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啊蔣柔，怎么了？”

    老程看著在原地不動的蔣柔，又喊一聲。

    “這就來?！?br/>
    蔣柔跟著下去。

    她想到陸湛那句“別多管閑事”，自己這么快就跟著班主任一塊下樓，是不是……很容易被誤會。

    “這個陸湛，別以為得個獎就無法無天了，成天來學校就惹事，他為什么不直接念體校？”教導(dǎo)主任念叨。

    “宋主任，這都是小孩子打個架嘛，不至于，我上學那會兒……”高天遠話說一半，想到自己就是體校的。

    教導(dǎo)主任哼了一聲。

    蔣柔跟在后面，硬著頭皮走到操場。

    “臭小子！還不趕緊住手！”

    遠遠的，高天遠中氣十足的聲音就穿透過去。

    陸湛動作一停，歪頭看來，陳曾身體支著歪斜的籃球架，后脖子仰了仰，鼻血糊在臉上，比王白楊還慘。

    蔣柔倒吸一口冷氣。

    幾乎同時，她后脖頸起了層雞皮疙瘩，一道目光冷冷朝她看來。

    平常吊兒郎當?shù)耐黄^頭，眼里溢出暴戾的血氣，看看她，又看了看老程他們，微微冷笑。

    蔣柔垂下眼睫。

    明明沒有做什么，但就是莫名心虛。

    “打架啊？你們除了打架還會什么，?。?？”

    教導(dǎo)主任氣憤罵道，要不是看在升學率上，他真想把這些藝體生全部開除。

    “陸湛，這才開學一個周啊，你…你怎么能惹事呢！”

    班主任老程是個老實人，但看著這幅畫面是真生氣了，哆嗦嘴唇說。

    陸湛誰都沒搭理，放開陳曾，一臉無所謂地活動著手腕。

    一滴汗水順著下頜滾過脖頸。

    高天遠心疼陸湛，也心疼陳曾，說：“主任，要不咱們先把孩子們送到醫(yī)務(wù)室，等著再說別的吧?！?br/>
    教導(dǎo)主任還想罵。

    高二八的女班主任終于趕來，看見這場景驚叫一聲，推著他們?nèi)メt(yī)務(wù)室。

    一片混亂中，最后一節(jié)課鈴打響。

    “蔣柔，你先回去上課，等著再找你了解情況。”時間來不及，老程不想耽誤學生上課。

    蔣柔點頭，往教學樓回。

    沒走幾步，她察覺有人看自己，回過頭，果然對上陸湛的眼睛。

    那股兇悍的暴戾氣去了，有著深深的不屑和戲謔，只一眼，便轉(zhuǎn)回去。

    蔣柔想起來，她以前在初中班上，有些男生也會用這樣眼神看愛打小報告的班長。

    蔣柔默默走回班。

    班里也亂成一團，歷史老師砸著書喊了幾遍“安靜”，效果都甚微。

    蔣柔打開歷史書，凝神，讓自己認真聽講?？刹恢醯?，后面的竊竊私語聲還是鉆進耳膜。

    “陸哥好帥啊。”

    “真的帥。”

    “嗯嗯，要沒陸哥咱班不知道被欺負成什么樣?！?br/>
    “你們這些男生真沒用啊?！焙笈诺呐f。

    一個男生反駁，“那高二的是練舉重的！那塊頭那么大！”

    ……

    蔣柔看了看旁邊被亂涂亂畫的桌子，捂著額頭，有點煩。

    直到放學，她也沒有等來陸湛回班，不僅陸湛，還有王白楊、周正他們都沒有再回來。

    蔣柔沒有被叫過去問話，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如何。

    下課鈴聲打響，蔣柔收拾完書包，離開班前，又看了眼課桌。

    周末一轉(zhuǎn)眼過去。

    周一的清晨，蔣柔到得很早，將課桌椅搬下來，桌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她拿出紙巾擦著桌面。

    旁邊的椅子就沒搬到課桌上過，蔣柔擦到縫隙，停頓一下，順手把鄰桌也擦了。

    “班長，早上好啊?！?br/>
    后排的李思慧從她身邊路過，手里拿著作文本，“這周開學感悟，交給你嗎？”

