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次差點滯留在破廟回不來,蘭汐再也不允許白瑄帶著孩子們出河捕魚了。孩子們對白瑄也沒以前那么拘謹(jǐn),越發(fā)沒大沒小。他們會圍著白瑄,讓他一個個手把手教學(xué)一些難寫的字。白瑄對孩子們很耐心,直到教會為止,唯有沈之晴沒有提過要求。他瞥見沈之晴,看見她一人在書案前默讀書籍,微風(fēng)撩動她額前和兩鬢的發(fā)絲,輕拂過臉龐,光影透過樹葉落于她臉上,這種美雖不明艷,但讓人心底透亮。他走上前,看了一眼她的書,“青青子衿,悠悠我心?!?br/>
之晴抬頭看了他一眼?!斑@就是你看的《詩經(jīng)》里的詩詞啊,你不知道嗎?”白瑄挑了下眉,“說的可是相思之情哦?!?br/>
“這……”之晴小臉頓時通紅。“哦,還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br/>
“這不都是你教的嗎,為師不尊?!鄙蛑缳€氣把書往桌上一摔。
“你這一天天的編了那么多螞蚱和蝴蝶,怎的沒有一只給我?”白瑄竟撅起了嘴,也有些賭氣,“還說我為師不尊,你這徒弟啊,也不沒尊重過我啊?!?br/>
“你跟他們一般大嗎?還和孩子搶東西。”
“要不我再教你樣學(xué)藝,你就教我編螞蚱,如何?你也不吃虧,想學(xué)啥?”
“行啊。”沈之晴覺得這交易可行,眼睛一亮,“你教我練劍。”
白瑄看著她單薄的身板,眼神有些猶豫,“女孩子家家學(xué)什么劍術(shù)啊,換一樣呢?”
“我就想學(xué)練劍,以后我就可以保護(hù)家人了。”沈之晴神情依然堅定。
“好好,我教還不成?!闭l知此話剛落,旁的小孩們聽聞,一并飛奔而來,“我也要學(xué),我也要學(xué)。”
“好,我都教?!卑赚u咬牙,真有點點后悔剛剛說的話。
銀杏樹下,樹影婆娑,白瑄身邊,一群孩童和一姑娘各自手執(zhí)木劍,隨他動作亦步亦趨,一招弓步直刺,“這叫‘疾風(fēng)沖刺’”;一招回身后劈,“這叫‘白鶴回首’?!?br/>
此時,韓崢看著他帶了一群人練劍,嘴里還叨叨咕咕說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名詞,有些忍俊不禁。蘭汐引他入內(nèi),他輕擺下手,意思想把這個奇景看完再走。待白瑄收勢后,韓崢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含玉兄,你什么時候也教我學(xué)劍呢,這些招式我都沒聽說過啊,你自創(chuàng)的吧。”
“滾邊去,”白瑄看見韓崢當(dāng)眾出他的丑,氣得爆了粗口。
“哎喲,白先生,學(xué)生都在呢,口下留德哦?!表n崢朝他挑了挑眉,這時他看見學(xué)生中,還有上次見到的沈之晴。
白瑄看見他注意到之晴,便把學(xué)生們都引過來,“這是我朋友韓崢,韓子君?!?br/>
“見過韓公子?!睂W(xué)生們齊齊做禮。韓崢沒想到白瑄把他們教這么彬彬有禮,他看向沈之晴,“姑娘,又見面了?!?br/>
之晴想起,這個眼熟的公子就是上次在藥鋪里見到的那位,“哦,是你啊?!?br/>
“這位就是沈之晴姑娘?!卑赚u不想韓崢在生出什么幺蛾子來,便就地把孩子和沈之晴遣散回去了。
“有話快說?!卑赚u有些不耐煩地催促他。
“是不是我攪擾你們幽會啊,對兄弟態(tài)度竟這么惡劣?!表n崢委屈又嫌棄地嘟著嘴。
“懶得理你。你是不是想說和江若涵一見如故,他對你一見傾心啊。”白瑄也一臉嫌棄看著他。
