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儀縟繁，進(jìn)門的吉時未到，我于轎中歇了半刻的功夫，管弦音樂，風(fēng)姿舞蹈卻未停歇，我揉了揉酸澀的后頸，看著簾外婢女忙碌的身影，遂伸指往窗紗上一戳，一絲涼風(fēng)嗖嗖透進(jìn)來，我四處張望著，蔡京攜著府中親眷正迎著四方賓客，恭賀眾人也都攜著豪奢大禮，彈冠相慶，蔡京早已位極人臣，不僅是京中諸臣，諸王與內(nèi)外命婦皆在，就連江浙，川陜，兩廣、河北蜀中等地的大小官員也都紛紛來賀，侍從以下都拱手相迎，低聲耳語，堂吏數(shù)百人，院南搭舞臺，戲舞百技并作。蔡眥率兄弟妻兒進(jìn)茶進(jìn)酒，賀畢，各自歸位而坐。喜慶的樂曲在一遍又一遍地奏著，樂隊里的歌工用嘹亮的響遏行云的歌喉，和著樂曲，唱出新婚的賀辭。&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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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作為這龐大、顯赫、高貴家族的尊貴的長輩，自然能享受到任何人都無法體味的榮光和驕傲。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在心目想像了無數(shù)次的蔡相。眾說紛紜的傳聞使我在心里為蔡相畫出了個嚴(yán)肅、盛勢的大宋第一權(quán)臣的輪廓，先后四次任相，共達(dá)十七年之久，四起四落堪稱古今第一人，但當(dāng)真見到他時，那種平和沉靜的氣度卻叫我覺得有些錯愕。&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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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內(nèi)冷笑，蔡家早已是賞不出的富貴，封不了的殊榮，蔡京的兒子蔡攸、蔡倏、蔡袺，蔡攸的兒子蔡行，皆已官至大學(xué)士，執(zhí)政朝堂。如今蔡鞗娶茂德帝姬。陛下也曾七次到蔡府，賞賜不計其數(shù)。陛下不拘禮節(jié)，讓蔡京坐著與陛下飲酒，大致使用家人的禮儀，早已讓所有的辰駭寒，蔡府的仆役有做大官的，陪嫁的婢女有封為夫人的，這樣公論漸漸早已傳至陛下耳中，陛下接下來會怎樣做，早已溢于言表，如今奢盡表面文章，無非也只是自欺欺人罷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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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已到，恭迎帝姬下轎！”司儀嬤嬤揚(yáng)著尖利的嗓音，打破了這一刻的喧囂熱鬧，管弦舞樂也漸停，眾人皆注目回身，悄然無言。&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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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人一齊跪下，高呼：“恭迎帝姬！”&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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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整一整環(huán)佩衣衫，覆上蓋頭，步下鸞轎，重重羅衣錦服，瓔珞環(huán)繞，我下轎十分不便，還未等小內(nèi)監(jiān)送踏凳來，蔡鞗已立在輦邊，自然而然伸手扶住我的手，攙我下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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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尖觸到地面，手已欲從他掌心抽回。蔡鞗五指微一用力，我竟掙脫不得，不覺立刻面紅耳赤，大是尷尬，幸而紅巾遮面，不為人知。&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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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迎風(fēng)迢迢，坦蕩道：“譞……”他頓了頓，似是想要稱呼我的名字，話到嘴邊，他也只敢低低喚我一聲“帝姬”罷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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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鞗的面色肅然而鄭重，托起我左手引我向前。手指上戴著碩大而明耀的金掐玉丹珠戒指，似宿命的約束牢牢扣住我的命途，微涼的珠玉硌在我的手心，那股涼意漸漸侵到心底去。我穩(wěn)穩(wěn)行于紅錦金毯之上，緩緩走向蔡府。走得越近，心中哀涼之意盛，蔡鞗的手心不似槐佐的溫暖，冰得似沒有溫度一般。我手指微曲，他感覺到，握我的手緊了緊。心下大是哀慟，深深漫出一股恐懼，只盼時光駐步，突然消失于眾人眼前也好。&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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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起身，蔡鞗扶住我的左手，一步步踏上朱紅卷毯。我的鳳紋繡鞋久未踏足柔軟的卷毯，綿軟厚實的卷毯讓我的雙足一瞬間有難以習(xí)慣的柔軟之感。我微一低目，見眾人皆伏地跪叩，看見身畔執(zhí)手相扶的那人，心中一凜，被他牢牢握住的手指有不適的感覺，叫人心底泛起一層油白的膩煩，已至正午，日光灼灼，不由得揚(yáng)起頭看那耀目日光，隔著紅紗，在我面上覆了一層極不自然的。緋色&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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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璀璨之下，萬物都如塵芥一般，湮沒為萬丈紅塵中不值一提的一點微末。這般居高臨下，猛然涌起一股凜冽而舒慰的心腸：只要我走完這一段，譞璮和千閣便能相廝相守，鐘愛一生。