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趙墨源執(zhí)掌京都府,方昌義絕情攬勝苑
京都府尹項瑞終于撂挑子了。民房征遷不力,太師幾度斥責,圣上罰俸半年,言官也將東擴的滿肚子火氣發(fā)泄到他的身上,頻頻上本彈劾。征地地段的住戶結(jié)團鬧事,到自己辦公的府中請愿靜坐,他弄得里外不是人。心想自己年近花甲,仕途上再無指望,人到晚年何必還受這等冤枉氣,一怒之下,遞上折子告老還鄉(xiāng)。圣上不準,再遞,如是三番,趙倨只得應(yīng)了。
可這京都府尹是個須臾不能離人的位置,京都的治安、管理、民生,吃喝拉撒睡,大事小事都不能無人打理。趙倨左思右想,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只好又將難題丟給了足智多謀的蔡宇鑫。
文德殿內(nèi),蔡宇鑫捻著胡須,沉思了半晌。
雖然這皇宮東擴是個費力不討好的差事,誰去接掌京都府都會面臨一個爛攤子,自然是一肚子怨氣,但是,不能鼠目寸光只看眼前啊,東擴征地畢竟只是個臨時性的差事,只要是圣上和自己撐腰,終究還是能搞定的。但坐上了京都府尹的位置,就是搖身一變,成了京都舉足輕重的人物。
京都府不是一般衙門,在所有路府州中排位第一,府尹之位向來都是能人居之。何況管理天子腳下的皇城,實權(quán)和油水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太師心想,要安插自己的親信任此要職,當下正是千載難逢的絕佳時機。
足足一盞茶功夫,蔡宇鑫最后終于開口了。
“圣上,微臣倒是看中了一個人……”
趙倨抬眼望向蔡宇鑫。蔡宇鑫笑笑,說:“我看中的這個人,就是趙墨源?!?br/>
趙倨的目光閃動了一下。是啊,怎么沒有想到他呢?墨源現(xiàn)在是從三品的天章閣直學士,京都府尹也是從三品,算是平級調(diào)任,如若選他,順理成章,非議一定不多。而這京都府尹位置舉足輕重,權(quán)勢頗大,對墨源來說是從清閑衙門到了要害機構(gòu)。這可是個絕好的主意。
并且這京都府雖在京都,卻算是個地方府衙。按照朝廷的慣例,年輕官員不到地方任職,是難以擔任宰臣的。沒有到州府磨練的經(jīng)歷,就很難真正了解地方機構(gòu)的運作,不熟悉民情,如何堪當大任。官員外任離京最少都是三年,如果墨源外放,太后一定舍不得,又要唧唧歪歪。左思右想,墨源執(zhí)掌京都府正好合適。
“不錯。是個好主意?!壁w倨點點頭,“但是,京都府眼下負責東擴征遷,似乎焦頭爛額,項瑞就是為此事才三遞辭呈。墨源前去能扛得住嗎?”
趙倨有些擔心。項瑞可是有名的老把式,在官場上混了這么多年,很少有事情讓他感到為難,獨獨這次也是束手無策。李墨源毫無從政經(jīng)驗,能行嗎?弄得不好,怕是灰頭土臉,難以收場吧?
蔡宇鑫卻很有信心:“圣上,俗話說,刀不磨要生銹,趙墨源再有才能,不放在這種位置上磨練,終是難成大器。京都就在天子腳下,就算有再大的亂子,其實也并不可怕?!?br/>
一席話,令趙倨再無猶疑。
“好,就以太師所言,趙墨源權(quán)知京都府尹?!?br/>
蔡宇鑫更是暗喜。既是權(quán)知,墨源就是以天章閣直學士身份暫理京都府事,屬于身兼二職,更加便于進退。
京都府衙。
趙墨源就任的第一天,就遇上舅媽王氏殺人的大事,令他多少有些手足無措。
算起來,自己已經(jīng)很有些時日沒有見到跪在下首的這個女人了。搬出方府后,墨源陸陸續(xù)續(xù)回去過幾趟,但都很少與對方碰面,也算是有意避開。只有在舅姨娘去世前后,才見過幾次,當時因為心情沉重,也就是隨意打了個招呼。之后,竟是再無謀面。
她,王氏,自己的舅媽,一貫做事沉穩(wěn),人情世故頗為練達,怎么會在自己的家中殺人?而且殺的人,竟是自己手下的一個垂垂老矣的奴仆。
看著跪在堂下的這個女人,墨源心中百感交集。算起來,也是自己的至親了,可是她都做了些什么?自己來京在其家中暫住,一個舉目無親的年輕人,她竟然設(shè)下計謀加以陷害,若非已故的舅姨娘挺身相救,沒有舅舅的可以袒護,自己會是一個什么樣的結(jié)局?在自己與丹霏表妹的事情上,她也是一意阻撓,讓自己痛不欲生。這樣的人,如今落在了自己的手里,這是不是老天開眼了?