    “交到排頭?！?br/>
    李思慧說：“反正咱們都一組，交給排頭多麻煩啊，直接交給你好了?！?br/>
    李思慧將作文本放到桌子上，目光跟著蔣柔擦桌子的手，“班長，你知道陸哥他們怎么樣了嗎？”

    蔣柔說：“不知道?！?br/>
    “唉，說到這事真是多虧了班長你啊，能把開會的老師叫過來，要不然不知道有什么嚴重后果呢。”

    李思慧說話陰陽怪氣，蔣柔聽得出來，并沒有在意，擦完桌子坐下，將作文本放在桌上。

    近日天氣一直不好，外面飄著斜斜的雨絲，升旗儀式改在室內(nèi)。

    班上同學越來越多，說話聲也越來越高，王白楊和周正也進班了，雖然一臉青腫，但像兩個常勝歸來的將軍，那天打架的男生身邊圍著不少同學，大家坐在后排，七嘴八舌地閑聊起來。

    直到自習鈴打響也沒有平息。

    蔣柔想起老程的囑托，看著后排墻壁上懸掛的鐘表，清清喉嚨，說：“大家不要說話了，安靜自習。”

    這一次卻沒什么效果，只有身邊的同學稍微靜了一下，旋即又回復(fù)喧鬧。

    “我跟你說啊，指甲染這個顏色最好看了，而且不容易被抓?！崩钏蓟劬妥谒竺?，聲音清晰。

    還有剩下的男生，吵吵嚷嚷。

    蔣柔放下手里的筆，略提高聲音，“別說話，上自習了?！?br/>
    聲音更大了。

    老程往日都站在班門口，但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并沒有來。

    走廊都很安靜，唯獨他們班聲音大得嚇人。

    “大家安靜一下，周一教導(dǎo)主任會查紀律的?！笔Y柔想到先前的囑托，嘆口氣，說：“——安靜！”

    沒有反應(yīng)。

    “安…”

    “安靜?！?br/>
    她話音未落，一道戲謔的、啞啞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班級驟然安靜。

    蔣柔順著看去，陸湛站在門口。

    男生歪斜著身子倚靠在門上，單肩背著書包，嘴角輕挑，與她的目光撞上后，笑容染上邪氣。

    “聽沒聽見都，人家班長說——”

    陸湛朝座位懶散走來，雙手抄兜，故意捏尖了喉嚨，模仿她柔柔的腔調(diào)，“安靜?！?br/>
    全班愣過兩秒后，哄堂大笑。

    陸湛也跟著笑，狹長眼睛微勾，笑容桀驁又囂張，他走到桌前，迎上蔣柔的視線，目光輕佻無賴，故意細聲細氣：“別說話了，安靜呀?！?br/>
    蔣柔臉頰微微泛紅，蔓延至耳根。

    王白楊笑得前仰后合，跟著模仿起來，粗嘎的聲音柔柔軟軟，“安靜安靜哦?！?br/>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br/>
    笑聲愈發(fā)熱烈。

    蔣柔抿緊嘴唇，對上男生的視線，又轉(zhuǎn)開。

    “陸哥，沒事吧？”周正看了蔣柔一眼，拍拍王白楊的肩膀，“別笑了?！?br/>
    “沒事?！标懻孔叩绞Y柔桌前，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將書包直接丟進里面，淡聲：“讓下。”

    陸湛擠進去，坐回自己位置，大搖大擺地翹起二郎腿；那條結(jié)實的小腿伸過來，比往日更肆意。

    又是一雙新鞋。

    但是動作一樣，一抖一抖。

    蔣柔手里捏著筆，環(huán)視一圈，也沒有再管紀律。

    算了，隨便吧。

    她打開英文書。

    “怎么？”蔣柔背了一會，身側(cè)傳來散淡的聲音，“不管紀律了？”

    蔣柔一滯，頭微微偏過去。

    陸湛也沒開書包，桌面空蕩，雙手拿著手機，認真地斗著地主。

    隱隱還有系統(tǒng)提示音，“炸！”

    “不要。”

    可能是男生昨天殘暴的模樣太深入人心，即使斗著地主，蔣柔都覺得帶股戾氣。

    “陸湛。”

    “嗯？”

