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中，幾乎人人臉上都掛著濃烈的笑容。

    自大燕開國以來，皇帝帶給天下人的驚喜是一個接著一個。

    首先是擊潰和完勝金人，粉碎了金國兩次戰(zhàn)略性侵略，避免了滅國之危。

    其次是出奇兵光復(fù)雁北地區(qū)，實現(xiàn)了洗雪百年恥辱的第一步。

    緊接著在武川之野，擊潰蒙古各部聯(lián)軍，隨后遠征漠南蒙古，收復(fù)乞彥部和孛兒只斤部。

    又突襲塔塔爾部，擄掠塔塔爾公主休瀾來歸。

    整個漠南蒙古臣服大燕。

    又半年，與金國皇帝達成默契，發(fā)動了燕云戰(zhàn)役。

    經(jīng)數(shù)次大戰(zhàn)，徹底收復(fù)了燕云十六州，百年國恥得以洗雪！

    終宋一朝，歷代皇帝都沒有做到的事，王霖做到了。

    大燕邊境往北直擴，與金國對壘在燕京之北。

    真正兌現(xiàn)了皇帝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康慨誓言。

    本來天下人以為大燕至少要迎來十年的和平發(fā)展期。

    誰知皇帝又秘密發(fā)動了南征大理戰(zhàn)爭。

    不多時，燕軍平定大理全境，改大理王國為大燕云南行省。

    順勢又將萬象王國納入大燕管轄，西南各國皆歸順朝廷。

    這還不算什么。

    皇帝在班師還朝過程中，又親自率軍于西夏邊境擊潰來犯之蒙古乃蠻鐵騎數(shù)萬。

    如今更是以各部聯(lián)軍，直接將乃蠻滅族了。

    這意味著大燕實質(zhì)性控制的疆土陡然擴張，輻射整個西域和漠南、漠北地區(qū)，從王霖篡宋開始計算，現(xiàn)在大燕的疆土擴張了何止一倍？

    皇帝的威望，朝廷的威信，在歷次大捷中不斷暴漲。

    沒有人說皇帝窮兵黷武，說的只是皇帝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天神下凡，拯救蒼生社稷來的。

    而與此同時，大燕上下對于開疆辟土的愿望之濃，舉國為戰(zhàn)的氛圍之厚，也遠超歷朝歷代。

    這是民間的熱議，焦點一般集中于皇帝身上。

    提及皇帝王霖，百姓敬畏如神。

    但在朝中，在今日的朝會上，滿朝文武又展開了激烈的紛爭。

    議題便是乃蠻故土的歸屬。

    說白了吧，就是乃蠻人原來地盤現(xiàn)在歸誰。

    原來皇帝給的承諾是，滅乃蠻之后，各家瓜分乃蠻的地盤。

    高昌分一部，契丹余部占一部，然后劃出一部給予塔塔爾部蒙古立足。

    原本朝中眾臣對于乃蠻這個蒙古部落沒什么概念，對于其疆土更不在意，認(rèn)為不過是蠻荒之地，與中原沃土不能相提并論。

    但隨后關(guān)于乃蠻的諸多信息曝光，尤其是當(dāng)朝臣聞知此蒙古部族所占據(jù)之地，不光是荒漠，還有水草豐美的廣闊草原和茂盛的山林大湖，盛產(chǎn)良馬，礦產(chǎn)豐富。