墨源輕嘆一聲。這樣的人,說她沒有殺人,誰信?
但是,公堂之上,似乎容不得這些個人恩怨存在,墨源穩(wěn)穩(wěn)心神,現(xiàn)在自己是一府之尊,當務(wù)之急是將案子審理清楚,然后再考慮如何發(fā)落她。
“說吧,為什么掐死吳氏?”
墨源的聲音不大,但極為嚴厲,不怒自威。
王氏抬起頭望著趙墨源。顯是沒有料到坐在上首的府尹大人竟是墨源,驚訝之下眼神中露出一絲欣喜。自被捕快拿下,徑直送到府衙這種從未來過的地方,王氏心中驚恐,四肢無力,是以始終耷拉著腦袋,大堂之上不敢抬頭。
她知道自己一念之下犯下死罪,又被綢緞莊掌柜這樣的外人當場發(fā)現(xiàn)即刻報官,證據(jù)確鑿,兇多吉少,應(yīng)該難有生還的可能。此刻陡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外甥竟是京都府的長官,自己一條小命,或許能夠有救?
“回大人,吳氏原是本府的下人,因回府中行竊,被奴家撞見,所以發(fā)生爭斗,奴家一時不慎,誤傷了她的性命。求大人明察?!?br/>
舅媽王氏盛怒之下掐死吳媽,清醒之后早已魂不附體,肝膽俱裂。臉色異常蒼白,兩眼呆滯無光,與墨源以往認識的舅媽真是判若兩人,墨源陡見之下,也是暗暗心驚。
但對方畢竟世故圓滑,回起話來倒也能隨機應(yīng)變,將一場謀殺解釋為雙方爭斗后的誤傷,也算是格外的機智了。
王氏的話聽起來滴水不漏,但墨源如何肯信。
“青天白日,對方乃一老嫗,怎么可能前去行竊?就算行竊,事露后必然逃走,年老體弱的她如何會與你動手?殊為可疑,你沒有說實話?!?br/>
站在一旁的董政看到這一幕,心中暗喜。他已得知,兇犯是墨源的舅媽,人證物證俱在。李墨源,不,趙墨源,我看你還有什么天天的本事救下她來。如果你膽敢徇私枉法,故意偏袒,我董政一定會不顧一切,一紙奏章將你彈劾到圣上那里去!
“大人,事情就是如此,那賤奴偷了五十兩銀子正要逃走,被奴家堵在房里,便想害了奴家,這才發(fā)生了爭斗?!蓖跏辖辜比f分,墨源你為何窮追不舍,難道在這種關(guān)鍵時刻你還在記恨舅媽,欲將舅媽置于死地嗎?
“吳氏是你府上的下人,做了幾十年,為何要離開方府???”李墨源當初就懷疑吳媽離府是為了陷害自己,舅媽曾說是洪州老家丈夫病重,自己不信卻無法證實,今天正是一個弄清事情真相的好機會。
王氏語塞。如果說是對方洪州老家的原因,官府到洪州一查必然發(fā)現(xiàn)自己說謊,如果說是其他的原因,墨源會怎么想,當初自己可是信誓旦旦說得一清二楚的。
“她自己說是洪州家中有事,但這種偷雞摸狗的人,說出的話有幾句會是真的?”算她聰明,話竟然回得天衣無縫。
墨源點點頭,算是知道了。你現(xiàn)在不信了,當初為何要信!吳媽騙自己進東廂房后就溜之大吉,不知所蹤,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情。
“吳氏一個老弱女子,既沒有在方府做事,又沒有回洪州老家,那么這幾個月她在哪里?又靠什么過日子的呢?”墨源窮寇猛追。
王氏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落下來,不過卻是驚懼的冷汗。天!墨源這話死要活活逼死我呀,吳媽拿了銀子躲在京都,一旦查到,自己陷害墨源的事情就再也無法說清楚了。
“奴家卻是不知?!蓖跏蠎?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其實,她也確實是不知道。
“吳氏年老體弱,縱有偷竊行為,你也應(yīng)該將其扭送官府,怎可枉害人命。來人吶,將王氏收監(jiān),待審明真實案情,再做定奪?!蹦粗澜袢针y以問出真相,只好到此為止。
董政有些詫異??蹿w墨源審案步步緊逼的樣子,不像是要徇私放縱,暗渡成倉啊,這到底怎么回事呢?
