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后,榕城。
即便是在審判結(jié)果下來的那天,鄭司音也沒也想過她真會在監(jiān)獄里呆上整整十五年,沒有緩刑,沒有假釋,連生病都得不到進(jìn)醫(yī)院的許可,鄭司音心里清楚地知道,那都是那個男人的力量。
但是她終于熬過去了,她終于出來了。進(jìn)監(jiān)來的時候她還風(fēng)華正茂,到她出來的時候,她照過鏡子,看到鏡子里,竟然有了白發(fā)。鄭司音不敢細(xì)看鏡子里的那張臉。畢竟,十五年過去了。
她偶爾會夢到十五年前,不,十六年前,她風(fēng)光得意的時候,胡洛北覺得她之前三年一個女人拉扯月牙兒不容易,給了她許多補(bǔ)償,名牌包,名牌首飾,名牌衣物,還有一張無上限的附屬黑卡。
那時候她十指不沾陽春水,出入就是司機(jī),保姆,那時候她眼睛盯著的就只有胡太太的寶座,她相信總有一天,她是能坐上去的。可惜那個女人不識趣,她死死把住了那個位置,不肯挪窩。
所以才有她的千般算計(jì),言語挑釁,挑撥,精神病醫(yī)院里被下藥的癡漢,她聽說莫子茜求胡洛北陪她去一趟迪士尼,她立刻就帶著月牙兒去了,她知道月牙兒是胡洛北的軟肋——他心疼孩子。
事情進(jìn)展得比她想的還要順利。
那個蠢女人竟然失足從天臺上掉了下去,死了。那時候聽說是死了,沒想到是詐死。在聽說莫子茜死了的時候,別提她有多高興了,有月牙兒這張王牌,胡太太的位置又空著,舍她其誰?
鄭司音萬萬沒有想到,小小一個血型,一次疏忽,就讓她露了餡,她被拋棄在佛羅倫薩。之前她一直跟著胡洛北,住的香格里拉,出入都是侍者點(diǎn)頭哈腰,拎包提箱,卡隨便刷,包隨便買。
到真相戳破的那一刻,這一切、所有這一切,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沒有被的地方可去,天橋,地鐵,超市的屋檐下,她都睡過,在垃圾桶里找過吃的,那時候她姿色還好,男人看到了,摸一把,或者找個地方上一次,也會給錢,只是少……太少了。
胡洛北這樣的金主是不容易找的,她漸漸習(xí)慣了出賣身體來換得食物和住所,雖然吃得不好,穿得不好,那日子也能過下去,然后有一天,她被蛇頭盯上了,一次例行的交易之后,她被帶離了佛羅倫薩。
她被賣去了荷蘭,港口,她被關(guān)在屋子里,一天接不滿足夠的客人,就會挨打,她被注射了毒品,發(fā)作的時候滿屋子打滾,只要能換來毒品,一點(diǎn)點(diǎn),就指甲蓋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她什么都愿意做。
直到那個叫商墨淵的男人找到她,她終于看到了命運(yùn)的轉(zhuǎn)機(jī),但是商墨淵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不過就是覬覦莫子茜那個蠢女人,他想要得到她,他想要她心甘情愿離開胡洛北,他們展開了一系列的行動。
行動成功了,莫子茜和商墨淵遠(yuǎn)走高飛,她卻被胡洛北死死踩在腳底下,她吃到了泥土的味道。
然后她被關(guān)進(jìn)監(jiān)獄里,十五年,光想想都是個讓人喪失生志的數(shù)字,但是她熬過來了,雖然她現(xiàn)在又老有丑,她在街邊的小店里找到了一份洗碗工的工作,雖然總是直不起腰來,但是畢竟安穩(wěn)了。
時間安安靜靜地流逝過去,有時候鄭司音以為她的余生就這樣了,直到有一天,下雨,很大的雨,有個少年忽然躥進(jìn)來躲雨,好心眼的老板年找了條毛巾給他擦頭發(fā),那少年擦干頭發(fā),揚(yáng)起頭來一笑。
鄭司音看到了他的這個笑容,一瞬間的轟然——“寶寶!”她脫口叫了出來,她記得這張臉,寶寶、是寶寶!那個早就死去的孩子,那個被她攛掇,用他的心臟來換月牙兒心臟的孩子,怎么會在這里?他是死不瞑目,來找她報仇的嗎?鄭司音大叫起來:“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最后一個“來”字落音,一陣劇痛,鄭司音捂住心口,緩緩倒了下去。
好心的老板娘打了120,120中心過來看過,搖頭說:“已經(jīng)過世了?!?br/>
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記得她,也沒有人知道她看到那個少年為什么會臉色大變,心臟病發(fā)身亡。
鄭司音的一生,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