“你看看,你好歹是讀書人滿腦子竟是如此想法,枉為人師啊?!表n崢直搖頭。
“那看來我說的沒錯了。何必跟我裝什么正經(jīng)。”
兩人一邊斗嘴一邊下了暗室。白瑄又恢復(fù)嚴(yán)肅的神情,“如果江若涵愿意助我們一臂之力,翰林院必也能為我們發(fā)聲。我想以他父子的聲望,會有許多學(xué)子響應(yīng)。而且如今開民智,興新法,獲得眾多有識之士共鳴,相信以他的文采,可以爭取更多的人加入?!?br/>
“我也覺得,若有他加入,那我們講堂可以廣納學(xué)子了?!?br/>
“當(dāng)心色令智昏?!?br/>
“你說我色令智昏,那你呢……”韓崢發(fā)現(xiàn)白瑄現(xiàn)在越來越?jīng)]個正經(jīng),“不過這個江若涵真是玉樹臨風(fēng),難怪名聲在外啊?!?br/>
白瑄拍了下他肩膀,“到你手里這名聲也不保了啊。我看你這手串估摸就是送他了吧?!?br/>
韓崢詫異地盯著他,“哎,你怎么知道?”
“我剛剛是瞎蒙的,還真是。”他又搖了搖頭,“還說我入骨相思,我看他對你也是入骨相思了吧?!?br/>
韓崢突然有些錯愕,說不上來是什么想法,但自從那兩次見面后,江若涵的影子就在他腦中揮之不去。那次合奏,他抬頭望了一眼,正遇到他的眼神,就覺得目中如含了盈盈秋水,眼梢彎彎若泛開了漣漪,說不出的風(fēng)情萬種。他從未見到人有如此走神過,這次竟被白瑄一語擊中,這江若涵果真清雅脫俗。
他晃了一下神,急忙岔開話題,“那上次來別苑窺探的人影,你是否查出些端倪?”
“未曾,后來沒有再出現(xiàn)?!卑赚u面露疑惑,“會是誰知道這個地方呢,而別苑這個地方也無足輕重,有何打探的價值。暗室更是只有你我知道?!?br/>
“會不會是青云司的人出賣了?”
“不會。青云司素來以嚴(yán)守秘密為宗旨,從不過問上級用意,也不允許橫向透露,否則必處極刑?!?br/>
“那你還是要好生小心?!?br/>
“嗯。我想應(yīng)該不是我們需要提防的人,如果是的話,估計早已有動靜了。”
“我們的事,那姑娘知不知道呢?”韓崢又止不住他好奇心?!安恢!表n崢聽了有些驚訝,“你不會連你身份都沒告訴人家吧?”他瞪大了驚訝的眼睛。
“她不知?!卑赚u沉默了一下,“我會找機會跟她說的?!?br/>
“哎呀,你真是能哄會騙啊,居然還把人騙家里來了。佩服佩服。”
轉(zhuǎn)眼已是到了白母壽辰,府內(nèi)張燈結(jié)彩,在院內(nèi)擺了一桌家宴。白瑄穿戴整齊傍晚前到了白府,迎面白勝作禮,“小少爺,老爺回來了?!?br/>
白瑄點了下頭,徑直朝堂屋走去。白敬堂一身常服坐于正中,白夫人陪與一旁?!昂航o父親請安?!卑赚u向父親鞠躬作揖。
白敬堂看向白瑄,不動聲色,“是瑄兒啊,坐吧?!?br/>
白瑄坐與底下座位。
“近來在忙些什么功課?聽你母親說,你一直在別苑讀書?”
“是的。近日讀曾文正公《經(jīng)史百家雜鈔》?!?br/>
“曾公文韜武略,乃為我朝楷模。不過,科考在即,你可不得荒廢學(xué)業(yè)啊。”
“父親,孩兒并無心仕途,讀書只求清自身,‘立不悖之言,以垂教于宗族鄉(xiāng)黨’?!?br/>
“垂教于宗族鄉(xiāng)黨,我看你是垂教于漁夫村民吧。”白敬堂正色道,“聽聞,別苑最近好不熱鬧,你竟辦起學(xué)堂,清河浜鄉(xiāng)民莽夫都可義務(wù)來此求學(xué)?!?br/>
“學(xué)堂不假,所謂有教無類,莽夫也好,村民亦罷,有何不可?”
