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人形魔族單膝跪地,不敢抬頭仰望站在“國度”前偉岸的身影。那是他們的王,是即將率領魔界統(tǒng)一光輝之國的魔界之主。
相比于人族,魔族的思想非常單純,強者為尊,智者為上。只要在任何一方面擁有過人之處,他們自然會尊敬你的存在。
與圣女的傳承類似,魔王的力量也會在這個世界上代代傳承,仿佛循著光的暗影一般,只要光輝之主的榮光依舊存在,黑暗便不會消失。
但是與光明圣女不同,這一代的魔王距離上一代已經(jīng)有三百多年的歷史,哪怕魔族是長生種,也已經(jīng)蟄伏沉寂了太久。
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要弄出一個巨大的動靜,向世界宣告他們的存在。
第一個被魔族拿來開刀的,自然是他們眼中光輝之主的虔信徒,光明圣教的教廷。
長遠的不說,單論這一代的魔王在還未完全覺醒前就受了不少教廷的折辱。魔族也是沒有料到魔王會重生在人界,不然絕不會讓他淪落到光明教廷的手中。
“已經(jīng)在人族教國的皇家學院、商業(yè)街與皇宮內(nèi)部設立了魔法陣,屆時整座城池都會化作火海,王的計劃也能順利實施?!比诵文ё骞Ь吹卣f道。
“很好?!闭驹凇皣取狈庥∏暗哪凶踊剡^身來,一只手正摁在“國度”的封印之上,尖利的五指微微收攏,圣光凝成的結界便出現(xiàn)了漆黑龜裂的紋路。
男子赫然便是修,只不過如今的他已經(jīng)徹底長成了成年的體態(tài),漆黑的長發(fā)披散而下,額頭生有螺旋狀的龍角,一雙酒紅色的眼眸泛著冰冷的光芒。
他已經(jīng)徹底恢復了身為魔族的模樣,像擦去塵埃、磨去釉質(zhì)的寶石般綻放出深邃的華彩,青黑色的肌膚也扭曲不了那極具攻擊性的俊美容貌。
他將要取回自己的一切,報復自己曾經(jīng)遭受的一切。隱隱泛起龍鱗的五指持續(xù)收縮,黑紅色的魔力腐蝕著圣光,龐大的結界也發(fā)出了不堪重負的哀嚎。
“咔擦”,一聲破碎聲響起,隨即而來的便如同連鎖反應一般,漆黑的紋路不斷蔓延,霎時便布滿了整個結界。
“砰”,最后一聲玻璃炸裂般刺耳的聲音響起,籠罩國度的圣光結界終于徹底破碎,化作無數(shù)飛散的光屑。
“咚”,教堂的金鐘毫無預兆的發(fā)出了十三聲警戒的鐘聲,然而帝都中沉浸在和平中太久的人們只是茫然地抬頭,對不該在此時響起的鐘聲感到驚異。
與此同時,里昂納教國的商業(yè)街、皇家學院與皇宮同時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爆炸,人們驚慌失措地尖叫著,看著烈焰沖天而起,將周圍的一切吞沒。
“魔族入侵!”守鐘的祭司發(fā)出了聲嘶力竭的慘叫,然而下一秒他便被暗影一般出現(xiàn)在身后的魔物撕裂。
龐大的、生有三個頭顱的地獄犬沖撞著鐘塔,仰頭發(fā)出了巨大的咆哮聲,隱沒在暗處的魔族也伺機而動,于火海中收割著圣職者的人頭。
“加護!”訓練有素的圣騎士們以最快的速度整備了隊伍,卻依舊被魔族打了個措手不及,陷入被動防御的境地,似是聽見了死神的號角在耳邊吹奏著哀歌。
平日里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主教與祭司沒有任何的戰(zhàn)斗力,他們掌握的也大多是賜福與治愈的法術,此時只能如同待宰的羔羊般亡命奔波。
“科爾溫!”圣騎士小隊隊長扭頭朝著一個少年嘶吼道,“快去通知教宗冕下,保護好冕下!”
有一雙雪青色眼睛的少年朝著洶涌而來的魔物斬出一道圣光,奶金色的碎發(fā)在空中紛揚,宛如天使般純美的臉龐卻洋溢著獨屬于戰(zhàn)士的堅冷與毅然。
“冕下還沒有撤離嗎?”少年高喊著,手中的細劍再次劃過一道圓弧,切下魔物的臂膀,那雙慣來柔和的眼眸在聽見隊長地話后隱隱透出幾分焦慮。
“還沒有,冕下她——”圣騎士隊長想起最近流傳甚廣的傳聞,但“冕下神力衰弱”之事不好隨便傳謠,只能大吼道,“叫你去就去!少廢話!”
名為科爾溫的少年猛一抿唇,看著已經(jīng)化為一片火海的教廷,猛然伸手摘下脖頸上的光明水晶,一口咬碎。
瞬間爆發(fā)出來的圣光凈化了周圍所有的魔物,科爾溫也趁機沖出了包圍圈,如靈敏的白鳥般越過屋檐與白墻,朝著教宗所在的宮殿沖去。
在無數(shù)尖叫、哀嚎、哭泣聲中,忽而間一道低沉的聲音在所有人的耳畔邊響起,隨著風傳出很遠很遠的距離。
“人類,吾乃魔界第五十二代尊王,修金道格拉斯蓋爾。”
“交出光明圣教的教宗圣蕾切爾,便可免爾等一死?!?br/>
化為一片火海的帝都上空,桀驁的魔王佇立于蒼穹之上,身后密密麻麻地跟隨著上百名魔族,如山巒般巨大的地獄三頭犬一爪揮下,地動山搖。
“交出圣蕾切爾?!弊窊糁ヂ氄叩哪ё甯胶椭醯脑捳Z,齊聲高呼,“免爾等一死——!”
