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打斗的聲音傳來。顧莘加快了割繩子的速度。
沒一會兒,外間的聲音就消失了,周圍漆黑,又是一片靜謐,顧莘繃緊了身子。
有“吱呀”的開門聲響起。隱約有人影的輪廓往這邊行來。
還沒等顧莘從驚嚇中反應過來,眼前一亮,昏黃的燭光照亮了周圍。
顧莘適應一瞬后再睜眼,視線剛好與一人對上。
“是你!”話一脫出口,頓時一喜,能自動開口說話了??!
她轉眸看向面前那張剛毅俊朗的臉,可不就是后來駕車上了譚山寺的那個少年嗎?
少年手里還握著一把劍,他掃了掃顧莘,是那樣小小的瘦弱的模樣,臉上有看到自己的訝異,卻沒有之前兩個丫頭被帶出來時哭啼不止,嚇得心神不穩(wěn)的樣子,視線往下,見得幾截被割斷的繩子,他不由也訝異地看了她一眼。又見她雙腕上有紅痕,除此之外倒是看不出還有什么受傷的地方,說不出什么心理,倒是松了口氣。
他動了動唇,半晌,才吐出一句“別怕”。話一出口就瞟了她一眼,好似發(fā)覺這樣說不太對,又頓了頓,低低道:“走吧,可以回去了?!庇挚戳祟欇芬谎?,就轉身先出了房門。
可以回去了?
是啊,可以回去了,作為一個小小的餌子,到現(xiàn)在也算是功成身退了。
她無不自嘲地想著,說不出該為自己擁有一點得以此次避免自己受傷的小聰明而高興,還是該為自己作為一個小人物命運全然掌控在別人手里而悲哀。
想到這里,她的心情便低沉了下來,再也沒有了剛脫身時的那點喜悅。
臉色些許懨懨,她慢慢地走出了房門。
少年見得她出來時面色低沉的樣子,只當她是倦了,想著她年紀還很小,便試著把自己的口氣放軟一些,“走吧,馬車在正門前等著了?!?br/>
少年因一時的惻隱之心嘗試著放軟的聲調(diào),聽在顧莘耳里卻覺很是僵硬,她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還是那面無表情的樣子,眼神卻沒有早些時候見到他時那樣的冰涼。
或許是在月色下,面部輪廓被柔化了些,看著沒有之前那么的不近人情。
顧莘的心里就好受了些。她輕點了頭。
二人一前一后沿著小徑走了出去。
確實有一輛馬車在寺院正門之外等著了。
出了正門,又下了有五六十級左右的臺階,顧莘早已有些暈暈乎乎。
到了馬車前,原來那個少年已經(jīng)不知到哪里去了。此時駕車的已成了一個眸光溫和的青年男子。
男子看了顧莘一眼,似是有些驚訝,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小姑娘很厲害啊!”
厲害?是說能不哭不喊,面不改色,能夠不受傷,還是說的別的什么?
顧莘疑惑看著他,只覺得他此刻的眼神很是怪異。
男子并未再說什么,倒是徑直坐正了身子,一副只等顧莘上車的樣子。
顧莘也無心再追究些什么,轉身慢吞吞上了馬車。
……
虞洲苑的書房里此時一片亮堂。
一人直直穿過了堂廊,往書房走去。
這人著淡藍衣裳,唇緊抿,目光剛毅,正是之前才把顧莘從寺里帶出的少年。
少年快馬一路行來,倒是比先行的顧莘她們到得更快一些。
少年進得書房,見得書案前那人端正著身姿,正以右手執(zhí)了狼毫在寫些什么,頓時靜了氣,垂了眸,直著身子在一旁候著。
待得一會兒,那人方輕擱下了筆,慢慢抬起眸,見得是那少年,眸光有一瞬的訝異。
少年撞見他訝異的眼神,眸光堅定地道:“是我求江哥給我這一次機會的?!?br/>
“祁江可不是那種輕易就被求動的人?!蹦侨溯p飄飄瞥了他一眼,緩緩道:“定是那小子也有所求。”
少年想起當自己提出這點要求時,江哥雖驚訝,可也很快便答應了,雖對他淪到為一個小丫頭駕車的地步還確切表達自己很樂意這事感到很是疑惑,但可也確實是算他自己也有所求,只是這所求的讓自己感到不可思議罷了。
上面這人很能看透人心。
其實不過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歲,可在他面前,自己卻更像是一個聆聽長者教導的后生一樣。
逼著自己心神堅定,目光剛毅,可那畢竟是可控的,而面前這人,眼神可深邃如古井,可溫和如暖池,可沉靜如深潭,你在他眼里好像什么都看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沒有……摸不見,看不著,化成一片虛無。
他想著,心里不由生起了一絲絲敬意,眼神卻愈加堅定。
“我想留在這里?!彼?。
“你父親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工部侍郎,”他淡淡道,“以他的能力,今后做了尚書也不是不可能的?!?br/>
“可是我知道,沒有世子的幫助,我們很難完成想完成的事情。”少年堅定的神色并無波動。
現(xiàn)在的工部尚書是顯國公府那邊的人,跟父親的政治主張已是多有分歧,別說擠掉他上位不易,就是真上了位,一個小小的工部尚書又如何能撼動得了那業(yè)已根深粗壯的大樹?
就是現(xiàn)在,有前面的人擋著,父親都很難施展自己的抱負。
少年垂眸想著。周圍一片靜悄悄的,他覺得有兩道目光正在審視著他,心上的威壓越來越重,似是過了很久,又好像沒有多一會兒,那種被壓住的感覺方漸漸散去。
有低沉的聲音傳到了耳邊。
“今年的桃花汛將到,這次巡視河道,賑濟一事會由五皇子全權負責。”
桃花汛,是指每年的三月下旬,或四月上旬間在與慶州相鄰的青州,洛城,淮州,江州一帶,因冰凌融化或春雨綿綿而猛漲的春水,因此時正值沿岸地區(qū)桃花盛開的季節(jié),稱作“桃花汛”。
桃花汛期間,洛河水位上漲,造成潰堤,沿岸百姓受災,朝廷每年都要派人重筑堤壩,受理賑濟一事。
朝廷本為此汛憂心多年,勒令那工部拿出解決方案來,可這么多年過去,那工部所提交的方案都是治標不治本,工部尚書為人保守而不作為,也不讓后邊的人有作為,實在是擋路太久了。
少年聽得他提得此事眼睛一亮,霍然抬頭。
跟自己說起這些話,這是同意自己先前提出的話的意思了?
他心神顫動。
那人的話又傳來。
“那雷堂呆在工部尚書的位子上也夠久了。”那人的聲音頓了頓,“只要你父親能夠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