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新晉大典落成。
新妃嬪皆回宮居住。
當夜,皇上宿在了紫薇閣內(nèi)。
馮妃坐在窗前,梨花木案上,正放著賞賜的那張焦尾琴,只見她身姿雅坐,指尖飛舞,夜空之中,傳來一陣陣悅耳的琴音。
在不遠處的榻上,殷帝怔怔地看著她。
她彈琴的模樣,甚美。
但聯(lián)想到大殿上的幾次情形,妒忌與忌憚交織,讓他的心頭驀然火起,那雙明朗的眸子中,流露出絲絲陰沉。
一曲罷后。
案前人回過頭來,面向榻上的人淺淺一笑。
“皇上,好聽么?”
霎時間,殷帝的臉上,綻放出了璀璨的笑容。
他緩緩地伸出手去。
“過來?!?br/>
“許久未見,讓朕看看你?!?br/>
感受到帝王的溫柔,馮妃臉上的笑意更深。
她優(yōu)雅地站起身來,對上他的目光時,臉頰緋紅,隨即低下了頭,緩緩地挪步過去。
那雙大手,輕柔地撫摸著她的小腹。
“最近還作嘔么?膳食可還香?朕最近國事繁忙,也沒能抽出時間來看你?!?br/>
馮妃低垂的臉上,登時笑靨如花。
“皇上安心,臣妾一切都好。只是肚中的小家伙越來越沉,再過些日子,臣妾的身子怕是不便……”
榻上的人雙眼幽瞇。
“無礙!你好好兒養(yǎng)胎,讓內(nèi)廷多挑些伶俐的奴才,來你的宮里伺候。等你為朕誕下皇子,朕便昭告天下,為你舉宮慶賀!”
昭告天下……
霎時間,她的心底深處,騰起了無限的歡喜。
但她卻始終淺笑著,將頭垂得更低。
“為天家開枝散葉,是宮嬪的本分,臣妾心甘情愿,不愿苛求盛名?!?br/>
不愿……還是不敢?
殷帝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漠。
他拉起她的手,握在了掌心中。
“自從皇后誕下侑兒后,這是朕的第二個孩子,朕很看重,你……一定要為朕,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來。”
聽完這席話,她的心頭如釋重負。
“臣妾謝過皇上!”
第二日清晨。
眾妃嬪來鳳棲閣請安。
新晉的妃嬪有六人,加上馮妃、翊妃兩位,鳳棲閣的外殿中,一共坐著八名主子。
她們的位置,都按照各自的位份落成。
馮妃與翊妃落座在端首,緊接著朝下,分別是良婕妤、湘婕妤對坐,戚美人單坐,顧才人與穆才人對坐。
至于聞彩女,因為位份太低,便獨自坐在最后。
“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皇后萬福金安!”
皇后盛裝坐在上頭,笑著看著底下的人。
“都坐吧,自家姐妹,不必多禮?!?br/>
“是……”
那雙熙和的目光,笑臉盈盈地朝底下掃過,最終落在了最末的位置上。
這女子始終低著頭。
膚色瑩白,身量纖細,溜肩削腰……單單安靜地坐在那里,便已經(jīng)十分熟悉?;屎蟛挥X皺了皺眉頭。
她開口時,聲音始終淡淡的。
“聽聞彩女能歌善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知傳聞可真?”
被驀然點名,那女子倏然一動。
她卻仍舊低垂著頭。
“回皇后娘娘的話,民女只是幼年在家時,阿娘教了一些,并談不上精通,詩書也只是略微懂得……”
說著,那身子往四周拂了拂。
“若與諸位姐姐相比,那簡直是云泥之別!”
明月遞上茶盞。
鳳座上的人接過,用茶蓋拂去殘沫兒,輕呷一口。
那眼角瞥一眼馮妃,見她神情悠然,只伸出手上的護甲,細細觀瞧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你抬起頭來……”
“讓本宮好好兒看看?!?br/>
聞彩女低首,絞著手中的煙羅鮫綃帕子,聽得皇后吩咐,她的身軀略微顫抖,仿佛剛才說話的人,是地獄里的羅剎般。
馮妃抬起頭,一雙玲瓏手,輕輕地撫了撫小腹。
見彩女藐視,皇后加重了語氣。
“怎么?彩女沒有聽到本宮的話?”
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到后方,她成為眾矢之的。她將手上的帕子拽得更緊,動作怯生生的,慢慢站起來。
“……是……”
看向她的臉頰時,皇后的心頭驀然一緊!
這張面孔,實在令人震撼!
相比曾經(jīng)的禍害,她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是那雙寶藍的眼珠,如同海市蜃樓的明月之光,裝載著滿天的星河,頻頻流動,娓娓動人,似乎天生……就是為了美貌而來。
“你……不是漢人?”
皇后的語氣中,流露出絲絲驚異。
“回皇后娘娘的話,我……我本是波斯血統(tǒng),因家鄉(xiāng)戰(zhàn)爭,才隨母親一路逃亡,原本是去往南詔,后來母親離世,我被人販子輾轉(zhuǎn)販賣,就到了大殷……”
聽得出,她竭力維持著鎮(zhèn)定。
皇后隱藏住嚴厲,看著面前的人,倏然一笑,語氣十分溫和。
“你莫怕,本宮向來寬和?!?br/>
“既然你已入宮,那在本宮面前,便要自稱‘嬪妾’,可記住了?”
那聞彩女神情一愣,抬起頭來,飛快地向上望一眼。
“是……嬪妾記住了?!?br/>
“好了,你坐下吧?!?br/>
上位人的目光收斂,掠過馮妃,落在了新晉妃嬪的身上。
良婕妤生得端莊賢靜。
戚美人顧飛流盼,聲音軟糯甜美,即便此刻端坐著,都有七分妖嬈婀娜的媚態(tài)。
顧才人面目熙和,只是一雙丹鳳眼中,透露出婉轉(zhuǎn)的風流。
湘婕妤微微顰眉,面貌尚佳,堪比西施不假,可惜言行卻謹慎過頭,遠遠看去,像是一座冰美人。
穆才人相貌尤勝!
一雙眸子璀璨如東珠,隱隱透露鎮(zhèn)靜與果敢,身姿大方磊落,與鄰座的湘婕妤,恰恰相反。
“好!”
皇后瞥過明月一眼,便飲茶笑道:
“不愧是天家慧眼,果然個個兒都是好的!穆才人美名在外,本宮出閣前就有所耳聞,今日一見,倒是讓本宮開眼。”
穆才人爽利一笑,起身脆生生道:
“多謝皇后娘娘夸贊,臣妾這蒲柳之姿,哪里及得上娘娘……”她往馮妃看一眼,“與眾位姐姐的富貴之貌。”
“妹妹莫要謙虛?!?br/>
“美貌并非人人有?!?br/>
說著,她有意無意地掃過馮妃,“像妹妹這般,既美貌又磊落颯爽的人,更是難得,湘婕妤身姿怯弱,你們同住一處,還要多多照拂才是?!?br/>
此話一出,馮妃的眉頭瞬間陰翳。
美貌……颯爽……偏偏是她最稀缺的兩樣。
穆氏不知,只半蹲著回話。
她的言辭之間,謹慎又利落。
“多謝皇后娘娘教導,只是嬪妾出身低微,湘姐姐身為一宮之主,還需互相照料才是”,她說完,又面向湘婕妤拂了拂,“以后有勞姐姐?!?br/>
湘婕妤聽得,忙起身還禮。
“妹妹哪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