“交出圣蕾切爾?!蹦ё宓氖┬g者在爭相逃亡的群眾中砸下了火球,桀桀怪笑,“免爾等一死!”
居住在白色宮殿中的女子似有所感,仰頭,只聽見蒼穹之下回蕩著古怪魔魅的低吟,重復著同樣的話語。
“交出圣蕾切爾,免爾等一死?!薄路鹨獙⑦@句話銘刻進所有人的心底,化作控制所有人的恐懼。魔族如同高唱戰(zhàn)歌一般,不停、不停地重復著。
哦豁。望凝青面無表情地拉緊了身上披蓋的斗篷,準備從教廷的密道偷偷跑出去。
為了大眾而犧牲小我的是光輝正直的氣運之子,關蕾切爾這個貪生怕死的偽圣母什么事?
雖然不知道魔王修為什么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炸國度、找自己,但望凝青并不準備配合。原命軌中提過魔王修的報復心很重,大概是想報復她曾經(jīng)對他的折辱吧。
而且,眼下發(fā)生的事情其實正合她意,只要她在如此危機的關頭逃跑,以后就算光明神親臨都別想讓她“深有苦衷”,這反派的身份可謂是板上釘釘。
望凝青這么想著,也沒有喝煉金術藥劑,就頂著蕾切爾原有的發(fā)色眸色離開了教宗的宮殿,朝著通往郊外的園林而去。
教廷的園林中央也屹立著一座光明神的雕像,望凝青仰頭看著祂,忽而間便想,那樣一位精于算計的神明,到底有沒有算過魔王入侵人界的可能性?
如果有,那光明神的計劃究竟是什么?難道祂真的相信弗萊婭的愛能夠讓魔王甘愿自我封印,所以沒有準備任何后手嗎?望凝青不太相信。
不過,那也不關她的事,而是弗萊婭的責任了吧。望凝青這么想著,不準備過多停留,一轉身,卻突然撞上一雙柔和的雪青色眼眸。
身穿圣騎士服飾的少年遍體鱗傷,勉力用突刺劍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他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的,根據(jù)外面的亂象,他能抵達這里一定耗盡了所有的體力。
少年圣騎士奶金色的碎發(fā)早已被血污浸染,變成了亂糟糟的一團。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似有錯愕地看著望凝青。
被發(fā)現(xiàn)了。望凝青十分淡定,甚至游刃有余地掠起耳邊的一縷散發(fā),打量著眼前少年狼狽的姿態(tài)。
這位少年圣騎士會覺得錯愕是正常的,畢竟望凝青現(xiàn)在穿著方便行動的便衣、披著斗篷,鬼鬼祟祟地站在距離動亂最遠的地方,一副準備逃跑的樣子。身為神的使徒、完全就是光輝圣潔代名詞的教宗居然臨陣脫逃,置帝都百姓的生命于不顧,對于擁有信仰的虔信徒而言,這大抵是最無法接受的事情。
要殺了他嗎?還是放任他離開、去傳播教宗揭去偽善假面的真實面目呢?望凝青冷靜地思考著,面上甚至揚起了一抹笑意。
“教宗冕下……”少年輕聲呢喃著,語氣復雜中夾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似乎無法相信,教宗居然會做出這種事情。
望凝青看著天空中逐漸彌漫開來的魔氣,心知不能在此地久留,便準備抽身離去。她不顧滿臉驚愕的少年,越過他,直接朝外頭走去。
接受現(xiàn)實吧,少年,教廷早已是一灘爛泥,你所信仰的光輝根本不存于此地。望凝青最終還是決定不殺他,由著他去宣傳教宗卑劣的行徑。
然而,望凝青沒能走出多遠,她剛和少年圣騎士擦肩而過,就突然感覺到自己腰身一緊。雪松的香氣撲鼻而來,夾雜著一絲甜膩的血腥。
“冕下!您不能這么做!”身受重傷的圣騎士毫不猶豫地丟掉自己的劍,勉力用骨折淌血的手臂用力抱住了教宗,“冕下!請不要這樣!”
“放肆!”蕾切爾的眉眼涌上一股薄怒,她放過這個重傷的圣騎士已經(jīng)是她大發(fā)慈悲了,沒想到他居然還敢阻攔自己,“把手放開!”
“我不放!”科爾溫不顧儀態(tài)地嘶喊著,少年清亮的嗓音都被烈焰帶起的灰煙撩得沙啞,一字一句仿若杜鵑泣血,“您不能這么做,冕下!”
“您千萬不能為了保護大家,而屈服于魔王啊!”
望凝青“……”嗯?
“冕下,我們會保護您,我們所有人都會保護您,哪怕付出我們的生命……”科爾溫死死地抱著教宗的腰身,美麗的淺紫色眼眸淌下了晶瑩的淚滴。
“所以,請您站在我們的身后吧,不要這么做。您是行走于世的神明,是我們的信仰,是我們的所有,信徒為神明獻出一切,都是理所應當?shù)??!?br/>
望凝青“……”
望凝青一時宕機,竟不知道應該如何言語。
“所以冕下!您不能打著偷偷離開教廷,犧牲自己隨魔王一同離開的主意!這是對我們信仰的褻瀆,這是在踐踏我們圣騎士的榮譽!”儼然已經(jīng)目盲的少年圣騎士哭得像個孩子,死死地抱著教宗,任由望凝青使出蕾切爾的全力,也不能挪動腳步一分一厘。
生平第一次,望凝青有這樣強烈的沖動,想用手上這柄完全不稱手的光明權杖,把人給砸進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