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生命的一把尺子,任何生命的長度都被時間標注了年限。
但在劍壁之中,時間仿佛是靜止的,唐柏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速,他仿佛能將時間的流沙緊緊的抓在手中。
他早放棄了傳承的希望,也放棄了尋找出路的希望,他就盤坐于石室中打坐,修行,睡覺;睡醒后還是修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原本還有些駁雜的心思,現(xiàn)在變得極為簡單純粹。
劍壁里沒有敵人,也沒有朋友;連人都沒有,復雜給誰看!
《心經》講’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講’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講’無苦集滅道,無智無得,講無所得故。。?!?br/>
于此劍壁中,實乃修佛之佳地,空間無形,人亦無情,無欲、意念、行為、心靈,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已置之度外,一切得與失都無需計較,清凈的心沒有一絲掛念。
他感覺不到饑餓,也無需飲水,仿佛連呼吸都不需要,他就像一塊堅硬的石頭,任憑時間流逝。
但這一切都是假的,任憑他如何努力修行,他的修為并沒增加,增加的是他的腦海中的意識。
他的意識越來越敏感,像一口井,任何微弱的波動都能濺起漣漪。
如此又不知過多久,他感覺生命已經開始流逝,他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老死于石室之中。
直到有一天,那道離自己并不遙遠的模糊身影又在開口說話了,但就是沒有說清楚一句完整的話。
唐柏還是有些激動的,至少他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他感覺這聲音是那么的親切溫暖,他感覺自己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塊石頭。
他用盡力氣呼喊,哪怕那道身影沒有傳承,只要能陪自己說會兒話,他也會感覺到心滿意足的。
但隨著他的呼喊,那模糊的身影又閉上了嘴。
唐柏也安靜了下來,他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感覺那身影與自己并不是處在一片時空。也許,那道身影只不過是無數年前,存留在這劍壁的光影;而這劍壁中,其實只有自己一個人。
他看了看空四周,他仿佛看到了空間中流淌著時間的長河。他忍不住閉上了雙眼,他的心也變得十分寧靜,意念似融入了四周的空間。
石室出現(xiàn)在他的腦海之中,那道模糊的身影也出現(xiàn)在他的腦海之中,他的腦海中又響起那模糊不清的聲音。
意念隨著模糊的聲音產生了共振,兩者的頻率在慢慢的接近。而后,他感覺自己穿越了時間的長河,來到了數萬年前,他感應到了劍,他看到劍,劍壁的石室中長出了無數的長劍,成千上萬,像一片劍的海洋。
每一個把劍都不相同,有的厚重無鋒,有的小巧美觀,有的長有數丈,有木劍,有石劍,有草劍。。。各種各樣的劍,無窮無盡;每一把劍都散發(fā)著凌歷的劍氣,迸射出不同顏色的光華,五顏六色,縱橫交錯。
一道道劍氣沖天而起,像要刺破蒼穹;每一把劍都有著沖天的殺意,無窮的殺意像要毀滅萬物。
這種毀天滅地的劍意,唐柏也有,在得知父母逝去的消息時,他的心中就完全一片絕望,他的劍意也由生命之劍變成毀滅之劍。
此時看到這毀滅的劍意時,父母逝去的音容又出浮現(xiàn)在他腦海之中,那隱于心中的恨意又被激發(fā)出來,恨天恨地,恨命運輪回,恨世間萬物生靈,他的腦海之中只有毀滅一切的恨意;而此時他的意念仿佛與石洞的無數的長劍產生了共鳴,而后他又感覺到一股致命的威脅自遙遠的時空傳來,仿佛他的意識再往前延伸,他就會被被無盡劍氣絞碎,被無窮的殺意毀滅。
他清醒了過來,他還是囚困在石室中,但他感覺自己到了另一片時空中,那是曾經消失的歷史。
那道模糊的身影終于動了,他雙手在結著一個奇怪的的法印,嘴里念念有詞,最后突然大叫聲“合!”
