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三爺搶先回答:“老杜喜歡劉寡婦私房菜更多些?！?br/>
    老刀張了張口，一張老臉憋得通紅，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蒼耳不再為難老刀。

    老刀松了一口氣，對杜三爺?shù)?“當(dāng)年你們仨人一夜成名，不知另二位可好？”

    “你指竿子和扁擔(dān)呀，”杜三爺打心眼替他倆高興:“他們過得比老杜還逍遙，歸隱田園，聚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br/>
    蒼耳一旁暗暗驚奇:竿子和扁擔(dān)，好搞笑的名字，不知這倆又什么來頭。

    老刀面向蒼耳道:“總捕頭可聽說過酒池車輪戰(zhàn)？”

    酒池車輪戰(zhàn)，蒼耳早已耳熟能詳。

    原酒池掌柜，飛錢幫東飛分舵主酒鬼夸下?？?以一人之力，與三至五名好漢輪番斗酒，如他落敗，送上酒池鎮(zhèn)店之寶，天下獨(dú)一無二的酒中至尊：將進(jìn)酒。四海之內(nèi)，有一胖、一高、一瘦三個(gè)好漢聞訊找上門來挑戰(zhàn)酒鬼。從日暮喝到日出，整整一晝夜仍不見輸贏。四人喝得興起，舉杯邀十里長街的所有乞丐均上酒池豪飲，盛況空前。酒鬼最后以半杯之差不敵一胖、一高、一瘦三位好漢，輸了獨(dú)步人間的將進(jìn)酒。

    蒼耳點(diǎn)了點(diǎn)頭。

    老刀追問:“總捕頭可知三位好漢是何人？”

    蒼耳搖搖頭，不知。

    老刀一臉仰慕:“胖如水桶、高似竹竿、瘦成擔(dān)，指的便是這三位好漢。胖的胖如水桶，高的高似竹竿，瘦的瘦成扁擔(dān)?！崩系短岣呗曇?，“胖如水桶的好漢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br/>
    老刀一語，石破天驚。

    蒼耳做夢也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其貌不揚(yáng)的杜三爺竟是酒池車輪戰(zhàn)主角之一，他曾幻想過數(shù)以百計(jì)的入唐畫面，卻壓根兒沒想過和酒池車輪戰(zhàn)三個(gè)當(dāng)事人會一起喝酒。

    胖如水桶、長似竹竿、瘦成擔(dān)。一語中的，讀起來妙趣橫生，忍俊不禁。

    蒼耳心中一喜:莫非絳桃靠她的智慧給他請來這三位好漢？果真如此，那幸福來得太突然了。

    杜三爺當(dāng)夜住在風(fēng)字牌捕快營房。

    翌日，蒼耳去京兆府官邸之前，讓海裳和杜三爺見過一面。

    杜三爺說他精通喬裝易容。

    海裳心里一樂：以后在大街上遇到一個(gè)老翁，撞見一個(gè)大娘，說不準(zhǔn)就是杜三爺。只是杜三爺這付身材只能裝胖大爺和胖大娘。

    杜三爺跟蒼耳和海裳道了個(gè)安，隱于市去了。

    浪子仍在電道牌營房蒙頭大睡，仿佛趕了一輩子的路，怎么睡都不夠。

    蒼耳今日和司法參軍袁雪貴商議四道牌捕快舉薦之事，巡邏大街的任務(wù)落到海裳一人頭上。

    海裳沒覺得有何不妥，幾日來跟著蒼耳走街穿巷，對路況基本熟悉。

    海裳照例走上街頭，有不少人對她指指點(diǎn)點(diǎn)，竊竊私語。畢竟一個(gè)美女捕快巡邏大街的場景太奪人耳目。

    海裳早已克服心里障礙，懶得理街上投來的各式各樣目光，她昂首挺胸，堅(jiān)定不移地走在大街上。

    海裳巡視了一圈，發(fā)現(xiàn)街頭又多了不少賣樹苗的果農(nóng)，無一例外，他們賣的全是桃樹苗子。

    近段日子，鄉(xiāng)間風(fēng)行種植桃樹，只因崔護(hù)《題都城南莊》一詩改變了少男少女追求愛情的方式。

    妙齡女子憧憬來年春暖花開，有翩翩少年叩門討茶，彼此一見鐘情；翩翩少年期待郊外踏青，艷遇大膽勇敢的妙齡女子，私定終身。

    爭種桃樹之風(fēng)越演越烈，桃樹苗子供不應(yīng)求。物以稀為貴，南莊的樹苗成了搶手貨，每個(gè)果農(nóng)都稱自家的樹苗出自南莊。

    南莊哪有那么多桃樹種子？向往愛情的男女深信不疑。其中一個(gè)就是這位美女巡捕:海裳。

    結(jié)束一天的巡邏，海裳端著一株南莊樹苗走回巡捕房。她本想多買幾株，無奈她居住的“香廬”周邊種滿了花，這株桃樹也得硬擠進(jìn)去才行。

    海裳忙碌了半天，總算把這株樹苗安頓下來。她伏著窗臺上，想著每天打開窗，一眼看到四種花卉:玉美人、茶梅、梔子花、桃花。不同的季節(jié)可以欣裳不同的花，海裳心里美滋滋的。

