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和小學不同，小學生再痞里痞氣也不敢正面頂撞老師，但初中為了彰顯自己“已經(jīng)是個大孩子了”這種中二心理，總有那么一小撮人不把老師放眼里。再加上我們這一屆趕上中學擴招，生源質(zhì)量良莠不齊，有一些小混混真的混了進來。
我上任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和我對著干的人。
自習課，所有同學都在認真做作業(yè)，第二排一個叫周瑞的男生笑嘻嘻地轉(zhuǎn)著圈聊天，本著紀律委員負責的心態(tài)，我點了他，“周瑞不要講話了?！?br/>
沒想到這一下竟然把火點起來了。
周瑞轉(zhuǎn)頭看我，“你老幾啊，憑什么讓我不要說話？”
他個子雖然高，但極其瘦，臉上有幾顆雀斑，一眼看過去并沒有什么攻擊性，孫老師誤以為他只是個多動的孩子，特地安排他坐在第二排。
我瞪了他一眼，“你影響到其他同學做作業(yè)了?！?br/>
“你還會學習呢？哎呦喂，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年級第一呢?！?br/>
這次接話的不是周瑞，而是坐在我前面的趙飛。她是女生，比班里的一些男生還壯實一點，三句話里總有兩句是臟的，染著黃頭發(fā)，卻跟班主任說是生來就這樣。她也轉(zhuǎn)過身，譏笑著看我。
“你怎么不教教那個弱智呢？”周瑞和她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口中的“弱智”是我們班一個反應(yīng)稍稍遲鈍的女生，班里沒有人和她說話，我推己由人地多關(guān)注了她一些，偶爾會幫她記一記作業(yè)，借給她文具用。
“你有病吧！”我聽到這種詞從他口中說出來，不由自主地冒了火。轉(zhuǎn)頭看那個女生，她漲紅了臉，快把頭低到了桌洞里，我心里涌起一陣奇異的難過。
“你賤不賤啊，上趕著和智障做朋友。”趙飛和周瑞你一句我一句地揶揄我起來，直到最后話變得極其難聽。
沒有人站出來，只有他們的幾個狗腿子小聲奚落幫襯。我的孤立無援在底下同學把紙條傳得滿天飛的局面下變得極其可笑，攥著拳頭，進退不是。
只這一次，我和周瑞、趙飛算結(jié)了梁子。
一天下午的美術(shù)上，美術(shù)老師遲遲沒來，周瑞拉著前后左右的同學聊天。
周瑞的同桌是個微胖的女生，孫曉。周瑞一直在繞過她與隔了一個過道的男生扔紙條，她顯然被周瑞弄得心煩意亂，突然把作業(yè)本一摔，大聲說，“周瑞，你能不能別傳紙條了！”
這一下，全班同學都齊刷刷望向他們。
周瑞露出鄙夷的神奇，“你有病啊。”
孫曉平時就有些虎，立刻不甘示弱，“你不學習隨便，但你別拉著周圍人陪你聊天，你沒看到他們其實根本不想理你嗎？”
這似乎是戳了周瑞痛處，他把手放在孫曉后背，摸來摸去，陰陽怪氣地笑，“你發(fā)育得挺好啊，你看看你這肉，都長胸上了吧？就你這個身材，你覺得有人想跟你說話嗎？”
孫曉的眼圈一下就紅了，整個身子拼命向另一側(cè)躲。
如果說前面屬于同學間的爭執(zhí)，那這個行為完全可以算上對女生的侵犯。
看見這一幕，我全身的血“噌”一下竄到腦門，想都沒想就拿起一本書走到孫曉旁，“啪”的一聲打掉周瑞的手。
“怎么哪都有你？我真是看見你的臉就犯惡心。”周瑞眼神變得陰郁，話鋒一轉(zhuǎn)開始針對我。
“你是變態(tài)還是下流??？”我氣得話都說不利索。
周瑞猛地站起來，隔著孫曉一把拽住我的衣領(lǐng)，我被他一扯整個人往前一傾，大腿磕在孫曉的椅背上，上半個身子幾乎全壓在她身上。我使勁掰著周瑞的手試圖讓他松開自己，他卻揚起另一只手要打我，正在這時，教室門開了。
