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落下,遠處地平線一輪火紅的圓盤燙灼著沙漠里的每一寸砂礫,它們如從前一般發(fā)散著今日最后的熱量,然后安靜等待夜晚的寒冷包裹自己。
可過去屬于過去,今日并不是一個靜謐的日子。
兩座沙丘之間,突然隆起了一段臃腫的活動長條,隨著蠕動黃沙簌簌落下,露出一截雪白,它明顯屬于一種生物的一部分,在氣囊般的身軀上頭,凸出的一個個節(jié)狀器官正隨著嵌入部位的縮脹不斷起伏,然后重新埋進沙土中。
頃刻,怪物的頭部從地底鉆出,它像一個放大了無數倍的蟻后,整個頭部就是一個圓孔,周邊環(huán)繞著鋒利的尖刺,組合成可怖的口器。
它的頭部剛從沙土中鉆出,就再也沒收回去,高仰于半空,身體內部的嘶叫從圓孔中鉆出,整個口器仿佛是擴音器,將它類似于兩張紙摩擦的叫喊聲擴大了無數倍,然后身體整個鉆出,轟然撞在旁邊一座沙丘上,直直將沙丘一截撞碎。
白膩的身體上,一截刀鋒鉆了出來,帶出它身體內部的淡綠膿血,噴在周圍的土地上。
每個生物瀕死時的掙扎都是格外瘋狂的,它不斷扭動,不斷砸爛周圍的座座沙丘,但只是徒勞。
刀鋒穩(wěn)穩(wěn)地朝著尾部劃去,身體內部大量的汁液噴射到天上,最終讓它高懸頭部,最后發(fā)出聲暴躁的嘶叫,轟然倒下。
隨著它的倒下,刀鋒也收了回去,兩只沾滿膿血的手從內部伸出,扒著劃開的身體兩邊,朝下一按,一個少女躍出了她的上半身。
她緊閉著雙眼,嬌俏的臉蛋板著,腦袋微微后仰,一只手拿起插入黏在一起的黑發(fā)往后一甩。
如果把那些綠色的膿水想象成清泉,把她身穿的深紫色勁裝想象成浴衣,那這副情景就是一出“美人出浴圖”了。
她坐在一邊,修長的腳從尸體內部接連鉆出,踩在上頭站起,手指對著尸體的方向虛劃。
“徘徊于夢中的幻影,你的命運消弭于此刻?!八p聲說道。
話音剛落,怪物尸體內部順著被劃開的地方朝外頭鉆出一個個黑色的符文,轉瞬布滿了整個尸體,接著放大,將身染黑,之后吞噬成空,她朝地面降落,與她同行的還有之前余留在尸體內部的一把細長的武士刀。
上前拾起佩刀,將它對著身體平放,一手貼刀柄,一手貼刀尖,往中央一合,兩掌合攏,佩刀消散在眼前。之后心中默念“離”字,整個人消失在沙漠之中,再出現卻是在一處房間內,站在一個熟睡的人床沿。
她盯著床上睡著的男人,看見他緊皺的面色慢慢舒展,點了點頭,右手在身上抹了一把,面不改色地看著眼前手掌上淡綠色的汁水慢慢淌落。
該洗個澡了。她心想道,拿起床頭柜上放著的背包,接著眉頭一皺拉開拉鏈,拿出一只正在震動的手機。
“喂,琉璃。”劃開通話鍵,聽筒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嗯?!?br/>
“你現在在哪?”
“客戶家?!?br/>
“你在工作啊,那我......”
“什么事?”
“額,是這樣,有一個大單,我自己吞不下,需要......”
“我過來?!?br/>
“誒,等等,你不用......”
沒等她說完,琉璃直接掛上了電話。
“還是老樣子......”菱子哭笑不得地放下電話,轉過頭時臉色迅速變化,板著臉面對癱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的吳陷。
“電話那頭是哪位‘大神’?。俊?br/>
“‘神代琉璃’,在日出之國的記錄中最快達到‘黑騎士’等級的人,被稱為‘噩夢少女’,前段時間剛來我們國家,這你應該知道。“
“你還認識她??!”吳陷從椅子上坐起,一掃周身的沒精打采,興奮地和菱子對視。
“收起你那副嘴臉?!绷庾幼旖且黄玻暗认履悴灰獊y說話,我會跟她說相關資料的?!?br/>
“我能亂說什么......那個她在自己國家被排擠才來我們這的傳聞?那是真的?”吳陷好奇地問道,話剛出口,發(fā)現視線里菱子的臉色更加不好看,趕緊擺擺手,“放心,我有數,有數......”
......
菱子推開門,抬頭看去,比她高半個頭的琉璃筆直地站在門口,深紫色的衣服緊貼在身上,一塵不染;頭發(fā)束在身后,沒有一絲遺漏,臉上依舊掛著菱子熟悉的不茍言笑的表情。
“來了?”
