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二次見面,辛楠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很平靜的面對他,看著他,心里沒有任何波動。
心里仍然記得那句話,昨天的太陽曬不干今天的衣裳,溫銘對她來說,就是如此。
“你的手……”辛楠看向他纏著紗布的左臂,襯衫的袖子被剪開卷至上臂,但依稀能看見上面露出的殷紅。
溫銘垂眸看向手臂,他膚色本就偏白,現(xiàn)在更是蒼白的厲害,看了一眼,抬起頭微笑道:“擦傷而已,不礙事?!?br/>
十一年,太久了,久到可以忘記一個人的相貌,可以忘記很多回憶。辛楠忽然很討厭這樣正常的寒暄,討厭他眼里流露出那抹溫柔與欣喜,他欣喜什么呢?辛楠不想去深想,兩人本就不是能坐下來好好說話的關(guān)系,不是心里對他還有留戀,只是覺得……沒必要了。
以辛楠的性子是很少被人惹怒,也很少會去討厭什么人,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同樣也不會被人傷害。
而對于傷害過她的,她不會恨,不會怨,不為不值得的人浪費情緒,只會把他踢進黑名單,劃清界限,然后老死不相往來。
“既然沒事,那我還有事,先走了?!背c了下頭,她拎起裝著藥的塑料小筐,轉(zhuǎn)身離開。
“辛楠!”一聲短而急促地輕喚,辛楠沒有停下步伐,身后傳來的腳步聲告知她后面有人跟了上來,就這么走掉好像是她在躲著他,對他還很在意似的。這么想著,她心底微嘆,腳步頓下,轉(zhuǎn)過身去。
溫銘好像要伸手拉住她,沒想到她突然停下來,伸出的手就這么落在她的肩上,用的是受傷的手,很輕,一點力量也沒有。
他微皺了下眉,估計伸手時牽扯到了傷口有些疼。
辛楠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垂了下去,僵在半空中,神情微怔:“你……”
辛楠看了眼他的手,抬起眼看向他笑道:“你知道我有男性恐懼癥,這么突然的,多危險啊?!?br/>
他神色微變,很快掩飾下去,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我忘記了……辛楠,我們這么多年沒見面,可以聊聊嗎?”
“我真的有事,而且,我們有什么好聊的呢?!逼届o的語氣,算不上質(zhì)問,辛楠看他一眼,對他臉上的蒼白熟視無睹,說了一句:“我走了”然后轉(zhuǎn)身。
溫銘伸手拉住了她,冰涼的指尖觸到她的手腕,辛楠皺眉,剛要一甩,聽到輕微的抽氣聲?;仡^看去,果然他用的還是那只受傷的手。
如果說剛剛是無意伸出的,那現(xiàn)在便是有意的了,是篤定她會心軟不會走嗎?辛楠抿了抿唇,“放手?!?br/>
“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沒別的意思?!狈票〉拇轿⒚蛟谝黄?,他額上沁出細汗。
“傷口……”辛楠眼睛看向他的手臂,干凈潔白的紗布被血染透,殷紅一點點迅速擴大。
溫銘就像感覺不到疼似的,依舊執(zhí)著地握著她的手腕,辛楠嘆氣,叫來護士幫他重新包扎,護士看著他抓著她不放,有些為難的看向辛楠,“辛大夫,這……”
“你放手,讓護士給你處理傷口?!?br/>
溫銘抿了抿唇,放開她,“辛楠,你別走,我……你,別走,行嗎?”
沒有得到辛楠的回應,他臉上流露出一絲失落,小護士解開紗布后皺起眉,“哎呀怎么弄成這樣,我說你這胳膊還要不要了,跟我去處理室……愣著干嗎?走啊?!?br/>
溫銘被小護士硬拉走了,辛楠當然不可能等他出來,她看了眼時間,午休已經(jīng)過去半個小時,還剩下一個半小時,而吊水至少也要一個小時……抬手揉了揉額,她快步往輸液室走去。
吃午餐的時間沒了,只能回辦公室啃面包了,辛楠有些郁悶的想。
好像有點發(fā)燒,她看著藥水滴落到輸液管里,摸了摸口袋才發(fā)現(xiàn)忘記帶手機出來了,嘆了口氣,她閉上眼,覺得今天真是不順極了。
“……辛楠?!?br/>
辛楠睜開眼,溫銘的手臂已經(jīng)重新包扎好,披著外套,高大的身軀站在她面前,竟然也給她帶來一絲壓迫感。
“你怎么找來這里的?”辛楠抬頭看他。
“我問了護士,她說你應該在這里打針,你……怎么了嗎?”