眾人紛紛以為是老師來了，猝然安靜，周瑞兩只手也立刻收回去，所有人看向門口。
我被他突然松開沒得站穩(wěn)，一下歪在孫曉身上，孫曉扶住我，臉上寫滿了愧疚和難過。
推門進來的學習委員看著大家，一臉茫然，“全校老師都去開臨時會議了，這節(jié)課自習?！?br/>
大家長舒一口氣，竊竊私語的聲音又開始變大。
突發(fā)情況打斷了我和周瑞之間的局面，他轉(zhuǎn)變主意似的，撇了撇嘴坐下來，“我聽說你搬到咱們學校前面那個小區(qū)了啊，這下你得自己走回家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周瑞怎么知道我剛搬來這附近，他就繼續(xù)說，“那你走路可得小心點?！?br/>
虛張聲勢，我不打算理他，大腿疼得我?guī)缀踝卟环€(wěn)，慢吞吞挪回座位，他又在我身后強調(diào)了一遍，“你下午放學，小心哦?！?br/>
說不怕是假的，下午放學我磨磨蹭蹭在教室收拾書包，沒想好怎么回家。班長走過來，“我跟你一塊回去吧，我路過你們那個小區(qū)?！?br/>
我有點詫異，我?guī)缀鯖]和他說過話，甚至連他名字是董文宇還是董文瑜都沒分清，他突然提出和我順道一起走，那肯定是因為課上周瑞的那一番話。
我以小人之心合理揣度，按理說，我在管紀律的時候，班長也該有同等的責任，但每次他都像隱形了一樣，默默把燙手山芋丟給我，今天見到我被周瑞威脅，大概是于心不忍，良心不安。
但一連幾個下午我們都沒見到周瑞，我對董文瑜有點愧意，“不好意思啊，我覺得周瑞那天應(yīng)該只是嘴上說說，今天你不用陪我一起放學了?！?br/>
董文瑜點點頭，“那你自己還是要小心點，我聽人說周瑞是在外面混的，認識一堆社會上的朋友?！?br/>
哦，那就是了，董文瑜從來都不管周瑞的原因，也是他把這個班長當?shù)萌绱烁C囊的原因。
接下來幾天，我和周瑞都相安無事，他每次拿難聽的話譏諷我的時候，我都當看不見聽不見，他試圖帶頭孤立我，可我本就在班級上沒有朋友，幾次過后他也當我不存在。
趙飛對這個態(tài)勢極其不滿，不知道她是崇拜周瑞還是單純地也想當個什么初中一姐，總之，她繼承了周瑞的衣缽，變成了新的不安定分子。
趙飛主要以欺負女生為主，不是說這個難看，就是議論那個穿衣服土，不把女生說哭不住嘴，后來她越來越過分，開始威脅幾個膽小的同學給她寫作業(yè)，幫她接水。
她的氣焰越來越囂張。周四下午的最后一節(jié)是數(shù)學課，但那天孫老師一直沒來，班級里鬧哄哄了十分鐘，董文瑜安排數(shù)學課代表去辦公室催催老師，他則走到講臺拍了拍黑板擦，想鎮(zhèn)住大家。
只有前排幾個同學被這兩聲唬住了，班級里的聊天聲仍不絕于耳。
自從上次和周瑞鬧了那么一出后，我的大腿烏青了一片遲遲未消，加上他那次的威脅總讓我隱隱不安，我開始琢磨著把紀律委員的職務(wù)辭了，能不管的事情就盡量不插手。當個聾子，充耳不聞，埋頭寫我的作業(yè)。
董文瑜在講臺上吼了幾嗓子見沒人搭理他，面露尷色，趙飛卻在底下響亮地吹了聲口哨，整個人大喇喇往后一靠，像是在看戲。
她這么一靠正好把我的作業(yè)本壓住了，我拍了拍她，示意她讓我把作業(yè)抽出來。
她看董文瑜無為的做法，頗顯失望，把火氣撒我身上，“你他媽拍我干什么！”
“你壓著我作業(yè)本了。”
她把椅子轉(zhuǎn)了個九十度，手里拿著我的本子，“這個？”
“對?！?br/>
“那，還給你。”她把本子重重地拍在我臉上，一切理所當然地好像她剛剛只是在親切地喊我吃飯。
我的大腦立刻死機了，一時沒敢確定自己是不是被人扇巴掌了。
“傻了？”趙飛竟然笑嘻嘻地問我。
等我整個人反應(yīng)過來，手里已經(jīng)拿著我的數(shù)學課本、數(shù)學練習冊，全部砸向趙飛了。
