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突圍而出
話音方至，沈碧波的頭頂，便出現(xiàn)了一道陰影，陰影當中，一抹寒光閃過，卷著灼熱的黃沙，撲面而來。
沈碧波見到如此情景之時，已然來不及反應。情急之下，他手中碧水刃一翻，水氣縱橫。悠悠水波蕩開，一漣接著一漣。然而，那卷著黃沙的戟刃，卻絲毫沒有被這暗含滔天駭浪的漣漪，阻隔分毫。
揚沙歿頃刻間，直劈而下，倘若沈碧波運氣好些，當是被劈作兩半，而不是散成碎屑。望著那縷寒光，沈碧波心中想了很多，他想起了穆嬅璇，商家兄弟，薛侍郎，還有遠在江陵的蘭大人，以及同他有過結拜交情的蕭奕云。最后的最后，他忽然想起了，被他留在江陵的妹妹?！扒镅啵氵€好嗎？”這個念想一過，寒光理當斬下。不過，就在此刻，異象橫生，一股黑色煙霧，從沈碧波頸間騰起，只一瞬，便漫了開去，立刻將他和呂鴻鵠包裹了起來。
見到如此情景，呂鴻鵠手中揚沙歿一頓，雖然速度慢了些，卻沒有停下?？墒牵脖闶沁@么一頓，沈碧波手中碧水刃，方才堪堪頂了上來。
沈碧波的心中雖然也有疑惑，但他知道，這刀若不舉起來，卻是必死無疑。只不過，令他頗感奇怪的是，呂鴻鵠落的這戟，為何絲毫沒有力道。
呂鴻鵠同樣很是奇怪，為什么這小子的力氣，突然變得如此之大。揚沙歿觸及碧水刃后，如被一絲莫名的力量，彈了出去。倒是震得呂鴻鵠的手，有些發(fā)麻。
黑霧速聚速散，眨眼間，便沒有了蹤跡。直到此時，石興易的喊叫聲，方才傳來：“碧波，小心！”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如此勢如破竹的一戟，竟然沒有傷到沈碧波分毫。
趁著這個當口，石興易眼睛向四周一掃，咬牙說道：“你，擺手，我們撤！”
石興易身旁騎士聞言，猛然揮了揮手，周遭天策軍將士看在眼里，立即勒馬，向石興易的方向聚來。
那人復又望向沈碧波，大喝道：“碧波兄弟，我們撤！”話音一落，一眾隊伍紛紛向南面奔去，沈碧波見到，亦是驅馬跟上。這番突圍來得太過突然，追月軍的魔族兵士，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天策軍撕出了一個缺口。
天策軍匯成圓陣，迅速向缺口涌來，很快便沖了出去。
幾員魔族將士見了，正要縱馬上前，追將而去。然而，呂鴻鵠卻下了命令道：“不用追，墨部主自會收拾他們！”
呂鴻鵠的聲音很響，縱然到了隊伍的邊緣，依舊清晰可聞。那幾員追月軍的魔族士兵，聞聲勒馬，駐足而立，望向遠去的天策軍，默不作聲。
呂鴻鵠輕夾馬腹，雨夜揚蹄一起，飛到天空之中。他瞇起眼睛，看向煙塵揚起的方向，若有所思。那片黑霧他有所耳聞，據(jù)說天魔之境里有一招，和它很像，叫作“昏暗深淵”。然而，中原之大，非是呂鴻鵠所能探聽全面的。畢竟，他的重心在北，而不在南。或許說，現(xiàn)在，他還沒有想過入主中原，所以中原武林中，究竟有沒有相似的招法，他并不知曉。
“此事，需得回去和恬穎商量一下?！眳硒欩]心中暗想，口中卻喝道：“追月軍聽令，全軍撤回飛揚牧場，休整半日，夜里，我們南下！”話音一落，雨夜蹄下的魔族將士，盡皆勒馬整隊，向飛揚牧場的方向，緩緩而去，徒留下滿地的尸首。
尸首中，天策軍自然是占了多數(shù)，但也并非沒有魔族將士的尸身被留了下。北疆魔族重視的是今生，身后事，他們不怎么看重。死都死了，尸體厚葬，又能如何？還不如為后人做些貢獻。因為，飛揚牧場中，正有一件法寶，需要用鮮活的血肉，補充法力。它就是那件懸于飛揚牧場上空的黑色水滴，在魔族中，它還有著另外一個名字，玄水黑玉。