&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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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府赤色巨龍般的朱壁大門下身著鮮紅衣袍的內(nèi)侍并紅裙衣裝的侍女垂手而立，安靜得如泥胎木偶一般，引著我往大殿里去。&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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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白玉臺階上的紅錦金毯漫漫延伸至大殿，紅毯盡頭，便是等待著我的蔡家眾人。雖只是迎娶兒媳入府，但因為帝姬身份，他也穿了紫緋色羅袍裙，襯以白花羅中單，束以大帶，再以革帶系緋羅蔽膝，方心曲領(lǐng)，白綾襪黑皮履，腰間掛玉劍、玉佩，另在腰旁掛錦綬，金魚袋，頭戴朝天腳幞頭以示鄭重，蔡夫人亦著了一身廣綾牡丹真紅大袖衣袍，頭戴九株花釵冠，冠有兩博鬢加各色珍寶鈿飾，另有金銀珠翠、彩色花飾、玳瑁梳子，身服翟衣，青羅繡為翟，寶鈿九數(shù)，紅羅長裙，肩負(fù)紅霞帔，腰間藥玉墜子，二人并肩而坐，遙遙望去，風(fēng)姿高貴而綽約。&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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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佐的話印刻殘忍而分明，在依稀能看清蔡鞗容顏的一瞬間，心底驟然刺痛，我下意識地閉上雙眸，再睜眼時，已是蔡家眾人殷切而期待的神情，仿佛有難掩的喜悅，幾位姬妾皆毫無顧忌地瞧著我，已忍不住面面相覷，個個如粉雕玉琢一般，竊竊私語道：“隱約望去，果真美如仙呢?！薄吧w頭一遮，誰知道長什么樣呢！”即使聲細(xì)如蚊，在這個無人敢出聲的場合這般肆意議論，可見無知，隨即便是一陣輕鈴般的笑聲，有幾個耐不住性的妾室已露出不屑的神情來，我但笑不語，眼神將周遭之人一一留意，只覺蔡府中就連婢女歌姬也都是絕色容姿，直教人眼花繚亂，一時看不過眼來，蔡家如此聲勢迎我入府，眾人也不敢不敬，也暗暗慶幸，若是以譞璮的性子，嫁進(jìn)蔡府，即使是帝姬身份，但也是蔡家兒媳，日后定是要受不少委屈的。&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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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量著，侍女取了兩張金線繡鴛鴦纏枝牡丹圖案的軟墊放于我與蔡鞗身前，由禮部侍郎郭智郝支持大婚儀式，他眼皮一跳，也不動聲色，只從身旁內(nèi)監(jiān)手中接過圣旨，泠然宣讀道：&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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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惟贊伐遼之卿臣，復(fù)燕云十六州之功，頒位號以分榮。咨爾茂德帝姬，溫恭懋著，慈心向善，蔡鞗伐遼收州，充耳琇瑩，會弁如星，屢立戰(zhàn)功，功在社稷，福澤萬民，加封宣和殿待制，曾仰承陛下圣諭，茂德帝姬冊國夫人，賜號“敦懿”，爾其時懷衹敬，承慶澤之方，益懋柔嘉衍鴻庥于有永。欽此！”&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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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尾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逶迤：“禮樂！”&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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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禮成！”一重重的繁冗禮制如同一道道深淵枷鎖，就這樣將兩個從未見過面的人捆綁在了一起，是傾盡一生的賭注，更是一輩子的宿命。&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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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門外急急地進(jìn)來了一小廝，直沖沖地走到蔡相身側(cè)，俯身低語了幾句，我不由地納悶，暗想：“怎會有如此不知規(guī)矩的下人？”蔡相忽然輪起一雙令人凌寒的雙眸，眼中唯有深不見底的空漠，許是年歲已高的緣故，我裝似漫不經(jīng)心的一掠，見蔡夫人倏然起身朝我走來，方停了目光，也不由得我多想。&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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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夫人笑容滿面，修飾過的纖手拉住我的手道：“皇上龍恩浩蕩，迎得帝姬入府，全府眾人可歡喜得不得了，左右數(shù)著日盼了這么久，真真要度日如年了?！痹S是年歲已高，加之起身太急，蔡夫人的指尖冰冷不亞于我，猶自含笑端詳我道：“帝姬身量清瘦，入府后該當(dāng)好好調(diào)養(yǎng)是。”既身為這個國相夫人加一品誥命夫人的女人，她理應(yīng)過著凡人難以企及的優(yōu)越生活，但不知為何她的面容卻有著淺淺的憔悴之色。&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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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當(dāng)真要見者動容了。我垂感激不已，雖然按制不能說話，卻也是情意綿綿，我微微欠身道：“娘關(guān)懷備至，兒媳如何敢當(dāng)。”隔著紅蓋頭，她并未能見得我真正的容顏，我也只敢抑著嗓子輕言幾句，生怕露出了端倪。