這動靜太大，全班同學都看向我們倆。
被扇巴掌的那一瞬間，我好像突然回到一年級被那個小男孩一把推坐在地上的時候，原來那個時刻我全部的情緒，叫做恥辱啊。
等長大后，我才意識到我在初一的時候，切切實實地遭遇了一場校園霸凌，原來當一個孩子被霸凌的時刻，他首先感覺到的不是恐懼，不是驚慌，更不是什么難過悲傷，而是，恥辱。
可我，不是小時候的那個任人欺負的我了。
我把桌面上所有能扔出去的東西，全部砸在趙飛身上，“你有病?。。 ?br/>
直至我已經(jīng)把桌面扔干凈了，還不解氣，又順勢踹了一腳單人桌，桌子傾斜，壓在趙飛身上。
看著我的爆發(fā)，她比我還要憤怒，一把掀翻桌子，桌子應(yīng)聲倒地，她手里還攥著我的本子，無數(shù)個本子巴掌密密麻麻落下來，扇在我的臉上、頭上、身上。
“你不就是舔著校長才當上這破紀律委員的嗎？還是你爸舔著校長讓他給你安排的？裝得跟個好學生似的，立什么牌坊啊……”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好像沖了上去死死抱住她，或者是我一直在試圖掐她。我沒打過架，這些花架子根本使不上勁，完全處在弱勢，模模糊糊看見董文瑜從講臺上沖下來，還有幾個男生也站了起來，擋住了趙飛。
我依然站著，看著形形色色的人來來去去，有人在大聲講什么，有人跑了出去，我聽不清，也看不清。
最后，我轉(zhuǎn)頭走出教室，一直走一直走，到了校門口被門衛(wèi)大爺攔住，他一臉驚慌地看我，嘴一張一張在說什么，又跑回屋似乎在打電話，我沒有管他，自顧自走出校門。
木木的兩條腿都不像是我的，可它們帶我回了家。
等我爬上三樓，外婆打開門看著我的樣子突然哭了，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臉有多難看。
嘴唇腫了，眼角也破了，半個臉紅通通一片，校服左側(cè)開線了，披頭散發(fā)像個瘋子。
外公從臥室慌慌張張地出來，看著我，“誰！干！的！”
他語氣里的憤怒和心疼讓我篤定下一秒他一定會沖去我的學校殺人。
外婆攔住了他，他們一個給我的臉上藥，一個掏出手機打電話。
上好藥，外婆把我?guī)У轿葑觾?nèi)，示意我把衣服脫下來，開始仔仔細細檢查我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口。我躺在床上，喪失了說話的力氣。
“校服沒破，胳膊怎么都破了？這是被掐的嗎？……然然？”
她一邊落淚一邊用懇求的語氣逼我開口跟她說說話，直到她看到我右側(cè)的大腿，突然沉默了。
“這不是這次受的傷？”
我還是不說話，實際上，不是我不肯開口，而是我說不出來，我好像一個想開口卻說不出完整句子的啞巴，連哭都不會了。
晚上八點左右，外公不知道處理完了什么事，終于放下電話進來看我，摸了摸我的額頭驚呼，“然然發(fā)燒了。”
外婆還在哭，她的眼睛已經(jīng)腫了，聽到這話，立刻起身取衣服，“走走走，去醫(yī)院，不要等他們回來了，咱們必須先去檢查一下，這么下去不是辦法。”
我被送到醫(yī)院，聽到醫(yī)生對外公說，“再偏一點，就戳進左邊的眼睛了……”聽到各種儀器在我頭上滴滴響個不停，聽到護士說“心電監(jiān)測儀有點涼，別怕……”我在所有嘈雜的聲音里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等再一睜眼，爸爸媽媽站在我床邊，他們終于，回來了。
“然然?！眿寢屟劾镉形覐奈匆娺^的溫柔，“能不能跟爸爸媽媽說，發(fā)生什么事了？”
教室里還沒安監(jiān)控的年代，他們就算想還原全貌都還原不出來。
他們問，我卻不知道說什么。說我和同學打架了？說我被同學打了？還是說我管紀律的時候得罪人了？
