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
幸村給真田寫了一封信。
給一個每天都能見到面的人寫信,這樣似乎有些奇怪。然而這些話,若是要當(dāng)面說出的話,恐怕永遠(yuǎn)都無法出口。
并不是什么非說不可的話,甚至還顯得有些多管閑事。算起來,實在不符合幸村精市一貫明哲保身的精明。
然而,可以的話,他不想再看到真田那樣猶豫徘徊的模樣。
真田這樣以信條和意志為最高準(zhǔn)則的鐵面類型,就算對他說什么“水至清則無魚”恐怕也是無法接受的。
盡管明白,這樣的真田正是他的摯友真田,可是這樣可貴的品質(zhì),有時候又會令人非常的苦惱。就像現(xiàn)在這樣。
剛極易折。
腳邊的垃圾桶里扔著許多揉皺的信紙,面前的稿紙上到處都是涂涂畫畫的修改痕跡。
語言這種東西,一向具有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魔力,謂之言靈。
同一件事情,巧妙的運用表達(dá)方式,用詞的替換,語序的變動,又甚至僅僅是語氣的細(xì)微改變,便會從“可以理解”升級為“不可原諒”,又或是從“難以寬恕”變的“情有可原”。
一旦發(fā)覺了語言的魔力,不管聽者有沒有意,說者也不可以無心。
幸村苦惱的皺著眉頭。
“……
真田你知道嗎?每個人在長大的時候,都會遇到挫折和創(chuàng)傷,還會面對各種各樣來自外界的惡意。
有些人會因此而痛苦的無法前進(jìn),永遠(yuǎn)被失敗和傷害困住。有些人在被傷害后,從家人或者朋友那里獲得溫暖,被攙扶著站起來,得到勇氣和力量。還有一種人,卻是完全依靠著自己的力量,一個人拼命的從傷痛的漩渦里掙扎出來的。
六條團子就屬于最后這種人,當(dāng)然,這也不過是我的猜測而已。她沒有意識要去幫助與她陷入了同樣境地的人,她以為,每個人都只能為自己的人生負(fù)責(zé)任。因為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掙扎起來的,所以別人也應(yīng)該像這樣,而不是試圖去倚靠別人。
那個孩子和你完全不一樣,真田。不過,我想她應(yīng)該是不討厭你的,凡事都往好處想的你,內(nèi)心很溫暖。內(nèi)心涼薄的人,總是容易被這種溫暖所吸引。
哈,你問我為什么這么了解她?因為我們是同一種人啊,有著相同氣息的,相似的人。就像我會和你成為好朋友一樣,她一定也會喜歡上你的。
如果你覺得即使是這樣,你還是喜歡她的話,就勇敢的去吧。
為了她,也為了你自己。”
再三斟酌后,終于就此擱筆。
細(xì)心的將信紙沿著邊緣對折,再折,工工整整的置于信封之中,封上。
幸村滿意的打量著這封充滿說服力的勸進(jìn)詞,他對這仔細(xì)掂量拿捏的字句的影響力勢在必得。
正要將信封放入書包夾層,只聽見“砰”的一聲從門口傳開。
“哥~”妹妹時佳的小腦袋從猛然撞開的門后冒出來,“幫我檢查作業(yè)嘛~”
軟軟糯糯的聲音充盈著小貓般的可愛感,又是這讓人沒辦法拒絕的撒嬌手法。幸村無奈的搖了搖頭。
“拿來吧?!?br/>
笑瞇瞇的遞上作業(yè)本,時佳放松的往幸村的床上一坐,雙腿垂在床沿邊輕松的搖晃著。
今年剛剛升上立海初等部一年級的妹妹時佳,脾氣和幸村簡直大相徑庭,甜甜軟軟的,又擅長黏人,時常搞的幸村毫無辦法。
幸村垂下眼睛,仔細(xì)檢查著妹妹的作業(yè)本。
“哥~”時佳突然開口,聲線里隱隱透出一絲得意的氣息,好像偷吃了糖的小老鼠一般。幸村敏感的皺了皺眉,“怎么了?”
“我最近見到了哦,哥哥的前女友~”得意的連尾音都明顯的上揚起來,時佳一臉戲謔的盯著他。幸村懶得同她糾纏,將手指按在作業(yè)上,一點點的查閱著。
“真是位美人吶~”時佳拖長了聲音,試探般的停頓片刻,見哥哥不做聲,便又繼續(xù)道,“不過有點無趣吶,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還是芋子姐比較有趣?!?br/>
“哦?!毙掖逑笳餍缘狞c了點頭,“芋子是很有趣,?!?br/>
“對啊對啊,芋子姐讓哥哥吃癟的時候最有趣了?!睍r佳幸災(zāi)樂禍的笑著,“連媽媽都說,哥哥最近終于變得可愛一點了吶?!?br/>
“你想說要什么?”幸村放下作業(yè)本,露出令人森然的笑容,他毫不客氣的敲擊著紅色鉛筆畫圈的地方,“錯了這么多,時佳,今天是不是太不用心了?”