天策軍雖然撤了出去，但剩下的人，卻不足原來的三分之一，而且，在這剩下的人中，全是天策軍中之人。北疆兵，早在第一次對沖的時候，便死傷慘重，此時已然戰(zhàn)了約莫一個時辰，如何還能剩下什么？
看著天策軍中，人人帶創(chuàng)，死傷慘重，沈碧波的心情有些微沉。這些死了的人中，有好多他都認識。雖說他們只是在這幾天方才相識，但他們給沈碧波的感覺，卻像是認識了很久一樣。隱隱約約間，他甚至感受到了，他父親當年在軍中的感覺。然而，此刻，這一切全都煙消云散了。沈碧波嘆了口氣，有些失落，他不知道自己和別人究竟哪里不同，為什么他逃了出來，而有一些人，卻直到最后，都沒有逃出來。
與沈碧波不同的是，石興易在軍中多年，生生死死的戰(zhàn)役，亦是經(jīng)歷了許多次。死則死爾，待從頭，執(zhí)刀翻身，為他們報仇便是，何來那么多的兒女情長？見到有不少弟兄都逃了出來，石興易心中一松，可是，他此時已不知失了多少血，面色一片慘白，加之心中顧慮已除，竟一下子昏了過去。
見得石興易搖搖欲墜，周遭騎士連忙減慢了馬速，直到停了下來。沈碧波見到石興易昏倒，墜于馬下，于是連忙翻身落馬，快步跑到石興易的旁邊，將他一把接住。
“將軍！”沈碧波輕聲喚道。他微微低頭，望著雙眼緊閉，頭發(fā)披散開來的石興易，心中焦急萬分。鮮血一滴一滴地從石興易的右肩滑落，沒入黃沙之中，此時，烈日已然西斜久矣，黃沙漸漸轉涼，故而，沒再發(fā)出“絲絲”的聲音。片刻過后，周圍的騎士亦是圍了上來，他們望向石興易，心中同樣充滿著擔憂。既擔憂石興易，同時，也在擔憂自己的命運。
人群中，一名騎士開口說道：“碧波兄弟，我們需得為將軍止血，否則……”
沈碧波聞言，望向他道：“我也知道，可是，我們身邊無火無柴，如何做到？”
那人聞言，微微想了想，便不再言語了。
另有一人，輕輕踩了踩腳下的黃沙，口中說道：“不若用我們腳下熾熱的黃沙來試試？”
其余人聽了，都將目光投向了他。沈碧波搖頭嘆道：“此時沙石已然轉涼，熱度不足啊！”
那騎士用腳感受了一下，確實發(fā)現(xiàn)，此時腳下沙石的熱量，已經(jīng)傳不上來了。
沈碧波眉頭緊鎖，沉思了片刻，也沒有什么主意。
就在這個時候，隊伍中，有一名騎士忽然跳了出來道：“我常聞江湖中人止血，有些是靠點擊穴位，我們是不是，亦能效法？”
沈碧波聞言，眼前一亮，他聽蕭奕云說過這一方法。只不過，他不僅沒有用過，也沒有見過。至于那穴位在何處，他亦是只聽過了個大概。“此法倒是不錯，只不過……”
見到沈碧波話中的遲疑，天策軍將士眼中剛剛生起的光芒，又再度黯淡了下去。他們知道沈碧波話中的意思，便是他也不會。
“我僅知道模糊的位置，就是不知道，諸位兄弟有誰會點？”沈碧波話音一落，眾人面面相覷。沈碧波看在眼里，方才無奈地搖了搖頭，自責了一番，心道：“是啊，他們連位置都不知道，如何會點呢？我也真是夠蠢的了！”
看著石興易漸漸發(fā)白的面龐，沈碧波也沒有多想，便開始著手為石興易去除甲胄。其余天策軍將士看到他這么做，于是便有人試探性地問道：“碧波兄弟，你會點？”
沈碧波一邊脫著石興易的鎧甲，一邊搖了搖頭道：“我僅知道，需運功將內力驅于指上，而后送入穴道當中，但我并沒有學過，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唉……”
周遭天策軍將士聽到，連忙上來幫忙，道：“不妨事，試試總比這么看著將軍流血好。”
沈碧波聽罷，默默地點了點頭。
有著眾人幫忙，石興易身上的甲，很快便被取了下來。沈碧波望向石興易的右肩，雙指并攏，凝神運起功來，指尖一抹水霧緩緩聚起。他將手探向石興易的右肩，復又沿著鎖骨，劃至胸口偏右一點的地方。