    腳步聲響起，海裳定睛一看，是浪子，浪子終于睡完覺了。蒼耳囑咐過她，浪子是電道牌新牌頭，只聽命絳桃，旁人不得干涉他行動。

    海裳謹(jǐn)記于心。

    浪子看了看海裳，又看了看新栽的桃花，眼角綻開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這浪子也有笑的時(shí)候，海裳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

    浪子笑容稍縱即逝，冷漠如初，一聲不響走出海裳視線。海裳覺得世上再也找不出比浪子腰間那把竹柄短刀一樣丑的刀。

    海裳今天又是巡邏又是種樹，腰酸背脹，倦意陣陣襲來，海裳迷迷糊糊睡了過來。

    睡夢中聽到有人敲門，海裳慵懶地喊了一聲:“誰呀？”

    無人答應(yīng)。

    海裳又喊了一句:“是蒼耳哥哥嗎？”

    “是我。”窗外有人回答。

    這個(gè)人好快的速度，剛敲了一下門，轉(zhuǎn)眼到了窗下。

    海裳雙目惺忪，朦朧中見一個(gè)白衣人正沖著她笑。

    “突突突！”海裳一顆心快要崩出來，沒想到剛種下南莊桃苗，就有翩翩少年過來問茶了。

    來人最好是他心目中的月光男子。

    海裳搓搓眼睛，窗外白衣人的身影漸漸清晰起來:一個(gè)高個(gè)子中年男人。

    海裳大失所望，美好心情全被此男人破壞了。

    昨夜杜三爺，今日此男人，堂堂京兆府巡捕房在他們腳下如入無人之境。海裳不敢頂撞，萬一這人也是絳桃請過來擔(dān)任牌頭的，那就掃人家的興了。

    白衣人身材高挑，濃眉大眼，嘴角掛著淺笑，一表人才。

    “你找準(zhǔn)?”海裳問道。

    白衣人彬彬有禮:“找你?！?br/>
    “找我?”海裳有點(diǎn)意外，“你認(rèn)識我嗎？”

    “不認(rèn)識，我認(rèn)識這株樹苗?！卑滓氯酥t遜溫和。

    海裳莫名其妙:“這株樹苗是我買來的?！?br/>
    “不錯！但是我事先預(yù)定了的。賣樹的果農(nóng)見你要買，不好拒絕，只好賣給你?！卑滓氯四托慕忉?。

    這句海裳不中意聽，反駁道:“是我頭上長著角？還是我身上長著刺?果農(nóng)這么怕我?！?br/>
    白衣人沒有生氣，坦然相告:“是你這一身行頭?！?br/>
    海裳倒吸一口冷氣:“難道我這一身巡捕服會吃人?”

    白衣人轉(zhuǎn)移話題:“我長得比你高嗎？”

    海裳:“高?！?br/>
    白衣人:“我力氣大還是你力氣大?”

    海裳想了一下:“你力氣大。”

    白衣人是男人，海裳是女人，單從體力上講，男人生來就比女人力氣大。

    白衣人:“你怕不怕我?！?br/>
    海裳:“不怕！”

    白衣人:“理由?”

    海裳挺了挺胸:“我是大唐巡捕。”

    白衣人:“這就是答案。”

    果農(nóng)怕的不是海裳這個(gè)人，而是海裳的巡捕身份。一個(gè)果農(nóng)對小小的一個(gè)巡捕畏懼如斯，要是見到朝庭命官買他的樹苗，恐怕嚇得白送都來不及。

    這一瞬間，海裳想了很多:她以前是芙蓉湯館陪男人尋歡作樂的女藝人，走到哪里忍聲吞氣到哪里。巡捕服一加身，她一下子天不怕地不怕，不就仗著有京兆府撐腰嗎？

    海裳想明白了，她對白衣人道:“這株桃樹還給你，物歸原主。”

    白衣人似乎不滿足這樣的結(jié)果，喋喋不休:“你知道這株樹苗有多珍貴嗎？那可是南莊的挑樹。你種了一次，我再挖出來，樹根的養(yǎng)分被破壞，我拿回去萬一種死了怎么辦？誰賠我正宗的南莊桃樹？”

    “那你要怎樣？”海裳急了。

    白衣人嘆氣:“還能怎樣？只好種在此地，桃樹原本屬于我，我當(dāng)然守在這里。胖如水桶、高似竹竿、瘦成擔(dān)。胖如水桶的杜胖子杜三爺?shù)搅司┱赘?，哪有扔下高似竹竿我竿子的道理？?br/>
    白衣人原來叫竿子，看來竿子裝無賴的水平也屬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