖然身份尊貴，但跟賈母在一塊兒，依然不能同桌吃飯，只能站在一旁伺候賈母用餐，待賈母用完膳，方才可吃飯。

    古代的媳婦，可不好做。

    早已是深秋時節(jié)，可御園里依然花開如春，都是這個時令的花，一如：月季、木槿、木芙蓉一類的。眾人繞過亭臺樓閣，又穿過花蔭小徑，孫太后攙扶著太皇太后閑敘，唐疏桐一行人則無聊地緊跟著二位。

    前面轉(zhuǎn)角處，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語聲，突然，又飛來一個蹴鞠落到了唐疏桐的腳邊，嚇了眾人一跳，她則條件反射地把蹴鞠踢了回去。

    “這丫頭，莽莽撞撞地像個野小子似的，一點都不文靜?！碧侍笮Φ溃娙艘残α似饋?。

    “也不知前面是何人在擊球，若是傷了太皇太后可如何是好?！睂O太后說道，又差人去把擊球之人帶過來問話。

    人還沒過去，皇上便從轉(zhuǎn)角處鉆了出來，身后跟著幾個小太監(jiān)，過來一齊向二位行禮。

    “方才孩兒在那邊玩球，不曾想驚駕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實在該罰。”皇上作揖賠罪道。

    “今兒天氣好，難得皇上有這番雅興，踢蹴鞠作興，能強身健體，不過別傷了自個兒就行?！碧侍笮Φ?，儼然一個慈愛的祖母。

    “皇上也該少花點兒心思在這些旁枝末節(jié)的東西上，多用點心在政務上才是最要緊的，別懈怠了正事才是?！睂O太后在一旁訓誡著皇上。

    “太皇太后、皇太后說得極是?！被噬线B連點頭，也不知他聽進去了誰的話。

    “皇上正是玩性大的時候，且讓他玩玩去罷，別被那些正經(jīng)事悶壞了，偶爾踢踢蹴鞠也無傷大雅，咱們就別在這兒擾他了?！碧侍筠D(zhuǎn)頭對孫太后說道，孫太后也不敢回嘴，只得點頭賠笑。這就是所謂的隔代親吧。

    “恭送太皇太后、皇太后?！?br/>
    眾人又朝前走了幾步，便到一水池邊，太皇太后俯身在水池邊探頭觀賞水里穿梭于白云倒影中的游魚，馬上便有人捧了魚食過來，皇宮里的服務可真是周到。

    太皇太后漫不經(jīng)心地往水池投扔魚食，看著池里的鯉魚蜂擁而來，一邊對孫太后說道：“皇上登基也有幾年了，該到了選后的年紀了，中宮之位空懸，總覺得少了些什么，你呀，也別天天誦經(jīng)念佛了，對這些事情也該上心了，早些操辦了才好，別總拖著了?！?br/>
    “勞太皇太后掛心了，妾身也是正有此意，想著等年一過完，便開始預備選秀之事，在各地挑選性情持重、外貌端正的良家子進宮來，太皇太后以為如何？”孫太后忙道。

    太皇太后聞言，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魚食，繼續(xù)往前走去，有些微喘，一邊道：“走了這么久，也乏了，暫且去前面的聽雨軒歇息片刻?！?br/>
    話音剛落，便馬上有數(shù)個太監(jiān)跑過去將放置于聽雨軒內(nèi)的桌椅擦拭干凈，幾步路的時間，便已備妥，只待太皇太后、皇太后入座了。不一會兒，瓜果茶點也呈了上來。

    太皇太后坐下飲了口茶道：“這選秀之事，全憑你操持便是，不過只一點，就是選后選賢，你知道輕重?！?br/>
    “妾身愚笨，哪里能夠操持選后之事，還是由太皇太后做主才是?！睂O太后忙推脫到，有太皇太后在，孫太后也自知選后之事輪不到她過問，所以不敢越過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不語。

