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老夫人沉聲道：“剛到重家時，許妙嬋才只有三歲，重家的大夫人將她當(dāng)作親生女兒一般嬌養(yǎng)著，但后來重夫人病逝，許妙嬋便被接回了她外祖家。她的祖家已經(jīng)沒人了，但外祖家仍在甘肅，她是在她外祖母膝下長大的。今年三月，她外祖父去世，外祖母因悲傷過度病重在床，許是在舅家過得不甚順意，這些事也不知怎么竟被重老夫人知道了，重老夫人想起當(dāng)年的許靜山，便執(zhí)意要將許妙嬋再接回重家來?！?br/>
重老夫人年紀(jì)大了，兒子媳婦都沒的早，孫子又常不著家，如今來了一個花朵般的女孩兒陪她說話解悶，她便將許妙嬋當(dāng)作親孫女一般疼了。
蕭寧這回不作聲了，如果問她這個世上她最怕什么，那一定就是攝政王了。
那這個許妙嬋豈不就成了攝政王的妹妹了么？
蕭老夫人緩緩道：“之前老大說跟隨攝政王一起來的還有一輛馬車，我原還想過可能是重老夫人，但她腿寒，這大冬天的不可能出門，便覺得可能是許妙嬋了。我還想著找個機會請她過來坐坐，讓你們認(rèn)識一下，如今可倒好……”她的目光落在蕭寧身上，沉著臉道：“要是還能遇到，你去跟她道個歉?！?br/>
蕭寧萬分不情愿的“嗯”了一聲。
……
陰沉了一天，到了傍晚終于落起雪來。
重淵站在槅扇前，靜靜聽夷則回話，之后擺手讓她回去。祖師殿外雪如幕障，鋪天蓋地。
四周很靜，過了半晌，他突然聽到外面有少女柔婉說話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肖宴掀開厚重的棉簾子，進(jìn)來稟報，“王爺，許姑娘來了?！?br/>
許妙嬋只帶了貼身丫鬟向菱進(jìn)來，見到重淵便嫣然一笑，“我就知道淵哥哥還在這里。外面雪下得這般大，怕是山路難行，今日想回府也不容易了……”
她的俏臉清秀雅致，微微含笑時卻有一股嬌艷的風(fēng)韻。見重淵沒有回話，便低頭抿緊了唇，她雖然在重府住著，但除了重淵去重老夫人那里請安之外，她很少能見到他。昨天她知道重淵要來大恩寺，她便央著重老夫人要一起來，但重老夫人畏寒不能來，她便也沒抱什么希望的問了重淵自己能不能跟他一起過來。
沒想著他會答應(yīng)，所以在看到他點頭之后，她竟愣怔了半晌。
她想多些機會和他相處，如果今天回不去的話，還能在這里住一晚就更好了。
重淵在炕桌旁坐下來，對她慢慢說道：“我已經(jīng)派人跟老夫人說了，后天再回去，一會兒讓人帶你去禪房休息?！?br/>
許妙嬋理了理耳畔落下的青絲，微笑道：“聽聞大恩寺的琉璃燈塔極美，我一直住在甘肅，無緣得見，淵哥哥有沒有空？可否帶我去瞧一瞧，我也好給老夫人添些燈油?！?br/>
重淵嗯了一聲，“你若是喜歡，我讓肖宴帶你去看?！北銓ν鈫拘ぱ邕M(jìn)來，“你帶許姑娘去看燈塔，看完送她回禪房休息。”
許妙嬋還想再說什么，但見重淵已經(jīng)轉(zhuǎn)身在旁邊的架子上拿起了一卷書，才握緊了雙手，跟著肖宴出去了。
……
這一晚蕭央睡得很早，也不知是什么時辰，她頭突然疼了起來，披上外袍起身，床畔燃著一盞戳紗燈，發(fā)出融融的光芒。她摸索著拿出藥丸含了一粒，苦味在唇齒間縈繞開來，才覺得好了許多。外面大雪急驟紛紛，映著窗上的高麗紙有些蒙蒙微亮。
屋子里沒有地火龍，火盆快要熄了，有些冷，她正要回床上去，目光落到南窗，突然發(fā)現(xiàn)窗口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個小小的木制花瓶，花瓶里插著一捧白梅，繁繁簇簇，仿似神女峰頂忘年的冰雪。
她走到窗口，站在槅扇前望出去，風(fēng)雪迷離，將遠(yuǎn)山古木掩于其中。
大雪盡頭，她看到很遠(yuǎn)處立著的一個身影。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站在那里，像站了千萬年之久，顯然蒼白而又寂寥。
隔得太遠(yuǎn)，蕭央看不出他是誰，亦無法辨出他的神色，不知為何，蕭央心里忽地一緊，靈魂深處似乎有個東西不安的動了動，但也只是一瞬，又再次歸于沉寂。
她莫名感到一陣心慌，再抬起頭時，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
她喚抱石，進(jìn)來的卻是夷則。她小臉蒼白，穩(wěn)了穩(wěn)心神，才道：“抱石呢？”
夷則垂首答：“淡秋傷寒有些嚴(yán)重，她去照顧淡秋了，奴婢替她值夜?！?br/>