“好啊,那你何不也去‘開民智,辦學(xué)會’?”
“父親,如今天下大勢至此,‘才智之士少則國弱’,這您還不明白?”
“都是禍國殃民之言啊?;熨~!”白敬堂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虧白家培養(yǎng)你讀這么多年圣賢書,竟培養(yǎng)出你這個大逆不道的豎子出來。我問你,別苑內(nèi)怎的多了個女子,你還把她帶去西華館?”
“這正是我今天想來和父親所提之事,我對她頗為傾心,還望父親成全,擇日上門提親?!卑赚u鞠躬作揖。
“成全?想得美!”白敬堂直接把杯子摔了出去,嚇得白夫人臉色煞白,跑上去安撫下他?!拔覀儼准以缫迅旨医Y(jié)了親,今年我就派人上門求親,把婚事辦了。這外面女子又是從何而來,這種自己送上門的下賤人家,我白家豈可容她入門!”他氣得有些發(fā)抖,直指著白瑄,“我跟你說,你趁早斷了此念頭,否則休怪我不念父子之情!”
白瑄看著他父親,眼內(nèi)既是堅定又是憤恨,“恕孩兒難從命。我從自己心意行事與讀圣賢書無悖,而沈姑娘也非下賤女子,她雖然出身低微,是漁家女子,但身世清白。天下人皆平等,何來高貴下賤。”
“你!你!……”白敬堂氣結(jié)地話也說不出,“給我滾!”。白夫人在旁斥責(zé)道,“瑄兒,你少說幾句別再氣你父親了,他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卑赚u并不理會,拂袖而去。
“哎,這孩子?!卑追蛉宿D(zhuǎn)身用手安撫白敬堂胸口,“老爺,孩子還小,像他這年紀(jì)血氣方剛,為情沖動也是難免。等他成了家,自然會忘記那女子,或者我們先幫他納個小妾,省得再跑出去撩撥別人?!?br/>
“都是你把他寵壞了?!卑拙刺弥刂貒@了口氣。“去,把白勝叫來?!彼麑ε赃呅P說。
“老爺。”白勝恭恭敬敬站在了白敬堂面前。
“那女子你查得如何?確為一漁家女子?住哪里?瑄兒怎么跟她認(rèn)識的,他們交往到什么地步?”
“回老爺夫人,小的只知那女子住清河浜,但那里魚目混雜,具體住何處不知。也不知道他倆怎么認(rèn)識的,但這女子經(jīng)常來別苑。哦,有次看他們坐馬車去了河邊,坐船出去了,小少爺還穿了件漁民的衣服?!?br/>
“混賬東西!”白敬堂越聽越來氣,“簡直沒有禮義廉恥。他在家這么胡作非為,你是他的娘,怎么也不管束一下。”
白夫人嚇得聲音直哆嗦,頓時施展起撒嬌喊冤的技能,“老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寶貝兒子,雖是我親生的,但怎么跟我這么抵觸呢。你都拿他沒辦法,我能拿他怎樣?”
“唉,真是慈母多敗兒,家門不幸啊?!卑拙刺每匆娝歉睒幼痈幌氪罾?,重重嘆了口氣,轉(zhuǎn)向白勝,“他不是愛待著別苑嗎,你把那里的人全部給我換了,讓他禁足三個月,好好反省。”
白夫人拿手帕擦著眼角的淚,向白敬堂嗚嗚咽咽道,“這也關(guān)他太久了,瑄兒怎么受得了。要不我把我房里的素蕓送過去,他要是喜歡上了,就先納個妾,如何?”
“唉,隨你吧?!卑拙刺脩械霉?,氣悶地掀起茶杯蓋猛刮了幾下杯子,又灌下幾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