    蔣柔覺得還是要說清楚，“周五我沒有找老師，只是程老師剛好下來，叫我一起過去?！?br/>
    陸湛微掀眼皮。

    女生聲音平淡，沒有害怕和慌張，也不是解釋，就是在陳述著事實。

    陽光昏黃，她的側(cè)臉染著微弱的光，纖長的眼睫一眨一眨。

    陸湛沒有出牌。

    “哦，還有?！?br/>
    蔣柔將英語書翻到下頁，“如果你那么喜歡管紀律的話，就有勞你了。”

    陸湛一頓，眉梢挑起。

    這話就有了針對的意味，明顯是為剛才的事不快，蔣柔輕輕看他一眼，語氣微冷：“謝謝?！?br/>
    她捂住耳朵，低下頭繼續(xù)背單詞。

    陸湛極輕地冷嗤。

    瞥見女生清高的模樣，眸中興味一閃而過，語調(diào)不屑，“不客氣啊?！?br/>
    “陸湛，跟我出來一下?！?br/>
    老程終于姍姍來遲，站在門口，教室里安靜下來，“拿個本子和筆?！?br/>
    陸湛書包是空的，他只當沒聽見，起身。

    身后的李思慧領(lǐng)悟過來，殷勤遞來一本筆記本和中性筆，“陸哥，用我的唄。”

    “謝謝?！标懻靠戳搜鄯凵墓P桿，只接過本子，他目光稍移，落在蔣柔手上，稍稍俯身。

    “筆借我用下?！?br/>
    蔣柔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感覺耳邊傳來溫熱的氣息，煙味混雜著薄荷味飄進鼻尖。

    一只大手自然地搭在她肩膀，她身體一僵，另只手順勢抽走她握著的筆。

    “謝了。”

    男生肌膚粗糙，極輕地觸到她，帶著熱氣。

    蔣柔驚訝，手立即往后一縮。

    陸湛轉(zhuǎn)著筆，舌尖輕輕舔過下唇，往教室門口走。

    這一幕很快，不過一兩秒，同學們和老程也沒在意。

    只有后面的李思慧看得清楚，吃驚地張開嘴。

    剛才那樣…

    就好像陸哥抱了下班長似的。

    *

    校長室。

    李校長將藍色文件夾翻來翻去，終于合上，看向陸湛。

    “陳曾住院了，斷了一根肋骨?！?br/>
    陸湛雙手抄兜，面無表情。

    李校長又將那份文件看了一遍，目光隔著鏡片打量陸湛，

    “陸湛，這種事已經(jīng)不是一次兩次了吧，按理說這次怎么都應(yīng)該開除你，但，這次算是陳曾先挑的事，人家父母也原諒了你。學校想著你受傷后剛回來，之前也替學校爭過不少榮譽，決定給你一個嚴重警告的處分。”

    “你寫一份保證書，明天課間操念吧，自己好自為之?！?br/>
    陸湛終于有了點反應(yīng)，淡道：“謝謝校長。”

    “在這寫？”他捏了捏本子。

    “回去寫吧。”李校長看見他就心煩，說：“行了，就這樣吧。以后別惹事了?！?br/>
    陸湛拉開門出去。

    李校長看著男生玩世不恭的背影，又翻開文件看了一遍，火壓下去些。

    里面是一份陸山水的捐贈合同，捐給學校機房五十臺蘋果一體機。

    陸湛從校長室出來，第一節(jié)課已經(jīng)上課了，他懶得回教室，摸了摸褲兜，拿出手機發(fā)了條短信，往學校頂樓天臺走去。

    雨勢比清晨小了許多，細密的雨絲，被風吹得斜斜的。

    學校建在山上，天臺很高，遠遠能看到海。

    沒多久，于子皓上來了。

    “什么情況??？抽個煙你還帶筆？”

    于子皓瞄了眼他手里轉(zhuǎn)著的筆。

    透明筆桿，黑色晨光，最普通的樣式。

    于子皓問：“怎么樣？事情解決了吧?！?br/>
    陸湛點頭，說：“陸山水捐了五十臺一體機?！?br/>
    “臥槽！”于子皓眼冒金光，“你爸真給力！在幾樓??？咱什么時候能上機啊？”

    “你沒用過電腦？”

    陸湛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霧。

    他頭發(fā)有些濕，擋住凌厲的眉眼，眼里涌著薄薄一層的寒意。

    “還有，他可不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