“啪”一股清涼順著沈碧波的手指，傳入石興易的身體當中，竟立時將他驚醒。他慢慢睜開眼睛，望向沈碧波，但卻說不出話來。
周圍天策軍將士，見到石興易醒了過來，俱都有些興奮，沈碧波亦是不例外。然而，當他將目光投向石興易的右肩時，他的笑容卻再一次地僵住了。因為，鮮血并沒有停止流淌，依舊是一滴接著一滴。
看到沈碧波正望向自己的斷臂，手中還是雙指并攏，石興易有些猜到，他想要干什么了?？墒?，點穴的法子，他也只是見過，并不知道如何用，否則，剛才他便會用此法，給自己止血了。
“點……點穴嗎？”石興易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沈碧波點了點頭，他也猜到了，石興易并不會此法。
“將軍放心，我再試試，定能將血止住！”沈碧波再度運功，將指尖染上一層水霧。
石興易艱難地抬起手來，在自己胸口的右邊，畫了小小的一個圈。他張開皸裂的嘴唇，輕聲說道：“我……見，見到過……就，就在此……”話音還未落下，石興易便再度暈了過去，但沈碧波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說，那個止血的穴位，就在這個小圈之內。
沈碧波連忙出手去點，又一股清涼襲來，石興易雖然也感覺到了，但是他的眼皮實在太過沉重，已經(jīng)睜不開了。不過，除了那股清涼，他還感覺到，他的右肩，已然不再向外流血了。
周遭的天策軍將士見了，也有人興奮地喊道：“真，真的止住了！”
消息七嘴八舌地傳開，天策軍的士氣為之一振。雖然說，天策軍傷亡慘重，但只要石興易活著，這支軍隊便不會散。其實，便是他死了，這支軍隊也不會散，他們是大唐的天策軍，保家衛(wèi)國，乃是天職。不過，有他在，士氣上，自然不會輕易衰敗。
見到石興易的肩上不再流血，沈碧波心中當然高興。可看他依舊是一臉的蒼白，毫無轉醒的跡象，一抹憂愁，再度爬上了沈碧波的眉頭。
看著石興易干裂的嘴唇，沈碧波從馬上取下一個水囊，向他的口中灌了一點。也不知是不是石興易有意為之，那些水竟被他喝了下去。
但水終歸是水，石興易的臉色沒有絲毫的好轉。沈碧波眼珠一轉，做了個決定。他將腰間碧水刃抽出，于手臂上劃了一道。鮮血順著傷口流到指尖，復又慢慢滴入石興易的口中。周圍天策軍將士見到，亦是有樣學樣，也不知過了多久，石興易終是醒了過來，臉色也較方才紅潤了一些。
感受著嗓中的腥味，看著周圍人手上綁著的布條，石興易如何還能不知道，他們這些人到底做了些什么。見到沈碧波手上亦有傷口，石興易心中存了一絲感動。天策軍的將士這般救他，也屬正常?？缮虮滩ńK歸和他相識不久，但卻能做出同樣的事情，實在是難能可貴。忽然間，石興易想起了數(shù)日前的一次交談，“看來，碧波倒是個實在人。飛瀾雨生訣，想來也是他早些時候，得了什么機會，才學到的吧！”石興易心中感嘆，終將清醒時，腦中的疑問，給拋了開去。
“你們這又是何苦？”喝了些血，石興易面上紅潤了些，說話也有了力氣，他向四周掃了一眼，輕聲說道。
“將軍在，則天策軍在，我們不能沒有你！”天策軍中一位年歲稍長的騎士，開口說道。
石興易嘆了口氣道：“倒是我連累諸位了，你們看我這空蕩蕩的右臂，唉……”
“將軍不必介懷！將軍乃是一軍之魂，不能有失。”沈碧波搖了搖頭說道。
周遭將士亦是紛紛跟道：“碧波兄弟說得對，將軍何須多慮，只要將軍還在，我們在陣上，才能用得出，這把子力氣！”
石興易咧了咧干燥的嘴唇，擺了一張笑臉道：“你們到時候殺得歡了，倒是沒人管我了?！?br/>