    尤其在阿勒泰之下還有大量可供開墾的良田，氣候條件也與河北差不多，眾人的心便動了。

    況且乃蠻地盤之大，超乎了燕人想象。

    跟隨聯(lián)軍進攻乃蠻的工部采礦司的官員回來津津樂道四處宣傳說，乃蠻的地盤之大，縱然是河北河南和山東三個行省加起來，都無法相比。

    這直接讓朝中炸鍋了。

    這么具備無盡開發(fā)前景和遼闊的疆土，憑什么要給異族人？

    必須要直接納入大燕版圖！

    以軍機處諸大臣為首的青壯派（新黨）堅持在乃蠻故地設(shè)立新的行省，派人派軍直接進行管轄，適當(dāng)?shù)臅r機開始移民過去。

    以內(nèi)閣李綱等人為首的保守派（舊黨）則堅持要兌現(xiàn)皇帝的承諾，泱泱華夏，堂堂天子，天下共主，豈能言而無信？

    再者，乃蠻故地距離大燕路途遙遠，派人管轄的難度極大。

    而且大燕現(xiàn)在面臨未來與金國的傾國之戰(zhàn)，優(yōu)勢兵力不宜再分兵出去，這會直接削弱本國軍力，得不償失。

    而實際李綱等人也并非是一定要放棄乃蠻故土。

    而是認(rèn)為現(xiàn)在這個時機，并非直接將乃蠻納入版圖的最佳時機。

    姑且將此瓜分給高昌人和蒙古人，以及契丹余部，以異族人統(tǒng)治彼地區(qū)，大燕只要管控好上述三國，便能以最小的代價，慢慢讓之歸于王化。

    而日后若是滅金之后，國力強盛，再將之從異族人手上取回又能如何？

    雙方爭執(zhí)不下，朝堂上吵成了一鍋粥。

    王霖微微有些無奈。

    乃蠻故地在王霖看來，最大的價值就是作為大燕的屏障。

    其次是礦藏豐富，長遠性的戰(zhàn)略利益巨大。

    但地廣人稀，且至少有三成處于高海拔地區(qū)，若非異族，中原的漢人想要在此生存繁衍是要付出一代或幾代人的代價的。

    所以暫時來說，王霖更愿意在此處施行羈縻政策，讓高昌人、蒙古人和契丹余部去治理，以高昌制衡蒙古塔塔爾部和契丹余部，又反過來以塔塔爾和契丹人來反向制衡高昌回鶻人。

    畢竟，現(xiàn)在的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與金的國戰(zhàn)。

    金國不滅，一切皆休。

    而若是滅了金國，在這廣袤的疆土上，將沒有一個異族會阻擋大燕的兵鋒所指。

    何必急于一時呢？

    王霖利用異族出兵滅了乃蠻，本就是為了保全大燕的實力。

    可這種話心里想可以，也可以付諸行動，唯獨不能說。

    高昌回鶻王子錫蘭，契丹將軍蕭莞，塔塔爾部可汗那拉圖三人神色復(fù)雜，站在大殿上，耳邊傳來大燕文武群臣的爭吵聲，他們一時無語。

    對于高昌來說，回鶻人希望得到與高昌回鶻接壤的局部地區(qū)，這能更加保障高昌的國土安全。

    而那拉圖和塔塔爾人迫切需要一個地盤和牧場安置自己的十幾萬族人。

    至于蕭莞，倒是心態(tài)放松，契丹余部在雁北生活得極好。

    占據(jù)大片肥美牧場，又在燕軍的保護之下，還可以為大燕豢養(yǎng)良馬而換取部族所需的糧食，日子比過去過得好多了。

    乃蠻故地對于契丹人來說，可有可無。

    最多算是錦上添花，比雞肋略強一些。

    尤其是對于蕭莞這種沒有什么政治野心，一門心思為了日后的遼王（蕭奪里賴的兒子）打下基礎(chǔ)，就更不愿意離開大燕本土了。

    宗澤接連被幾個中下階官員懟了半天，面色漲紅，氣得呼呼喘氣。

    他本來就脾性暴躁，如今見這些所謂的青壯派不顧大局，只圖一時之利，還對自己這個內(nèi)閣老臣半點尊敬之心也無，心中的怒氣已經(jīng)上升到了爆發(fā)的邊緣。

    見軍機大臣顧慶川猶自在喋喋不休的大談日后對乃蠻故地的開發(fā)利用前景，宗澤再也忍不住，暴怒道：“顧慶川，汝一介幸進之徒，可知我大燕現(xiàn)在最大的敵人不是金國，不是異族，而是你們這些狂妄自大得意忘形的鼠輩！”

    宗澤氣急敗壞之下，開始人身攻擊了。

    王霖忍不住皺了皺眉。

    宗澤最大的毛病就是脾性暴躁，一旦上了脾氣，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但他還是沒有開口打斷兩方的爭論。

    他知道，青壯派固然激進，但事關(guān)國家利益，縱他是皇帝，也不可不經(jīng)國議而擅自做主決定此事。

    若不讓這群青壯派充分發(fā)言，顯然會打擊他們參政議政為國效力效命的積極性。

    顧慶川冷笑道：“宗相，何以如此不顧體面，賣弄伶牙俐齒，攻擊下官？

    宗相，下官也不想與你爭，但理就擺在桌桉上：乃蠻之地極為遼闊，將此地拱手讓于異族，待日后異族發(fā)展壯大，定將是第二個金國，這與資敵何異？

    到那時，我大燕又該情何以堪？”

    宗澤跺了跺腳：“胡扯，高昌回鶻一向臣服中原，如今更是我大燕的藩屬之國，而塔塔爾部、契丹余部也皆受朝廷管轄，豈能與金人相提并論？

    再說，憑十幾萬塔塔爾族眾和十萬契丹余眾，與我大燕為敵，豈非螳臂當(dāng)車蚍蜉撼樹？顧慶川，汝等這是杞人憂天！”

    顧慶川撇了撇嘴，正待反駁，突聽一直沉默不語的劉琦站出來拱手道：“宗相息怒，你我之爭乃為國本，并非私怨，若我等言語失當(dāng)，還請宗相海涵一二！”

