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夜色正濃。一縷香風(fēng)飄送,絲竹之聲隱約可聞。望著深深幾許、煙花青樓聚集之地金環(huán)巷,吳子矜躊躇再三,始終邁不出腳步。他自幼家教甚嚴(yán),從未踏足此等場所,心下對這些藝妓舞娘頗是鄙夷,是以那施月雖風(fēng)情萬種,屢屢示好,吳子矜卻總是下意識婉拒。
沉吟半晌,吳子矜猛地跺了一下足,伸手入懷摸了摸從眾兄弟處湊借來的銀兩,心道早些進(jìn)去還錢,從此兩不相欠,方始踏入巷內(nèi)。
只是真正踏入金環(huán)巷,吳子矜方才察覺到這汴京的銷金窟是何等之廣,但見路旁一座座彩樓人聲鼎沸,處處掛起燈籠,燈紅酒綠中帶著一股靡靡之氣。吳子矜行不了數(shù)步,已有數(shù)個女子上前拉扯,嚶聲燕語不絕于耳:“公子,到我們迎春樓來罷?!薄肮?,我廣元樓新近來了幾個清倌,可是水嫩得很哪!”
吳子矜頭腦發(fā)暈,但覺自己前襟、后擺、左右衣袖都被人扯住,手上一緊,竟然有人攀上了手中的長劍。吳子矜立時清醒,右手緊握劍鞘,雙臂輕輕一振,將眾女子震退:“敢問各位大姐,不知抱月樓在何處?”
此話一出,眾人立時沒了笑意:“又是抱月樓,那小蹄子有那么大魅力么?”“得,人家勢大,我們可不是敵手。”吳子矜不知道抱月樓乃是金環(huán)巷中頭牌,便是達(dá)官貴人,若是身份不夠,只怕也難得其門而入。這些女子心知此人去尋抱月樓,想必來頭不小,都熄了心中念頭,紛紛作鳥獸散。只有一個女子道:“抱月樓在巷深處,客人若是尋常百姓,便不用去了?!?br/>
吳子矜卻沒理會她話中之意,當(dāng)下唱了個喏道謝,便舉步行去,過不多時已來到抱月樓外。這抱月樓卻與尋常青樓不同,并未以彩燈示人,望去只是一個大宅院,院門處一盞燈籠昏暗無光,站立著一個門房。雖是望去冷冷清清,但外面諸多轎子仆人陣仗顯著此處與種不同。眾下人望著吳子矜,心下都道:“這窮鬼來此作甚?”
吳子矜卻是無視投在自己身上眾多訝異的目光,直接踏上門檻。那門房攔道:“這位小兄弟走錯了罷?”吳子矜道:“不敢,在下乃是應(yīng)施月姑娘所請而來?!蹦情T房一愣,目光滿是孤疑,正要開口詢問,身旁一個女子聲音道:“老王頭,此人真是姑娘請來,你放他入內(nèi)罷?!痹瓉韽睦镞厑砹藗€綠衣丫鬟,老王頭識得正是施月身邊之人,立時滿臉堆笑道:“原來如此,多謝小芬姑娘提醒,我有眼不識泰山,客人快快請進(jìn)。”
吳子矜也認(rèn)出來,這丫鬟好像乃是白天跟隨施月去相國寺之人,當(dāng)下也不答話,隨她步入園中。這宅院自門外望去不甚大,此際吳子矜放目望去,但見遠(yuǎn)處錯落著幾棟小樓,微風(fēng)輕送,花香盈鼻,竟聽不到歡場之聲,好大的園子。那丫鬟小芬早見慣了第一次來此客人的驚訝,淡笑道:“姑娘的閨樓在后進(jìn),公子請隨我來?!?br/>
二人行得盞茶時分,驀地一縷琴音遙遙傳來,有若石上清泉,滴滴溶入心田。小芬道:“品琴茗開始了,公子快快跟我來?!倍俗叩脦撞?,轉(zhuǎn)過一個彎,一棟小樓現(xiàn)在眼前。不等吳子矜打量,小芬已是連聲催促道:“公子快走。”二人疾步而入。
甫入大廳,吳子矜卻是一怔。眼前大廳頗廣,竟是黑壓壓坐了數(shù)十人。這許多人居然不發(fā)一絲噪音,反倒令吳子矜嚇了一跳。大廳盡頭一襲羅帳虛掩,隱隱約約映出個女子窈窕身姿。那女子雙手輕輕起落,姿式曼妙,優(yōu)雅的琴聲不絕于耳。那小芬輕輕道:“公子請坐。”吳子矜便尋了處座位坐下。香氣撲鼻,早有仆人遞上一杯茶來。