石室中的劍海振動起來,像無數的士兵聽到了將帥的軍令,無數的長劍不斷飛起,懸浮于半空,形成了一個圓;而后隨著手印的變化,在空中不停的旋轉融合,每融合一把,劍氣與殺意就強烈一倍。
唐柏感覺自己在這劍氣殺意之中,有如一只弱小的螞蟻,隨時都會化在虛無。
長劍融合的速度越來越快,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最后,唐柏只能看無數的劍影越變越少,劍氣與殺意卻越來越強,仿佛諸天仙佛都要臣服在這股殺意與劍氣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所有的劍氣與殺意瞬,消失怠盡,石室中只剩下一柄長劍,看上去十分普通,沒有無窮的威勢,也感受不到半分威脅。
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很滿意,隨手一招,空中的長劍就落入他的手中。
他看著手中的長劍,很溫柔,像在看自己的情人;而后神情一變,整個人的氣質變得十分的干凈純脆,似乎他的人也變成一把劍。只聽他輕輕的喝道:“無中生有”,然后一劍指地,而后輕輕上揚,劍招揮灑開來,平凡無奇,緩慢無比,如小孩學步,努力行走,卻顯得笨拙;但這一劍看似沒有任何變化,卻像大道中的一。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劍招也是一樣。
唐柏心中一動,想起了在黑峰山下的天機宗,想起了意外所得的《天機劍法》,其中第一式’天機現(xiàn)’的起手與這’無中生有’簡直一模一樣。他猶記得書中偈語:欲言天機妙,大道不可少,凈盡露天機,只恐人自迷,不語,道在心中更問誰?!?br/>
三頁劍法;一劍名為‘天機現(xiàn)’,一劍名為‘天機變’,一劍名為‘天機滅’;三劍皆簡,亦如稚童戲耍。
此時看來,那《天機劍法》與這模糊的身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此時耳畔又傳來那模糊身影的聲音,恍惚聽到’道分陰陽’四字,他收拾心情,聚精會神的朝那模糊舊身影看去,只見其平劍而視,正與《天機劍法》的第二劍’天機變’起手相同。
只見那道模糊的身影長劍一抖,劍尖于空中劃出一個圓,而后圓中生出太極,太極生出劍花,劍花生出萬物,一劍揮出,劍中可見星辰日月、風雨雷電、山川河流,飛龍彩鳳。。。
這一劍仿若一個生動的世界誕生,散發(fā)著勃勃的生機。
唐柏從腰間抽出寶劍,亦是平舉而視,劍尖一抖,于空中化出一個圓圈,但僅是一個圓圈;他感覺不對,重新再練,卻總不得法,似是而非;劍招看似簡單,卻像融化了無數變化。
他有過這種經驗,那時他進入頓悟之中,從佛家的’山非山,水非水’意境中感悟生命同源的一招劍法;后來進入界境后,又感悟到’山是山,水是水’的第三層境界。但此時他才明白,他的那招劍法多么幼稚,他只是看到一扇門,卻根本沒有打那扇門。
不過那一招’生命輪回’給了他靈感,他的心神似乎回到了那次頓悟之中,他似乎看到了山,看到了水,看到了樹,看到了花,看到了草,看到生機,看到了劍。
他手中的劍還是那么揮出,但他感應到了’道分陰陽’那一劍的軌跡,這軌跡中似乎有一股至強的阻力,阻擋著著唐柏的劍隨著軌跡運行;而就在此時,唐柏又聽那模糊的身影大聲的喊道:“道分陰陽!”
