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琸云把石頭撿回來，好吃好喝地養(yǎng)著他，一方面固然是心腸軟，見不得他眼睜睜地死街上，另一方面，卻還存著別樣心思。這小鬼人聰明，又明顯出身不低，讀過書，只要好好教著，說不準哪天就出息了，說不定以后方家還得仰仗他。

    方家情況，將來要大富大貴不大可能，琸云心里頭明白，她們這一代只有柱子一個男丁，而柱子又實稱不上聰明，便是有再好機會也求不來飛黃騰達。至于她自個兒，占山為王做個土匪本事倒是有，可無論是本朝，還是將來大燕朝，從來都沒有女人做官前例，琸云可不敢奢望自己能給方家掙個前程。

    這也是老天爺長眼，這個時候把石頭送到了他們面前。雖說這小狼崽子脾氣大不說，還自以為是，又喜歡冷嘲熱諷，但到底年紀小，底子又好，仔細□□，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于是，石頭肚子里早飯還沒有克化完，就被琸云招呼著出來練武了。

    “練武？”石頭很不屑地瞪著琸云，“就你這細胳膊細腿兒也想練武，吃奶力氣都使出來恐怕還拉不動一張兩石弓，還想教我不成？”說罷，他又立刻一臉討好地沖著柱子道：“還是大哥教我吧，要不，咱們就從練拳開始？我以前學過一套拳法，大哥您看怎么樣？”

    說罷，也不管柱子笑呵呵地沒回話，石頭拉開架勢，精神抖擻地打了一套拳，動作趕緊利索，猶如行云流水，竟是非常好看。他一套拳法打完了，柱子可勁兒地鼓掌，高聲喝道：“打得真好看！”

    琸云“噗——”地笑出聲來，也拍手，“是挺好看?！闭f話時，又不懷好意地朝石頭挑挑眉，“你以前師父是臺上唱戲吧？”這套拳法也不能說不中用，事實上，論起花哨來，以前陸鋒教她那一套拳法比之有過之而無不及。世家子弟們講究瀟灑，便是學起武來也得風度翩翩，氣度優(yōu)雅，有時候明明簡單套路非要玩出花來，一套拳打得像蝴蝶飄舞似才受歡迎，可事實上，這些套路到了戰(zhàn)場上半點也用不上。

    打仗時候講究就是致命，可不管你用是什么法子，招式瀟灑不瀟灑，動作好看不好看，這是琸云做了近十年土匪后總結(jié)出來經(jīng)驗，石頭這樣小鬼當然不明白。

    被琸云這么一嘲笑，石頭頓時有些拉不下臉，氣鼓鼓地瞪著琸云，怒吼道：“你意思是說我打拳像唱戲？你有本事，跟我打一場。小丫頭片子，一會兒被我打了可不準哭。”說著話，他兩腿微曲做了個起勢，又朝琸云揚了揚眉，“來吧——”

    柱子臉色頓變，“真打呀？那可不行，二丫你別亂來。石頭可厲害呢，昨兒他一個人打四個——”

    “還不是被人揍得起不來。”琸云毫不留情地打斷柱子話，石頭愈發(fā)地難看，銀牙緊咬，狠狠地瞪著琸云，好似一頭發(fā)怒小豹子。

    “來就來！”琸云一邊慢條斯理地挽袖子一邊朝石頭道：“咱們可事先說好了，誰要是輸了，誰就認贏人當師父。說話不算數(shù)人是小狗！”

    “我才不會輸！”石頭完全忘了早上廚房里被琸云頻頻打到腦袋事兒了，或者，就算他記得，他也不覺得以琸云那細細小胳膊能有多大力氣，遂大喝一聲，也顧不上什么禮儀了，紅著眼睛一圈朝琸云肩膀掃過去。

    琸云微微一笑，肩膀一矮，往后躲避同時抬腳朝石頭小腿上委中穴踢了過去。她力氣雖不大，但認穴精準，動作又又狠，石頭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左邊小腿一軟，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半跪了地上?，k云一伸手，就把他脖子給揪住了。

    “服不服？”琸云石頭耳邊大吼。

    旁觀柱子早已看傻了，愣愣地瞪著琸云威風凜凜樣子半晌沒說話。躲屋里一直偷偷探看老太太也嚇傻了，半張著嘴連眼睛都忘了眨。

    妖怪——老太太兩腿一軟，一個哆嗦癱軟地上，連聲音都不敢吭。

    石頭“嗚嗚——”地叫了兩聲，氣得一臉通紅，“我不服，再來。”

    “再來？好啊！”琸云笑瞇瞇地松開石頭脖子，往后退了幾步，整狹以待地看著他，“準備好了？”

    石頭剛應下，旋即“啪——”地一聲，胳膊就被扭了身后，膝蓋一軟，人又給跪了地上。

    “再來——”