    太皇太后與孫太后在聽雨軒閑坐了會兒，便命人備了兩頂肩輿，一頂送孫太后回宮，一頂自己坐著回清寧宮去。

    已是臨近晌午，唐疏桐隨太皇太后回了清寧宮，不曾想，郕王與皇上竟然也在。

    “你們兩兄弟，是約好了么？”太皇太后見了二人都在，便笑道。

    “孫兒想著前幾日忙著大宴群臣，卻許久沒來陪太皇太后用午膳了，便自己過來了，誰知，卻碰到了弟弟也在這兒，他這小子不知何時來了清寧宮，獨坐了一上午竟也不來乾清宮找我，我都還不知他進宮了呢?！被噬厦Υ鸬?。

    “臣弟一早便來乾清宮給太皇太后問安，誰知來的不湊巧，太皇太后已經(jīng)跟皇太后出去閑逛了，本以為太皇太后很快便會回來，便就在清寧宮等著，誰知一等便到了中午。”郕王也忙著跟皇上解釋道。

    “得了得了，既然都來了，那便陪哀家用午膳，也說會兒話?！碧侍笮Φ?。

    慧川去傳了膳，皇上和郕王素日喜歡的菜都備了些。

    用膳自有其他人侍奉，唐疏桐便去后院的樹下，逗籠子里的畫眉鳥。

    用完膳后，太皇太后早已乏了，便被伺候著去午睡，而皇上要去與閣臣議事，過來與唐疏桐打趣幾句，便也匆忙離去。

    那畫眉在籠子里跳來跳去，振翅撲閃，欲飛難飛，只得急得尖叫，可是似乎所有人都覺得這聲音動聽如天籟，卻疏不知，那是囚鳥絕望的嘶鳴。

    唐疏桐看著籠子里的畫眉，竟有一種放鳥歸林的沖動，可是她知道，這畫眉不是屬于她的，就連她自己都成了別人的附屬品。

    在發(fā)著呆，竟不知何時郕王已偷偷來她身旁站著了，嚇得她連忙后退了幾步。

    “你怎么了？”郕王急切地問道，隨后又一臉愧意地向上次的紅翡鐲之事致歉：“那日是我的疏忽，只顧著送東西給你，都沒有思慮周全，差點害了你?！?br/>
    唐疏桐已然被上次之事嚇怕了，這吃人的封建禮教，她是不敢再觸犯了，若是再被有心之人捕風捉影，她可吃罪不起，所以也有意對郕王敬而遠之：“上次之事，王爺不必再掛懷。”

    一語罷了，唐疏桐便告辭轉(zhuǎn)身預備離開這里，也是為了遠離郕王。

    郕王見狀，忙跑過去，本來欲伸手攔住她，可還未碰到她，又收回了手，有些小心翼翼地，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

    “王爺這是做甚么？奴婢還想多活幾年。”唐疏桐有些生氣，語氣也有些生硬。

    “這是怎么了？怎么從那日過后，我便成了毒藥，就說幾句話也能害了你不成？”郕王語氣里有些委屈，神情就像是個偷吃了糖果，卻十分懊悔，急于改正的孩子。

    唐疏桐聽了，這么一個大明朝堂堂的藩王，能這樣溫聲細語、不顧身份地跟她這樣一個宮女“糾纏”，她心里也有了幾分柔軟，再犟不起來了。

    “王爺，奴婢也是為了你好，若再發(fā)生那日之事，有損王爺清譽，對奴婢來說，也是項上利刃，隨時可以要我性命，于你于我，都不好?！碧剖柰┯谑呛醚院谜Z地勸慰。

    “你若真是為了我好，便不該對我冷漠，還得向從前一般有說有笑的才是?！编J王聽了唐疏桐的話，也有些急了，隨后長舒了口氣，鄭重其事地說道：“我向你發(fā)誓，我再也不會讓那天那種事發(fā)生了，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護你周全的?！?br/>
    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護你周全。

    唐疏桐看著郕王有些孩子氣的承諾，心里卻有些寬慰，她雖然不知道這種誓言，有幾分真幾分假，可是單是聽著這樣的話，不免也讓她有些感動。

    至少在這重重圍墻、四角見方的天空之下，還能有一個人愿意哄你、護你。

    時間會檢驗這句話的真假，但它此時卻是成了你的心安，讓你覺得，還好，我還不算是孤家寡人。

    讓你還能底氣十足地走下去。

    那好吧，就讓你來護她周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