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嫻貴妃是頭一回見到周繹的笑顏。
哪怕那笑容只是一瞬即逝, 也算是給過了她好臉色。
嫻貴妃一時愣在那。
想起了姜姝曾同她說的一句話,“要是你對一個人不管做什么都得不到他的好感的話,你就應(yīng)該有自知之明, 趕緊走了,說不定他還會感謝你?!?br/>
那話如今就用在了她身上。
嫻貴妃立了一陣, 突地一聲笑了出來, 倒也什么都釋懷了。
嚴嬤嬤一直守在外, 見陛下這么快就走了,趕緊進來,問了一聲,“娘娘怎么不多留陛下一會?!?br/>
嫻貴妃沒答,轉(zhuǎn)身回屋, “嬤嬤, 進來替我收拾一下?!?br/>
嚴嬤嬤起初還以為她又要去秦家,正欲勸勸她,宮里的妃子豈能日日往那外頭跑的, 卻又聽嫻貴妃道, “今日起我不再是什么貴妃, 我要回韓家了?!?br/>
嚴嬤嬤驚愕地喚了一聲, “娘娘......”
嫻貴妃回頭沖嚴嬤嬤笑了笑, “嬤嬤今日再最后伺候我一回吧, 出了這榮華殿,你們再也不是主仆關(guān)系, 不過你放心, 我會同漓妃打好招呼, 往后在這宮中, 也沒人會為難你?!?br/>
嚴嬤嬤這才知道, 嫻貴妃沒同她玩笑。
皇上今日來,怕是來送娘娘的。
嚴嬤嬤突地一下跪在了嫻貴妃跟前,“娘娘,奴才除了跟著您,還能去哪里啊,娘娘要是不嫌棄奴才手笨,就帶著奴才一塊兒走吧?!?br/>
這宮里的主子,都快要被清理完了,她還能去哪兒。
這一年多的時間,她跟慣了嫻貴妃,也甚是了解這個主子的脾氣,娘娘性子雖張揚,可心里卻善良。
當奴才的,不就是圖這點嗎。
主子心善,奴才們才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一輩子,那韓府,雖比不上宮中,可也是長安城里的大門戶,關(guān)鍵是勝在自在。
若是能伺候娘娘一輩子,她愿意。
嫻貴妃沒立馬答應(yīng),只讓她先幫著收拾自己的物件,等收拾的差不多了,才喚她到了跟前,將手里的首飾盒交給了她,“拿著,回韓府后,還是你替我打點。”
嚴嬤嬤一陣激動,剛謝完恩,秦漓便來了。
嫻貴妃將秦漓拉到了梳妝臺前,指著那一堆的東西道,“你瞧瞧有沒有什么留著能用上的?”
秦漓不說話。
嫻貴妃又道,“趕緊的?!?br/>
秦漓便看了她一眼,“你確定要送給我?”
嫻貴妃并未多想,“你拿?!?br/>
秦漓正彎腰挑揀起來,嚴嬤嬤拉了一下嫻貴妃的袖子,低聲道,“娘娘糊涂,秦主子馬上就是皇后了,還稀罕這些?”
嫻貴妃終于反應(yīng)了過來,忙地上前擠開秦漓,一把護住了自己的首飾盒,“你,你還是算了吧,你可是這宮里未來的主子,就別占我這個要出宮之人的便宜?!?br/>
秦漓看了她一眼,抿唇笑道,“要不我再給你添點?”
嫻貴妃想了想點頭,“那也行?!?br/>
秦漓沒好氣地乜了她一眼,“你這出去,韓家又不會短你吃穿,怎就跟個小財奴似的?!?br/>
嫻貴妃道,“這你就不懂了,如今我名聲沒了,再不多存點財,往后我想嫁個好點的人家都難。”
秦漓笑著搖了搖頭,“行,你想要多少?”
嫻貴妃突地盯著她。
秦漓疑惑地看著她,“怎么,不要了?你不是......”
還未等秦漓說完,嫻貴妃便一把捂住她嘴,“好了,你別說了,你要再說出什么話,讓我生出了嫉妒,說不定我就改主意,賴在這宮里不走了?!?br/>
秦漓乖乖地閉了嘴。
兩人一番鬧騰,沒有半點離別時的悲傷。
待那外頭的太陽曬進了屋里,福寧殿的王嬤嬤便來了,“韓姑娘可收拾好了?咱們早些啟程,韓家的人恐怕早就在正等著您呢?!?br/>
嫻貴妃便也再耽擱。
嚴嬤嬤給嫻貴妃披上了大氅,嫻貴妃一路拉著秦漓的手出了殿門,上攆橋前嫻貴妃回頭,“我先出去,等你大婚我再來?!?br/>
“好?!?br/>
秦漓看著那頂嬌子徹底消失不見了,才回過神。
碧素攙扶著她的胳膊,笑著道,“娘娘不必傷懷,往后娘娘在這宮里的好日子,才開始呢?!?br/>
秦漓點了點頭。
仰目望了一眼跟前那長長的甬道,那紅墻金磚還是同往常一樣,一眼望不到頭,并沒有任何變化,可如今的心境卻變了。
不是這宮殿有多好。
而是這宮里有了那么一個人在,一切都變的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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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漓的攆橋剛到乾武殿,高沾就迎了上來,“娘娘,陛下正尋您呢?!?br/>
秦漓不知周繹尋她何事,忙跟著高沾到了前殿,進去時里頭沒人,就周繹一人坐在那御案前,正在批折子。
秦漓上前行禮,喚了一聲,“陛下?!?br/>
周繹抬頭,指了手邊的椅子給她,“坐那。”
秦漓走了過去。
坐下后,卻見那椅子旁的木幾上放著一堆的布樣,都是正紅的顏色,這番擺在一堆,便是能瞧出了那顏色的差別來,正疑惑,周繹便道,“替朕選選,哪個好看?!?br/>
秦漓左挑右撿了一陣,實在瞧不出什么區(qū)別來,“臣妾瞧不出來?!?br/>
周繹抬頭,“認真挑?!?br/>
秦漓又仔細看了一陣,終是先挑了一個布樣出來,起身拿去交給周繹,也是隨口一問,“陛下挑這些,是拿來做何用?”