但此刻，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我從未發(fā)現(xiàn)自己竟是這么愛哭的人，“趙飛……她扇我……”
我爸的反應(yīng)比我想象的還嚴重，他從來都是沉穩(wěn)、不動聲色，此刻眼神里卻滿是震驚、憤怒。
“行，爸爸媽媽知道了，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爸爸媽媽來處理?！?br/>
“我不想去學校?！币幌氲侥莻€地方、那間教室，我就喘不上來氣。
“行，那這段時間你就先別去學校了，爸爸媽媽處理好，你再去?！?br/>
我別過頭，其實我這輩子都不想去了。
我的這場莫名其妙的高燒一直退不下來，醫(yī)生也說我的傷口都不算深，大概是心理因素導(dǎo)致的。我要回家，外婆和醫(yī)生確認再三我可以出院后，她答應(yīng)了。
我也吃不下去東西，吃兩口就要吐出來，外公外婆卻比我瘦得厲害，他們一刻不離我身邊，如果外公去廁所，那外婆一定在，如果外婆去做飯，那外公一定在。
我渾渾噩噩地睡，又渾渾噩噩地醒來。然后看到了一個幻影，沈鹿鳴。
“你生病了？”沈鹿鳴的影子問。
“外婆說你不吃飯，你就喝這一口粥，好不好？”沈鹿鳴的影子又問。
“你的臉需要換藥了，我給你換吧？”
他伸出手，把我臉上貼著的藥膏取下來，新的棉簽觸感清涼，我一怔，真的是沈鹿鳴。
他看到我的眼神，解釋，“我回來了，轉(zhuǎn)學回來了?！?br/>
我坐起來沉默看著他。不知道為什么，此刻他好像我的又一個親人，就像我在醫(yī)院睜開眼看見爸爸媽媽的那時候，眼前的沈鹿鳴讓我的眼淚再次不受控地冒了出來。
外婆走進來，“然然不哭了，再哭眼角的藥就白涂了。咱們要漂漂亮亮的，臉上可不能留疤。”
“叔叔阿姨說你下周去上課？”沈鹿鳴問我。
我搖了搖頭，心里抵觸得厲害。
“我和你一起去，”沈鹿鳴捕捉到我眼睛里的猶豫，“你別怕，我每天和你一起上學放學，不會有人……”他艱難地把話說下去，“我不會讓人欺負你了?！?br/>
爸爸媽媽也走了進來，“然然，我們和你們學校老師、校長都聊過了，也詢問過你們同學，這件事你沒有錯，你那個同學，學?？隙〞o她處分的?！?br/>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像這不是我要的答案，然而，我能一輩子都不上學了嗎？可我怎么一想到上學，手都在抖呢。
“然然，下次你如果遇到別人欺負你的情況，你就打回去，知道嗎？”
媽媽的話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要么你就跑，要是躲不掉，你就一定要反擊。”
“然然，爸爸媽媽周末一結(jié)束就要走了，”爸爸語氣里是真實的愧疚，“你一定要答應(yīng)我們，保護好自己好不好？鹿鳴也回來了，有什么事情你要找他?！?br/>
沈鹿鳴在旁邊用力點了點頭。
我也緩慢地點了頭，爸爸電話響了，他略帶抱歉地環(huán)視了一圈，出去接電話，又是工作。
他的愛和對我的上心，好像只能持續(xù)在醫(yī)院里的那一天。
大抵在爸爸媽媽眼里，我的傷并沒有到需要轉(zhuǎn)學的程度，也或許是他們覺得這已經(jīng)是我們?nèi)凶詈玫某踔辛耍蛘邇H僅是因為他們就不覺得心理問題是問題，我不敢也不愿承認他們并沒有那么在意我的情緒，至少我不愿意去學校的時候，外公外婆從沒有逼我。
而現(xiàn)在按他們的預(yù)期，下一周，我就要和沈鹿鳴一起恢復(fù)校園生活了。
我心里的那盞燈，忽然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