京都攬勝苑。
墨源回到府中,滿腦子竟然全是舅媽殺人的案子。按說,王氏殺死的是自己的家奴,如果認定對方偷竊后與主人動手,王氏屬于誤殺,從輕發(fā)落,則保住一條性命也是有可能的。但是,王氏如是故意掐死年老體弱的對方的話,吳媽并不屬于賣身方府的家奴,按律當斬。如何定奪,其實權(quán)力就在墨源自己手中。
要她生要她死,就在墨源的一念之間。
何去何從,墨源相當猶豫。
舅媽王氏心術(shù)不正,人品卑劣,墨源早已多次領(lǐng)教。這樁案子的起因以自己推測,絕非吳媽盜竊引起,王氏不肯吐露實情,其中一定另有原因,如果就這樣輕易放過,不但墨源心中不甘,相信董政也不會袖手旁觀,無動于衷,定然會興風作浪,借機生事。殺人的事實存在,鐵證如山,如果將舅媽定為死罪,那么舅舅方昌義會怎么想?又該怎么辦?舅舅才失去舅姨娘,現(xiàn)在方府唯一的女主人又要開刀問斬,這今后的日子該怎么過?眼看這個家就要散了。還有表妹,王氏可是她的親身母親啊,她能接受得了嗎?
墨源心如亂麻,坐立不安。
舅舅方昌義過府,自然也是為了王氏的事情。墨源將自己的為難之處一一道來。并安慰舅舅說:“你放心,牢里面我已經(jīng)打過招呼,絕不至于委屈了舅媽。”
方昌義擰著眉頭,妻子牽扯上人命官司,這種沉重的打擊讓他一夜間似乎衰老了不少。兩鬢間花白的發(fā)絲令墨源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其實甚是可憐。
舅舅沉思半晌,終于開口說道:“墨源,你如今有兩個選擇?!?br/>
墨源點點頭。是啊,殺,或者不殺。
方昌義抬起頭來:“你這個舅媽,自作孽不可活,兩個抉擇她都必死無疑,還是在你手上殺了吧!”
墨源聞言驚愕不已。既因為方昌義決然的態(tài)度,又因為有選擇不殺舅媽何至于死的疑問。
方昌義長長嘆了口氣,“人證物證俱在,鐵案如山,你斷他死罪在情理之中?!?br/>
“第二個選擇,你可以用自己親屬的名義要求回避,將案子推給他人去處理?!?br/>
墨源一怔,這還真沒有想到。這么說,自己放過舅媽不是一個選擇了?原來舅舅壓根沒有想要自己徇私放過王氏。
他有些感動,幾十年的夫妻,即使王氏再不堪,舅舅作為丈夫也不至于如此絕情,墨源想到他的苦衷,深知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是如何艱難,感動莫名。
“但你推給他人處理,你舅媽還是要丟掉性命。既如此,你何不親自動手,至少也落下一個大義滅親的美名?!?br/>
方昌義的話絲絲入扣。
墨源騰地站起身來,不假思索地說:“不,墨源不要沽名釣譽,為了虛名就讓方家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不值得?!?br/>
方昌義臉色鐵青,正義凜然:“你錯了,墨源。你舅媽原本該死,你只不過是遇到這個機會,為何不加以利用?做大事的人決不能優(yōu)柔寡斷,行婦人之仁。”
墨源一把拉住舅舅的手?!拔抑溃沁@件事絕非兒戲,你且不要著急,讓我想想,想一個兩全之策。”
方昌義冷哼了兩聲,顯得相當無奈:“墨源,你是絕頂聰明的人,可惜遇事就是有些心慈手軟,這絕對不是好事。兩全之策?你還是天真了一些。”
他的眼神里有一些異樣的東西:“人們常說,先要舍得,才有獲得。舅媽對你冷淡刻薄,你今日能這樣周全,舅舅已是很感激,沒必要為她耽誤自己的前程,她不值得你這樣做?!?br/>
“她這個人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咎由自取,我早就懷疑你舅姨娘的死也與她有關(guān)。墨菊那丫頭告訴過我,早先給你舅姨娘看病的大夫都是王氏請的,為什么病情越來越重,竟到后來會無可救藥。如今發(fā)生這樣的事,可見她是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我早已認定背后做鬼的人一定是她!”
墨源聽了毛骨悚然,急急地說:“舅舅,這種沒有根據(jù)的事情,千萬不能胡亂猜測。你過于武斷了?!?br/>
“說了那么多,你兀自不信?!狈讲x站起身來,“如果你請求避嫌,就是大錯;如果你此次放過自己的舅媽,那就是大錯特錯!”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向門外去,沒有再看墨源一眼。
墨源頹然地坐到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