在辛楠印象里溫銘是一個氣質(zhì)溫和,陽光健談的人,不知為何現(xiàn)在看起來卻有些局促,有些嘴拙的樣子,她笑了一笑,“感冒而已,我老公小題大做,非要我來吊水?!?br/>
溫銘臉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頓了一會兒,問她:“他怎么沒有來陪你?”
“我沒有告訴他我中午打針?!?br/>
“是嗎……”溫銘笑了笑,復又沉默下去。
“你有事去忙你的吧,不用在這兒陪我?!毙灵曊f道。
“……我沒事,你還沒有吃飯吧?想吃……”頓了一下,他轉(zhuǎn)眸看向辛楠笑道:“我去給你買點吃的?!?br/>
“溫銘?!毙灵凶∫鹕淼乃?,他回頭,有些微訝,眼里亮起一抹光彩。
辛楠一瞬不瞬地看他,眸色平靜,聲音冷淡,“你不要這樣,我會很困擾?!?br/>
他眼里的光亮一下子黯淡下去,薄唇動了動,“困擾……什么呢?”
“你知道的,我們做不成朋友,可你現(xiàn)在這樣,又算什么呢?”辛楠看著他,抿了下唇說:“我現(xiàn)在和以前不一樣了,我結(jié)婚了,有了丈夫,有了家庭……你,明白么?”
“我知道,我錯過了?!睖劂懶α艘幌拢瓜马?,薄薄地眼瞼青色脈絡隱隱浮現(xiàn),擱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緊。
辛楠愣了一下,他這話說的,不會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吧?
“你……”她猶豫了一下,“你現(xiàn)在有女朋友么?”
溫銘抬頭,有些好笑地看著她,“怎么這方面一點改變也沒有呢,還是那么遲鈍。”
她眼色微怔,同樣的笑容,同樣的語氣,忽然一陣恍惚,十七歲的少年穿著白色短袖,又無奈又好笑的看著她,“你真遲鈍,我都說的這么清楚了你怎么還不明白,我在跟你表白阿……”青澀俊秀的臉上有些羞赧,唇角的笑容卻是干凈溫暖。
辛楠沉默了會兒,看向他,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拔椰F(xiàn)在……看起來還很可憐嗎?”
溫銘身體一僵,眼里閃過疑似苦痛的情緒,他吸了口氣,“辛楠,當年是我不對,但我從來都不想傷害你,我對你……”他頓下,因為他發(fā)現(xiàn)辛楠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他身側(cè)的方向。
裴晉揚站在輸液室的門口,嘴角習慣性的勾著弧度,走向辛楠。他面容平靜,腦中卻已經(jīng)無數(shù)次的模擬出一拳把溫銘揍飛的畫面。
但也僅僅只是模擬一下,畢竟他是一個成熟的成年男人,腦子發(fā)熱沖動宣告自己主權(quán)的這種幼稚行為,他才不會做。
他手里提著東西,空出來的那只手攬住辛楠肩膀,心里本來已經(jīng)準備好說辭,可話到嘴邊不知道為什么卻變成了:“老婆,他是你上次給我介紹的高中同學吧?我沒記錯的話是姓溫?婚禮上好像沒有看到你?!彼Φ溃骸安恢朗遣皇俏沂韬隽耍瑴叵壬鷽]有來嗎?”