&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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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聽到我喚她“娘！”蔡夫人只覺得心頭跳得甚，眼中微微一熱，一時不能自已，總是有些難掩的喜悅，我說一句，蔡夫人便贊一通，兩人很是親熱，竟如感情深厚的農(nóng)家婆媳一般，我微笑看著眼前一切，&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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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說的客氣，她忙讓著我回房，命侍女捧上香茗待客，又叫了自己的貼身丫鬟扶著我，說著拉我的手撫弄，眼角綻出一點濕潤的光，道：“辛苦了一日，快些回房休息去吧！”&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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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欲再說下去，只微微向蔡相和蔡夫人欠身，意欲禮退下去，剛轉(zhuǎn)身走了兩步，便聞得身后蔡相凌厲之聲：&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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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一下！”&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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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驟然停步，身上的金銀環(huán)佩仍然前后擺動著，出清脆的響聲，我徐徐轉(zhuǎn)身，目光犀利往他面上一掃，轉(zhuǎn)瞬我已轉(zhuǎn)過臉，調(diào)勻呼吸，亦將滿腔的驚懼忍下，對他一笑，道：“爹！怎么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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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也皆是不解，直直望著他。&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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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夫人面容猶帶微笑，得體地隱藏起翻騰洶涌的驚疑，抿嘴思量片刻，緩緩道：“老爺，怎么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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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相的語氣有些凝滯：“夫人，我記得咱們府中有一位從宮里出來的嬤嬤，她自稱曾受到過茂德帝姬的恩惠，得知帝姬今將嫁入蔡府，特來懇請老夫，說是自己備了一份薄禮，想親自獻(xiàn)給帝姬，以表心意，老夫頗為感動，念其感恩之心，不忍拒絕，如今人已經(jīng)在門外了，可否叫她進(jìn)來?。俊?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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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相的話說的輕而緩，像是怕驚到了我，卻一直刺進(jìn)我心里去，輕輕地，卻又狠狠的銳利。&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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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夫人帶著淺淡笑容相迎，悄聲道：“老爺，我怎么記不得有這樣一個人吶？”&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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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語一晌，果然蔡相談到了他要說的，說之前，他刻意留意了一下我的神色，他的湛湛雙目，“叫她進(jìn)來，讓你認(rèn)認(rèn)不就知道了嘛，你記不清不要緊，關(guān)鍵是……要帝姬認(rèn)得清楚才是！”&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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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開口，卻聽一把嬌俏如露珠的聲音脆生生越出道：“奴婢參見帝姬，奴婢在有生之日還能見到帝姬，真是奴婢的福氣??！”&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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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相招手示意那位婦人走近，笑向我道：“帝姬可還記得？”&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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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盈然一笑，凝視于身后之人，心如同墜入臘月的湖水中，那徹骨寒冷激得雙手不自覺的顫抖起來，我驚愕不已：“竟是她？”&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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