    與一根筋的顧慶川相比，劉琦翩翩君子風(fēng)度，溫文爾雅，他這么一兩句話就將宗澤心中的怒火消弭了大半。

    李綱也站出來打著圓場：“今日之爭，正是國本之爭，本來就非私怨。

    不過，宗相所言，老夫甚是認(rèn)同。

    蒙古人也好，契丹人也罷，姑且不說他們?nèi)缃褚呀?jīng)臣服大燕，縱然他們?nèi)蘸笊霎愋?，我大燕兵鋒所指，他們必定望風(fēng)披靡。

    老夫以為，現(xiàn)在的蒙古塔塔爾部與契丹余部，全部加起來不過三十萬族眾，與金人沒有可比。

    乃蠻故土之事，老朽覺得還是徐徐圖之為妥。

    畢竟此處地廣人稀，我大燕要直接派兵管轄，需要耗費太多的兵力，與時局不利?！?br/>
    張浚也出班微微一笑道：“李相，當(dāng)年金國在遼國統(tǒng)轄之下，以十萬族眾在短短十幾年的時間內(nèi)發(fā)展壯大，以小搏大，契丹人正是因為小覷了女真異族，所以才導(dǎo)致滅國之禍。

    李相，契丹人的前車之鑒，我大燕不可重蹈覆轍啊?！?br/>
    就連平常很少在朝會上表態(tài)的岳飛都忍不住出來附和了：“李相，諸位閣相，須知陛下說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王霖有些驚訝地掃了岳飛一眼。

    他這個學(xué)生素來穩(wěn)重，很少在人前顯山露水，尤其是當(dāng)著自己這個師傅當(dāng)面，岳飛幾乎不表態(tài)。

    今日岳飛也忍不住站出來了，這說明朝中的意見還是新黨占據(jù)主流了。

    張浚和岳飛此言一出，新黨中人皆紛紛熱切附和。

    李綱和吳敏、宗澤等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話來進行反駁。

    畢竟金國以小搏大，蛇吞象，一個數(shù)十萬部族的女真人，滅了契丹數(shù)千萬人口的大國，這可是鐵板一樣的事實擺在眼前。

    而且，若非皇帝橫空出世，拯救社稷于危亡之中，大宋王朝也早就滅在了金人的鐵蹄之下了。

    蕭莞、錫蘭和那拉圖面色更加難堪。

    這群大燕臣子毫不顧忌當(dāng)著自己等人的面大談什么異族、什么異族坐大、什么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擺明了要把皇帝承諾的事要給推翻了……

    錫蘭和那拉圖悄然望向了坐在龍椅上面色平靜的皇帝王霖。

    此時卻見皇帝扭頭向他們?nèi)送麃恚⑽⑿Φ溃骸笆捿?，錫蘭王子，那拉圖可汗，對于我朝大臣之言，汝等意下如何？”

    蕭莞笑了笑，拱手道：“陛下，臣以為，軍機處諸大臣所言甚是有理。至少對于我契丹人而言，是如此。

    我契丹滅國之后，蒙陛下恩賜，在雁北休養(yǎng)生息至今安居樂業(yè)。實話說，我契丹人更愿意在大燕的保護下過安穩(wěn)日子，至于去乃蠻故土自成一國什么的，大多數(shù)契丹人都興致不大。

    再者，我契丹余部乃當(dāng)朝皇子的食邑之戶，契丹人將來該何去何從，當(dāng)由平遼郡王殿下日后成年后裁處，臣不敢擅專?！?br/>
    一干大臣聞言哈哈大笑，紛紛稱贊蕭莞忠誠不二，乃國之干臣也。

    蕭莞面帶苦笑，他只是傳達了多數(shù)契丹人的意愿罷了。

    憑契丹余部這點人馬想要去異域立國，無異于自尋死路，雖然乃蠻人敗走漠北，但將來未必不會回來。

    還有其他蒙古各部也在虎視眈眈，蕭莞若是帶契丹人去了乃蠻故地，失去了大燕的保護，契丹人命運堪憂。

    他心知肚明，契丹人最大的利益就是與大燕捆綁在一起，畢竟皇帝已經(jīng)將契丹余部封給了自己的兒子。

    王霖心中暗笑，蕭莞此人果然聰明知進退。

    契丹余部有此領(lǐng)袖在，未來發(fā)展可期。

    不過，對于王霖來說，日后契丹余部對大燕將會逐漸具有歸屬感，逐漸融入大燕的多民族之中，慢慢被漢化，這是遲早的事情。

    王霖又望向了錫蘭和那拉圖。

    錫蘭一時斟酌著言辭，不知如何說才能不觸怒大燕朝臣和皇帝，畢竟高昌回鶻深深畏懼大燕的強悍軍力，他們寧可不要乃蠻故地，也不能因小失大。

    那拉圖卻只能硬著頭皮道：“陛下，我們塔塔爾部的祖地已經(jīng)被金人占據(jù)，現(xiàn)在我接近二十萬族眾無地棲息，暫時留在西夏邊境待命，還請陛下開恩，給我塔塔爾部一快生息之地吧?！?br/>
    現(xiàn)在的那拉圖已經(jīng)非過去的驕傲的塔塔爾王子了。

    他聲音里帶著哀求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