眾人聽了，不禁莞爾，就好像，他們這一行人，不是在逃亡，而是剛剛出征一樣。
沈碧波聞言，抱拳應道：“將軍放心，只要有我沈碧波在，必護得將軍周全！”
其余將士一聽，也拍了拍xiong脯道：“將軍放心便是，我們都和碧波兄弟，想得一樣！”
石興易舔了舔嘴唇道：“行了，我知道了，扶我起來吧！咱們還要繼續(xù)南撤，你們身上的水糧也不多了吧？今夜只有撤出去，才能留下條命！”說話間，石興易的眼睛閃了一下，他知道，這句勸，其實根本就是違心之語。倘若呂氏魔族沒有十分的把握能除掉他們，追月軍又怎么會這么輕易地，便將他們放了出來？突圍？倒是突了個小圍，可他們卻還沒有突出這圈大圍。
沈碧波聞言，輕輕將他從地上扶起，幫他穿了穿鎧甲，復又把他扶到馬背之上，其余人見了，亦是紛紛上馬。
石興易看了看周圍，抿了抿嘴，說道：“傳令下去，全軍南撤！”周邊幾名騎士聽罷，四散開來。未及片刻，馬蹄聲響起，一隊褐色騎士呈圓陣，向南方奔去，庫結沙中，煙塵飛揚。
夕陽西下，映著紅日的光芒，整片天被染成了赤色。恰如天策軍將士的鮮血，不僅灑了滿地，亦是漫了滿天。一陣風拂過，庫結沙內的溫度，驟然轉涼。
一隊黃馬騎士，奔至此間戰(zhàn)場，望著滿眼的骨骸，折斷的長刀，斜插在地上的馬槊，唏噓不已。黃世良勒馬駐足，望著此間的一切，暗暗在心中嘆了口氣：“還是來晚了！”
此時，那片天策軍和追月軍交鋒的地方，已然看不到一絲血跡，場間只留下了，套著鎧甲的累累白骨。黃世良聽說過那件寶物，那是需要靠吸食血肉，方能貯存法力的法寶。那是飛揚牧場的命|根子，有了它才能有沙漠中的飛揚牧場。
冷風吹過，卷起一些沙，灌入鎧甲之中，將白骨掩埋。夕陽下，馬槊的影子有些長，直落在黃世良的臉上。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忽然覺著，今夜的庫結沙，許是寒冷異常。
“家主，看來……”一名驃騎軍的騎士，來到黃世良的近前，欲言又止。
黃世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追月軍已然取走了此間的血肉，想來……穆將軍的計劃，應是成了……”那名騎士抱拳一禮，低頭說道。
黃世良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說，那兩萬混編的天策軍，已然全軍覆沒了。
“看得出有多少人嗎？”黃世良問道。
那命騎士搖了搖頭道：“家主，碎骨頭太多了，其中還混著馬骨頭，根本查不出來。長刀也是一樣，好些都折斷了?！?br/>
黃世良一挑眉毛，剜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大唐兩萬人，就這么沒了？”
聽到黃世良語氣驟冷，那名騎士渾身一哆嗦，抱拳道：“這僅是屬下的推測，還沒有確定?！?br/>
“沒確定就好！”黃世良哼了一聲說道，“全軍聽令，隨我向南去！”
話音一落，整支馬隊復又動了起來，夕陽下的黃沙，不再灼熱，但卻添了一絲寒意。萬余天策軍將士，只不到幾個時辰，便化成了白骨。豐州呂氏魔族，倒是好手段！
夕陽中，一隊褐色騎兵，馬速漸緩，正是南向突圍的天策軍。
石興易緊了緊鎧甲，覺著有些冷。涼風順著他右肩的缺口處灌入甲中，饒是鎧甲緊了又緊，亦是不能感覺到絲毫的暖意。
隨在石興易身邊的沈碧波，則打了個冷顫。他忽然覺著，庫結沙的溫度仿佛驟然冷了下來。額上一抹涼意，一點而逝，沈碧波緩緩抬起頭，望向天空。天空中，竟然飄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