唐柏抬頭望去,只見眼前劍光閃爍,如天邊劃過無數閃電,唐柏心中一喜,眼中的電光大盛,一下捕捉到了長劍的運行軌跡,手中劍隨著那道軌跡揮出,他感覺手中的劍比閃電還快,快得超出了他的掌控,隨后,空中一下出現(xiàn)了兩柄,一柄光明正大,劍光如電,如雷霆震怒,仿佛天地都隨著這一劍而動;一把陰狠狡窄,不知從何而來,無跡可尋;一劍揮出,四方風云變色,變化無窮無盡,似有毀天滅地之威。
那模糊身影突然停下了練劍,輕‘咦’了一聲,竟朝唐柏的方向望來,這一眼充滿了滄桑,看穿了時間的長河。
唐柏心神一震,清醒了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離開了劍壁,正端坐于石室中,但腦袋疼痛不已,如有千萬根銀針在扎里面的血管神經;大腦如同要爆裂開來。
他知道是自己過度使用精神力造成的后果,忙閉目調息,無思無想,直過了大半天,才穩(wěn)住心神,緩解精神疲勞。
他朝自己身邊看去,滿臉青春豆的男子依舊雙眼血紅,全神貫注的盯著前面的石壁;右邊之人,嘴里還在念念有詞,雙手不時捏著劍訣亂舞;眼前的石壁依舊,看上去依舊十分普通。
如果他沒有在劍壁中經歷過’無數年’囚困,如果他沒看到那模糊身影的劍法傳承,這石壁真的很普通。
唐柏意識到時間并沒有過去多久,劍壁中的時間極有可能另一個時空的某個點。
想到此處,他不由一愣,但他并沒有激動,他的心境隨著劍壁中的沉寂改變了很多,變得十分純凈淡泊。
他閉目感悟著石壁中看到劍招,只覺‘無中生有’的變化并不清晰,那道捕捉到的軌跡在快速的消散,似乎這軌跡不應該出在這片空間之中,上天要將它抹除一般。
他并沒有驚慌失措,只是不斷的回想那道身影揮劍的意境、角度、速度、還有姿勢,最后殘留在他心頭的是一絲淡淡的劍意。
這道劍意給他的感覺妙不可言,卻又捉摸不定,仿若自己曾經俗世中所學的劍法,可信手拈來;又感陌生無比,不知從何著手,像石室中看到的那道模糊的身影,看到見,卻接近不了。
也許這一劍并不屬于自己。
唐柏并不是毫無所得,他還記得那招‘道分陰陽’,這一招二式,出劍的動作、劍意、角度、軌跡、變化,全部了然,他在腦海中不斷模仿練習,發(fā)現(xiàn)自己的動作越來越像那道身影,而劍意卻與自己所悟生命與毀滅的劍意像要融合在一起。
他不由自主的站起身來,離開劍壁,找了間人少的石室,抽出寶劍,閉上雙眼,按照腦海中的記憶,一劍揮出,只覺劍光一閃,寶劍之上多一股勢,一往無前的勢,似云海被波浪沖破一般,滾滾翻騰,疾若奔馬;空氣往兩旁分散開去,形成了一片真空;緊接著劍勢陡然一變,寶劍之上傳來一股強大的吸力,唐柏體內的真元如江河入海,盡往手中的寶劍涌去。
他心中不由慌亂,想撤回劍勢,但這一劍完全不受他的控制,邪異無比,氣海的真元被吸得一干二凈,但并沒有支撐這一劍的勢;這一劍就像一個黑洞,連他體內的血液精元都在快速的流失,他正驚駭時,寶劍之上閃過一道劍芒,直射石墻而去。
石墻如豆腐一般被切開,劍芒猶自不散,直朝另一間石室而去,仿佛是天地間的一條白線,切割一切。
“小心”
有人大喝,一道凌歷的劍氣迎上了劍芒,‘轟’的一聲巨響,強大的推力形成一個光圈向四周蕩開,修為較弱的弟子被這光波震飛了出去,一個個內腑震傷,吐血不止。
眾多弟子震憾無比,憤怒無比。
震憾劍芒的霸道,憤怒劍芒的無情。
沿著劍芒的方向尋去,他們看到了唐柏。
此時的唐柏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整個人暈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