    “再來——”

    “……”

    足足小半個時辰，石頭都一次又一次地重復著幾乎同樣動作，雖說琸云力度不大，他幾乎沒有受傷，可心靈創(chuàng)傷顯然可怕，到后，就連柱子都看不下去了，哭喪著臉勸道：“石頭，你就別犟了，好好服個軟，啊。”

    見石頭咬著牙不肯吭聲，柱子又好言好語地勸琸云，“算了算了，他才多大，又剛來，有什么事兒以后再說。慢慢來不成么。”

    琸云冷笑，毫不客氣地朝石頭踢了一腳，道：“服不服？叫師父！”

    石頭氣得臉色發(fā)白地瞪她，咬牙道：“你別得意，以后，總有一天，我會比你強?！?br/>
    “到底叫不叫！”琸云作勢又要動手，石頭趕緊往后躲，跑了兩步又不動了，睜著一雙烏幽幽眼睛無辜地看著琸云，一臉委屈地道：“叫就叫，有什么了不起。等我長大了，比你厲害了，你也得管我叫師父。”

    柱子捂著臉都不想說話了，琸云不怒反笑，瞇著眼睛瞅著這犟骨頭，伸手朝他勾了勾手指頭。石頭狐疑了一陣，起先沒敢過來，但見琸云臉上露出譏諷和輕蔑神色，終于還是沒忍住，咬著牙湊了過來。

    說時遲那時，琸云伸出胳膊揪住他耳朵就往屋里拽，“你個小狼崽子，今天不教訓教訓你，你不知道什么叫做尊師重道！”

    老太太捂著眼睛躲屋里心如死灰。

    對于石頭這樣出身不低倔小孩兒琸云很有經(jīng)驗，方頭山里就有不少大富人家出身兄弟，就連舒明這個二當家還是泰州世家子弟呢，被她領著人揍過幾回，還不是老老實實了。收服石頭這樣毛都沒長齊小鬼，琸云可是一點壓力也沒有。

    她本以為多少得折騰個兩三天，沒想到石頭挨了幾回打，吃了幾次虧，竟然很認清了形勢，吃午飯之前就妥協(xié)了，老老實實地叫了琸云一聲“師父”，罷了，又兩眼含淚地問：“你……師父……你多大了？”

    “二丫今年九歲了?！敝硬遄斓溃骸八旁律?，剛滿沒多久。”

    石頭都哭了，委委屈屈地看著琸云，睫毛上甚至還掛著一滴水珠，“……比我還小半歲?！闭f完，他愈發(fā)地郁悶了，然后，抱著大海碗痛淋漓地大吃了一通，把桌上飯菜一掃而空，看得老太太心滴血。

    但是，這小狼崽子不愧是小狼崽子，就算暫時服了軟、認了輸，也不代表他心里頭也是這樣想。這小鬼心眼兒多，知道柱子惟琸云之命而是從后，就想從老太太那邊下手，趁著琸云不注意，總旁敲側(cè)擊地想跟老太太結(jié)成聯(lián)盟。

    但他顯然對方家情況了解不深，只見到大戶人家里長輩們威風，卻不想方家老太太早因前事失了顏面，柱子和琸云面前半點威信也沒有，而且現(xiàn)還對琸云疑神疑鬼，總覺得她像妖怪附了身。石頭才她面前提了琸云兩句，老太太立刻就作出一副神神秘秘表情來，悄悄朝石頭“噓——”了一聲，爾后壓低了嗓門道：“二丫是小賤人被妖怪附身了?！?br/>
    石頭：“……”

    他打又打不過，想找人壓制下琸云也沒轍，于是，終于老實了。

    之后接連好幾天，琸云每天都領著石頭后山小山谷里練武，柱子閑時候也跟著一起，雖說他年歲大了，這會兒才開始習武有些晚，但學些招式制敵還是不錯，總歸是聊勝于無。

    石頭很從琸云所教招式中找到了跟他先前所學截然不同地方。剛開始他很是迷茫了一陣，有一陣子甚至處于混沌狀，整天都矛盾中渡過，有時候還會愣愣地坐小河邊發(fā)呆，仿佛怎么也想不明白。

    但他到底聰明，過不了幾日就仿佛頓悟了，之后便進步迅速，簡直稱得上一日千里。這讓琸云興奮同時又多少生出些感慨和忌憚?，k云于武藝一道并不算特別精通，而且生為女兒家，身體遠不如男子那般壯實，自然比不得那小狼崽子。依著現(xiàn)他習武速度，只怕過不了半年琸云就不是他對手……這小鬼又時時刻刻不忘反攻，那半年之后，豈不是要失控？

    琸云覺得，她是不是應該未雨綢繆，早作打算呢。

    難道，她得以德服人？

    去武梁縣城路上，琸云一直都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