“哎呀,哥哥超嚴(yán)厲吶!”時佳跳下床飛快的搶過作業(yè)本抱在懷中,“太不可愛了,我要告狀,讓芋子姐修理你哦?!?br/>
“沒有其他事情的話,哥哥還要看書呢,回房間修改作業(yè)吧?!闭酒饋泶蜷_房門,幸村和藹可親的微笑著,將妹妹向外推去。
“等,等等?!睍r佳拼命的扒著門框,情急之下喊了起來,“哥哥,你和水野前輩是怎么分手的!”
手上力道減緩,幸村嘆了口氣,無奈的望著自家妹妹,“你聽說了什么?”
流言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覷。
盡管幸村一早便覺悟到,那件事情引起的麻煩可能并不僅限他和真田之間,卻還是萬萬沒有料到,那位叫小日向的學(xué)妹竟會將它傳的沸沸揚揚。
三年級級花水野司同傳說中的“幸村精市”前輩被陰險小人挑撥離間導(dǎo)致分手,這樣的故事,竟已經(jīng)傳到一年級的幸村時佳耳中。
時佳并不喜歡被太多人用“幸村精市前輩的妹妹”這樣的眼光盯著看,所以在初等部中,總是聲稱僅僅湊巧和幸村是同一個姓。除了少數(shù)網(wǎng)球部部員如切原赤也之外,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她同幸村精市的關(guān)系。
連毫不相干的一年級新生都聽說了這類傳聞,可見,這傳言已經(jīng)傳播到了何種程度。
“安心啦,知道我是男主角親生妹妹的人并不多,對我沒什么影響,倒是哥哥……”時佳板起臉,難得認(rèn)真的望著他,“你和水野前輩,真的是被六條前輩挑撥分手的嗎?”
“不是?!毙掖鍞蒯斀罔F的否定道,“不過是性格不合而已,不要聽信那種奇怪的話?!?br/>
時佳像是放下心般點點頭,“那,六條前輩因為討厭真田前輩,所以對哥哥做這種事情,也是假的了?”
“哦……”星星點點有趣的念頭在腦海探頭探腦的冒出來,他向著妹妹微笑,“是假話。不過,前半句的‘討厭’與實情恰好相反哦~”
水野同六條之間的紛擾,幸村并不打算去干涉,那是六條團子自己應(yīng)當(dāng)解決的。
為自己曾經(jīng)做過的事情擔(dān)負(fù)起責(zé)任,原本便天經(jīng)地義,幸村可以淡然的說他并不介意,卻沒有立場要水野司想開一點。
說到底,真田弦一郎是幸村的摯友,而六條團子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不是嗎?
所以,在立海大初等部的校園里,傳播一點點“六條團子喜歡真田很多年”的小小謠言,也稱不上是不厚道。
就當(dāng)作是對那位小姐背地里戳穿他的些許“報復(fù)”好了。
為真田曲折復(fù)雜的戀情操心以來,幸村簡直寬容細(xì)心溫柔的不像自己了,就連女友芋子偶爾都會抗議,“幸村你的真愛其實是真田嗎?”
這樣是不對的。無趣極了。
直到將那句絕對是謊言的肯定句說出口的瞬間,一種熟悉的屬于幸村精市的惡劣心思終于久違的回到了他的身上。
端詳著面前時佳訝異又好奇的表情,幸村遮起嘴角,低低的笑了起來。
還是這種感覺比較愉快。
去吧,時佳,別讓我失望。
幸村時佳在立海大初等部的流言傳播大業(yè)進(jìn)展如何,幸村尚未來得及驗收成果,倒是那位切原學(xué)弟,突然尋上門來。
有陣子沒見,那個冒冒失失的孩子仿佛成熟了一些,說起話來像模像樣,頗有了些網(wǎng)球部部長的架勢。
他情真意切的拜托幸村前輩幫他同高等部現(xiàn)任網(wǎng)球社社長溝通,在縣大賽開始前,進(jìn)行一次初等部和高等部網(wǎng)球部的合訓(xùn)。
不去拜托他最崇敬的真田弦一郎轉(zhuǎn)而來向幸村求助,是因為……幸村打量著面前的少年。
那個天然卷發(fā)的孩子哭喪著臉,小心翼翼的向幸村詢問,自己最近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真田前輩,前輩好像都不愿意理他了。
送走切原后,幸村下意識思考起這同六條那件事情的關(guān)聯(lián)性。卻始終百思不得其解。的確,六條和切原是同班同學(xué),然而,并不至于因為這種原因避開切原吧。
真田弦一郎,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坐在床前,對著一室空曠,幸村好笑又好奇的托著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