蕭央想了想，低聲問：“方才有沒有人進(jìn)來過？”
蕭家?guī)淼淖o(hù)院雖多，但在寺中守衛(wèi)必然沒有在蕭府嚴(yán)密，若真是有人能悄無聲息的進(jìn)到她房里來，那也實在是太可怕了。不過她卻直覺那個人沒有惡意，否則也不會只擺了個小木瓶進(jìn)來了。
夷則臉色不變的回道：“奴婢一直在外間，并沒有看到有人進(jìn)來。”
蕭央按了按額頭，壓下那股莫名的心慌，躺回到床上。
夷則替她掛好床帳，踏出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只小木瓶，似一道驚雷滾過，她忽然想起這只小木瓶的來歷，驚訝的險些驚呼出聲，那竟是……竟是攝政王的手筆？
大約還是六七年前，她清楚的記得那時正是辰月，庭中石榴花開得殷紅似火，重淵命人將寶慶楚家的別苑買了下來。許多時候，夷則去向重淵復(fù)命，都是在那座別苑里。
重淵坐在一株百年的梨木下，手中拿著刻刀，細(xì)心的雕著什么，他之前并沒有學(xué)過雕刻，于是雕壞了很多個。開始時，夷則甚至看不出他手中雕刻的是什么，也不知是雕到了第多少個的時候，才終于有一個完好的，他托在手中打諒，夷則看清了，那是一個小小的木瓶，沒有任何花紋修飾，只隱約在瓶頸處刻個兩枚小字，她看不真切，也不敢細(xì)細(xì)察看。
他托著那個小瓶看了許久，夷則以為他雕刻了這么多終于能雕刻一個成品自然該是歡喜的，然而她再次悄悄抬起頭時，卻看見他的眼神冷淡而又復(fù)雜。
夷則轉(zhuǎn)頭看向床帳里的那個女孩，她動了動嘴唇，終究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出去了。
次日一早，蕭央就起床跟紀(jì)柔一起去了蕭老夫人那里。
紀(jì)柔看她眼下有一圈青黑，便問她是不是沒睡好。她搖了搖頭，不想多說，便說些別的岔了過去。
一會兒蕭家人要一起去各殿拜佛，之后蕭老夫人還要為老太爺念佛訟禱，二夫人和三夫人也都是各有所求。
蕭老夫人拉著紀(jì)柔道：“你一會兒也去求一求送子觀音，老大只有承哥兒一個嫡子，也該再添幾個孩子了?！?br/>
紀(jì)柔臉頓時就紅了，她還沒和蕭玠圓房，這孩子從哪里來？卻也聲如蚊蚋的點頭應(yīng)了。
幾個姑娘也跟著去了大雄寶殿，蕭寧因為昨天的事，興致一直不高，直到看到旁邊有搖簽問姻緣的，才眼睛一亮，非要過去瞧瞧。
剛到了近前，便見許妙嬋正從那里過來。
蕭寧一下子就垮了臉，正好蕭老夫人從偏殿出來瞧見了，忙招呼許妙嬋過去，又讓知客師父尋了間廂房，請許妙嬋喝茶。
蕭老夫人笑道：“昨天便聽我這幾個孫女說起了，五丫頭最是不懂事，許姑娘別跟她一般見識。”
許妙嬋微笑著抿了口茶。
蕭老夫人本以為她會順著自己的話接一句“無妨”之類的，見她不肯說話，這便是不肯這般輕易罷休的意思了。
其實蕭寧當(dāng)時也沒說什么，只不過是瞪著她“哼”了一聲，實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蕭老夫人笑容有些掛不住，便在蕭寧身上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斥道：“許姑娘出身名門，是個寬容大量的，不跟你計較，你還不趕緊跟許姑娘認(rèn)個錯！”
蕭寧畢竟才十歲，哪里敢違拗蕭老夫人，漲紅了臉，當(dāng)著眾人的面輕聲對許妙嬋說了句：“對不起?！?br/>
許妙嬋這才放下茶盞，輕輕一笑，道：“老夫人客氣了，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哪里用得著這般呢？五姑娘許是不大喜歡我，也不是五姑娘的錯。”
蕭老夫人也沒料到許妙嬋小小年紀(jì)，口舌上竟是這般不肯饒人，她已經(jīng)讓蕭寧認(rèn)了錯了，也是給全了她的臉面。蕭寧畢竟是她疼在心里的親孫女，許妙嬋若再想如何，她卻是不能依了。
便笑道：“五丫頭性子直，心地卻是好的?！币膊辉偬峒按耸铝恕?br/>
拜完佛，蕭老夫人便閉門給老太爺念佛訟禱去了，一直到了晚膳時才出來，用完素齋還要繼續(xù)。
蕭央昨晚沒睡好，這一天都沒什么精神，白氏仍將她當(dāng)作小孩子一般的哄著吃飯，她無奈，便讓白氏喂了幾口。
心里想著一會兒定要早早就回去睡覺，這時門外卻有小丫頭過來傳話，蕭老夫人讓她進(jìn)來說。
那小丫頭有些緊張，急忙著道：“是攝政王派人來的，說許姑娘想請六姑娘過去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