吳子矜環(huán)顧四周,但見眾人無不手捧茶盞,閉目晃腦,一付沉醉之色,原來是在品茗聽琴。滿座賓客之中,紫服華貴大有人在,若是吳子矜是汴京本地人的話,便可駭然發(fā)覺連開封府尹與幾名御史大人居然也在座中。
琴聲悠揚,一曲高山流水,令終日混跡官場的眾人那世故的心都似乎被滌凈了許多。一曲既終,余音繞梁,眾人滿是驚嘆之色,但旋即化作狂熱。這里的常客都知曉,到了施月姑娘挑選恩客的時候。
在這小樓中,無論你是王公貴族,還是商家大賈,都沒什么分別。施月姑娘挑選只是通過眾人適才品琴時所顯現(xiàn)的表情而定。一個懂琴之人,在聆聽天籟時所情不自禁表現(xiàn)出來的神情是獨特的,那些為搏佳人青睞而虛假的做作決難逃過施月的眼光。
這一年來,施月艷名播動汴京,每每與她共度兩個時辰之人事后都是一臉愜意,頗有意猶未盡之感,但卻絕不承認(rèn)作了施月的入幕之賓,施月也一直稱己為清倌人。如此一來,卻愈發(fā)的神秘,更是引得不少達(dá)官貴人蒞臨。
但聽得足音漸漸遠(yuǎn)去,施月姑娘已是提起裙擺,趨步上了樓梯。眾人在樓下翹首以盼,唯愿稍后的仙音中報上自己的名字。
終是人群一陣騷亂:“來了!來了!”一個丫鬟在樓上探出身子,微笑道:“哪位是吳子矜吳相公?小姐有請?!?br/>
眾人面面相覷,這里邊所聚之人都是此處常客,彼此間在官場商場上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卻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到得后來大伙的目光都投向了身后正懶洋洋飲茶的一個身著舊衫的年輕人。
“公子!公子!小姐在叫你呢?!眳亲玉孢m才于琴音彈奏之際居然不知不覺間又沉入了“入夢訣”心境,于半夢半醒之間自覺內(nèi)力大有進(jìn)境,此刻忽然醒將過來,卻是領(lǐng)自己進(jìn)來的丫鬟小芬在低聲呼喚。
“???彈完了?上樓了么?好好,就來?!辈焕硪槐娔康煽诖舻馁e客,吳子矜抬步上樓。眾人大是不忿,憑什么一個看來迷迷糊糊,似乎壓根就沒聽琴音的家伙反倒得了美人眷顧?施月與眾多權(quán)貴交好,是以雖是嘈雜聲漸起,但卻無人敢鬧事。
吳子矜邁上樓來,進(jìn)了房間,門戶在身后關(guān)上,也擋住了噪音。但見眼前地毯鋪地,一桌一凳,桌上酒菜齊備,一個翠衫女子正笑吟吟地望來,正是施月。
吳子矜打定主意,走上前去,道:“那銀子……”他正要說幾句話交待,然后掏出懷中銀子還了,便即抽身,卻聽施月道:“公子遠(yuǎn)來是客,施月尚未謝救命之恩,便獻(xiàn)上一舞,以搏君之一笑。”
一縷清音泛起,原來是屋后有人鼓琴。施月袖子輕輕抖動,人已是翩翩起舞。“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fēng)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笔┰碌母韬肀戎?dāng)日吳子矜在長安所聽李傀儡卻又別有一番風(fēng)味,歌舞并舉,恍惚之間似乎那驚世絕艷的楊貴妃復(fù)又重臨人間。
“啪啪”,一陣掌聲傳來。吳子矜心頭一動,卻見門口何時多了個黑衣人。那黑衣人身子高瘦,面色煞白,嘿嘿笑道:“好一個妙人,老子怎地如今方知,平白地虛度了許多時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