“嗯?!绷鹆c點頭,視線下移到玄關地板,”不用脫鞋么?“
“不用?!绷庾幼岄_身子,請她進來,“上次給你的地址沒想到你還記著,而且這么快就到了。”
“存手機里了,有導航軟件?!绷鹆Щ卮鸬溃哌M房間內略過有些尷尬的菱子,視線掃過屋內四處的多寶格,在依舊坐著的吳陷身上停留,吳陷聽到動靜時就已經把目光放到了門口,兩人的視線相遇,對視了一陣各自移開。
“這是我的搭檔......”菱子關上門一步步走來,“你餓不餓,要不先點份外賣吧?”
琉璃擺擺手,拒絕了她的好意。
“等級?”
“什么等級......哦,你說他么?”菱子反應過來,明白了她在說誰,聲音下意識低了下去,“失夢者三級?!?br/>
“累贅?!绷鹆降貙窍菹铝伺袛啵瑢λ贈]有興趣。
“喂!你這個女孩子怎么這么沒有禮貌!”吳陷有些生氣,對著琉璃大喊。
琉璃身上似乎有層無形的隔音墻,把他抱怨的話部阻擋在耳朵外,沒有任何反應,只拿后腦勺對著他。
“你別說話!”
菱子走近琉璃,與她肩并肩看著面前不遠處一個個空蕩蕩的小格子:“這畢竟是他接的單子,把他踢出去不符合我們這里的規(guī)矩,還是讓他一起參與吧?!?br/>
“資料?!绷鹆Р⒉换卮穑前言掝}轉向了正事。
“......是這樣的,據客戶的講述,他碰到的應該是兩只纏夢妖,分別蟄伏在他的兩層夢境里,而且還滋生了一些低等級的魔怪。”
“癥狀?!?br/>
“已經到第二階段了,一些夢中的事物‘外化’到了現實世界?!绷庾踊貞浿鴧窍莸闹v述,“不過還是初級,離‘纏身’還遠?!?br/>
“線索?!?br/>
“初步判斷應該是跟客戶的童年有關,你也知道纏夢妖最喜歡人心的陰暗面,客戶五歲時他的母親就將他拋棄了,這對這種魘妖來說是絕好的突破口。”
“六成。”
“是,我個人認為第一層是最主要的,因為第一層的魘妖是客戶母親的形象......等等,‘六成’,是完成這件事的把握么?”
琉璃搖了搖頭,面不改色:“酬勞?!?br/>
“你開什么玩笑,就算你是‘黑騎士’,也不能這么厚臉皮吧,你這是明搶!”菱子還未回答,兩人身后的吳陷已經一驚一乍地叫喊出聲,“最多四成!”
四成已經很讓他肉疼了,六成還不如直接要了他命。
“六成?!绷鹆У南敕]有一丁點變化。
“你!”吳陷從椅子上站起,就要沖過來理論,硬生生被菱子一個瞪眼定在了原地。
“行,那就六成?!绷庾狱c點頭,同時向后伸手按在忍不住跑過來的吳陷肩頭,轉過臉,“聽我的。”
琉璃把目光從小格子群上移開,繞過兩人:“走吧。”
“現在?”菱子驚訝于琉璃的雷厲風行,“馬上要到晚上了。”
“現在?!绷鹆М斚茸叱?,停在房門外過道。
“走吧。”菱子在吳陷肩頭一推,朝門口走了幾步,發(fā)現吳陷并沒有跟上來,于是轉頭問道,“你還耍起脾氣了?”
“沒有?!眳窍輿]好氣地回答,“我不得拿些工具,做些準備啊?!?br/>
“額......”菱子朝兩邊看了看,收回目光,“那你快點?!?br/>
“知道了......”吳陷有氣無力地回答,還是無法接受六成酬金被奪走的現實。
......
“我知道地址,我用叫車軟件叫輛車吧?”
“公交就行?!?br/>
她的那個“只坐公交”的怪癖果然是真的。
“那好吧,我們坐公交,先下去吧?!绷庾映瘶翘葑吡藘筛?,發(fā)現琉璃并沒跟上,回頭與她面對面,臉上掛著詢問。
琉璃頭往關上的房門點了點,回答她的疑問。
“他等下會來的,這家伙可不像你,接了這么大的活,準備的時間也要很長。”
琉璃聽言依舊沉默著站在原地,沒有動步的想法,顯然她堅持在這里等吳陷同行。
“好吧......我們等等他?!?br/>
很長時間后,房門打開,吳陷彎著身子掛著一個單肩的工具包,鬼鬼祟祟地從里面鉆出,輕輕把房門關上,轉身抬頭,正對上菱子咬著牙齒,一條眉毛不停抽動的臉,他嚇了一跳。
“那個......你們怎么還沒走?!?br/>
“等你??!你是在洗澡么,這么慢?!?br/>
“我在......”
“走吧。”琉璃打斷了他的話頭,邁開腳步越過菱子,走在前頭下樓。
“......好?!绷庾拥闪藚窍菀谎?,回身跟在琉璃身后。
吳陷朝兩人后背做了個鬼臉,也跟著一齊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