“我那天在國外,前天才剛回國,”溫銘收拾好情緒,禮貌而疏遠的笑。
剛回國就找我老婆?裴晉揚眼里滲出一份冷,嘴上依舊勾著閑適的笑,心里想,這個時候要大度,要淡定,說話要有分寸,不然會顯得他心眼小……
“原來這樣,我還以為她忘記通知你了?!泵灵陌l(fā),他笑容有些寵溺,“是不是餓了?路上堵車耽誤了點時間。嗯,溫先生如果有其他的安排,就請去忙吧,麻煩你剛才陪著我老婆了?!?br/>
溫銘垂下眸,抬起眼時,眸色平靜無波,微笑道:“也好,那我先走了?!彼鹕?,看了辛楠一眼,薄唇翕動,似乎想說些什么,最終只是一笑,轉(zhuǎn)身離開。
手臂上的傷因繃緊而疼痛著,走至門口時他頓下腳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去,卻看到男人手托著她的臉,傾過身去額頭貼上她的額,然后擰起眉,距離太遠他聽不到男人說的話,只看到她抬手摸了摸額頭,笑著不知和男人說了什么,男人臉上露出無奈的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一樣,連呼吸都不順暢了,他轉(zhuǎn)過頭快步離開這里,腳步紛亂,連手臂上的傷口再次迸裂開也沒有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知道我在這兒打針的?”辛楠咬了一口糖醋排骨,偏過頭問他。
“猜的?!迸釙x揚幫她端著餐盒,挑了眉看她,“手機又沒帶?”
辛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鎖在柜子里了。”她頓住,舔了下唇,“那個,我跟他是偶然碰到的,他……”
“我知道,我沒生氣,你不用跟我解釋?!彼χ贸黾埥硎萌ニ竭呎吹降臏?。
辛楠接過紙巾,瞅了一眼他明顯不對的臉色,“可你看起來明明就是在生氣阿?!?br/>
裴晉揚皺了下眉,表情有些不自然,咳了一聲,“我真沒生氣……好吧,我是有點生氣,但不是生你的氣。”
“他看你的眼神讓我覺得不舒服,離他遠一點,他對你沒安什么好心?!彪m然已經(jīng)盡力控制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么酸,但說出口還是夾雜了情緒。
辛楠撲哧笑出聲,“你吃醋???”
裴晉揚眉尾微挑,倒也坦誠的承認,“嗯?!?br/>
辛楠說那句話是開玩笑的,他承認的這么直接,反倒讓她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默默吃飯,心跳的頻率又開始不受控制的加快。
裴晉揚看著辛楠,嘴唇微抿,耳邊還響著剛剛到急診室找辛楠偶然間聽到護士們的談話。
“剛剛和那個帥哥拉扯的就是腎內(nèi)住院部的辛大夫吧?哎,小王,你不是說她有男性恐懼癥,男人一碰她就挨揍嗎?”
“我在科里的時候是這么聽說的,雖然我也沒見過,但辛大夫也沒否認過啊。不過我聽說她結(jié)婚了,沒準是她老公吧?!?br/>
“老公?不能吧,看著可不像,要是老公對他能那么冷淡?我可舍不得,那么帥的男人,嘖……”
“那就是追求者?男人不都是這樣喜歡冷冷的,越不待見他越上趕著追,這叫什么?哦……得不到的都是好的……”
拉扯……想到那個畫面,胸中就一陣悶抑,他眸光轉(zhuǎn)向辛楠,話在腦子里過了好幾遍,卻還是沒問出口。
“排骨挺好吃的,在哪家買的?”辛楠抬起頭問他。
“喜歡?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彼麚P起笑湊近她的臉。
辛楠眼眸微瞠,往后退了一些,“我嘴上有油,會蹭你一臉?!?br/>
裴晉揚低笑,捏過她的下巴吻住她的唇,也不管周圍人投來的目光,垂眸看她一點點紅了的臉,他嘴角微揚,然后退出來,笑的像偷完腥的貓,“是挺好吃。”
辛楠紅著臉瞪他,耳朵熱的快要冒煙。
這樣的表情,對那個男人也露出過嗎?
她的男性恐懼癥,也包括那個男人在內(nèi)嗎?
那個男人碰她,她不會條件反射嗎?
裴晉揚微笑望著她,眸色卻有些深沉。會被這些問題困擾,讓他覺得自己有些可笑,而連問都問不出口,又讓他覺得有些可悲,真是……越活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