周繹卻沒接,抬頭看著她,答,“做嫁衣。”
秦漓一愣。
這時候也沒傻到去問他是做誰的嫁衣,只癡癡地立在那,臉色漸漸地發(fā)熱。
周繹唇角上揚,正要去接她手里的布樣,秦漓卻突地又將手縮了回去,“我,我再瞧瞧?!?br/>
說完,便轉(zhuǎn)身回到了那椅子前,埋起頭,認認真真地挑揀了起來。
周繹寵溺的一笑,繼續(xù)批改折子。
封后的圣旨周繹已經(jīng)擬好了,已經(jīng)交給了禮部,接下來便是挑選良辰吉日,兩人完婚。
秦家如今就只剩下了一個孤女,無父無母,更無長輩,成婚前的一套規(guī)矩,便也缺失了許多,禮部無法上門宣讀圣旨,無法過禮。
唯一能替她做主的,只有她自己。
秦漓并不覺得委屈。
嫁對了人,又何必去在意那一套虛的規(guī)矩。
秦漓再三比較之下,挑了三個顏色給周繹,“這幾個臣妾瞧著都挺好?!?br/>
周繹及時地撂下筆。
起身走到她跟前,接了過來,“給朕看看。”
周繹瞧了一陣,看向秦漓,“是挺好?!?br/>
秦漓羞澀地瞥開目光,周繹便也沒再逗她,拿著那布樣,喚了一聲高沾。
高沾進來,周繹將布樣交到他手上,卻又吩咐道,“備輛馬車?!?br/>
高沾領(lǐng)命出去。
秦漓便問,“陛下是要去哪兒?”
周繹看了她一眼,彎腰拉住了她的手,輕聲道,“去看你的爹娘?!?br/>
秦漓一愣,還未回過神,人已經(jīng)被周繹牽著往外走了。
王釗駕車。
兩人直接出了宮門。
秦家翻案后,陵墓重新修建,將秦將軍和秦夫人的遺體從那亂葬崗里移了出來,雖已是一堆白骨,卻還是體體面面地入棺下了葬。
秦漓早就來過了這里。
陵墓修好的那日,她祭拜了一回,后來秦府修復(fù)完,秦漓又來了一回,如今看著那墓碑上父親和母親的名字,心中曾經(jīng)的那些怨恨,也早已經(jīng)平息了下來。
秦漓先上前磕完頭,點了香。
之后便跪坐在了那墓碑前,輕輕地道,“父親,母親,漓兒又來看你們了?!?br/>
周繹恢復(fù)身份后她倒還是頭一回來。
秦漓將自己的近況都說了一遍,才回頭看了一眼立在身后不遠處的周繹,那風吹得他的衣擺撲撲直響,秦漓便沒多耽擱,回頭道,“爹娘,漓兒馬上就要同繹哥哥成親了,你們放心,繹哥哥,還有姨母,都待漓兒極好......”
秦漓說完,又對著兩人跪下磕了一個頭,剛起身,卻發(fā)現(xiàn)身旁多了一個人。
秦漓回頭看著周繹,“陛下,走吧......”
周繹卻突地挨著她也跪了下來,“姨夫姨母,繹兒今日來向知會你們一聲,我將秦漓娶走了?!?br/>
秦漓一驚,忙地上前去扶他,“繹哥哥,使不得,你是皇上......”
周繹沒應(yīng)。
又對著那墓碑磕了一個頭,才不慌不忙地起身,伸手將秦漓拉了起來,“適才那一跪,是朕欠秦家的,該跪。”
秦家雖不是他所滅,卻是因他而起。
皇宮里的一場爭斗,秦家又何其無辜。
還有,他和秦漓的婚事,秦家并非沒人,禮部的婚書無法交到秦府的長輩手上,他便過來一趟,親自到秦家人跟前知會便是。
他和她之間的一切,他都不會讓她有任何遺憾。
她不覺得委屈。
但他在意。
他們的婚宴,該有的,他一樣都不會少。
往日他們所缺的那些時光,錯過的那些美好,他都會慢慢地去彌補,待彌補完,便還有他們的將來。
“回吧,外面風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