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工時不定，像曉二的堂倌辰時到來準(zhǔn)備下巳時就開始開工，等到太陽西下酉時后便可下工了。可也有時節(jié)要日賓客滿堂，那就只得通宵達旦，伺候左右。
曉二口打了個哈氣，抬手揉了揉睡眠不足滿是血絲的眼睛，從窗戶看見天邊只剩下一絲夕陽便從懷中掏出火折子點亮樓中剩余的琉璃燈。
窗旁一桌客人三男一女，男子均身著一襲白衫，頭戴學(xué)士冠，腰間佩劍懸玉。只要在京師的人一看行裝就知道三人一定是白鹿書院的學(xué)子，朝廷未來的中流砥柱。
反觀女子竟然一身簡潔玄色錦衣，發(fā)髻上也只插一根青木發(fā)簪，周身在無配飾。女子長的并如何驚艷可使四周吃客目不轉(zhuǎn)睛，卻是十分耐看，一雙狹長的眸子看著左右學(xué)子的口若懸河的說辭滿是淡然，既不冷傲也不親近。
三位學(xué)子滔滔不絕一吐胸中才學(xué)，指點江山，意氣風(fēng)發(fā)，雖不曾身披紫金，卻已有與君共治天下之魄。女子一直輕笑不語，頂多點頭幾下，宛若聽的津津有味。
學(xué)子見其含笑點頭更是語調(diào)高聲，喋喋不休。
女子轉(zhuǎn)頭看看天色，輕喚道：“小二兒。”
曉二在側(cè)聽著這滿是治世高論也抵擋不了上下打架的眼皮。忽然聽到呼喚，轉(zhuǎn)頭跑去連忙道：“客官，叫小的什么事？是要在上些酒水么？”
女子拿起筷子點指桌上一道菜，問道：“這道青筍燴蝦仁很是地道，做菜的師傅應(yīng)是渤海州人吧?！?br/>
曉二聞后連忙笑道：“客官真是行家，這道青筍燴蝦仁便是我家年師傅的拿手菜，剛剛從渤海州前來不久，不想客官只品嘗幾口就品出來了，真是大行家，大行家?！?br/>
女子對面學(xué)子傲然道：“爍清姑娘自幼便隨先生游學(xué)四海，什么菜肴沒品嘗過，不必大驚小怪的。”
曉二附和著笑道：“客官說的是?！?br/>
女子放下手中筷子，站起身來對曉二輕聲道：“明日這個時辰叫年師傅再做一道此菜送到書院去，教給蘇先生。”說罷，轉(zhuǎn)身就向樓外走去，三位學(xué)子連忙從懷中扔下銀兩追向女子。
曉二記住女子的話看其背影輕聲喃喃道：“看著胸脯不大，這站起來屁股倒是不小，崔大嬸說過屁股大的... ...”少年眼神落在那豐滿的臀瓣上狡黠微笑，還沒等說完耳邊就傳來女子聲音：“小滑頭，可知道禍從口出不？”
曉二瞬間頭生冷汗，心道：“走出甚遠的女子怎么能聽到的？”片刻想起樓中說書先生說過，武道高手耳聽八方，區(qū)區(qū)十丈的距離不過爾爾，此女子定個武道高手?！毕肓T，少年心里大罵昨夜幾個惡乞，如果沒有他們，自己哪能如此困倦，不加思索說出這輕率的言語。但又一想：真的即圓又翹。
后院灶房還有幾口火沒熄，當(dāng)值的年師傅正翹腿坐在椅子上，手中拿起茶壺，不時的飲上幾口，聽到腳步聲轉(zhuǎn)頭看去。只見曉二兩手捧著客人吃剩下的那道青筍燴蝦仁前來，頓時站起身來，見菜肴沒動幾下不由輕皺眉頭，抓起一塊蝦仁放在嘴中咀嚼幾下，自言自語道：“沒錯呀?！?br/>
抬頭問道：“客人退菜了？”
曉二放下盤子答道：“沒有呀，客人說這菜十分地道，更猜出你是來自渤海州，是個饕餮行家?！?br/>
年師傅聽后舉起粗糙寬大的手掌照著少年頭上就是一個板栗氣道：“害你老哥哥一跳，還以為出啥子鳥錯了呢，你也不早說。”
少年抬手揉了揉腦袋，奪過年師傅手中的茶壺大口喝了幾口，拿起衣袖抹了下嘴，笑道：“那客官還說了，明日再做一份送書院去?！?br/>
“哦，記下來?！蹦陰煾祻膽阎心贸黾埞P寫下道
少年見年師傅記下便賤賤的笑道“老哥，灶臺里邊快沒火了，我去幫你續(xù)點。”
“茶涼了，我在給老哥哥泡一壺?！?br/>
年師傅含笑聽后，伸出粗壯的手臂一把抓起少年的脖領(lǐng)，臨空拎起向灶臺走去。
“今天就和我學(xué)這道冰糖元蹄，比起以前的五香蹄膀可好吃多了，但也更復(fù)雜些，認(rèn)真點哈，你做出來要是不好吃，看我不揍你?！?br/>
一火通五灶，這是年師傅自己壘的灶臺，以腳拉風(fēng)箱，同時制作五道菜肴。來到醉仙樓的第一天就展現(xiàn)了這廚藝中的神跡，讓原來樓中的大師傅甘愿讓出位置，廚房學(xué)徒、雜工、師傅數(shù)十人許皆佩服的五體投地。
兩臺灶火一個中年胖子，一個單薄少年。
少年緊鄒眉頭異常認(rèn)真的看著中年胖子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jié)，從蹄膀如何改刀幾橫幾縱，輔料腌制，油溫幾成，燜燉何時小火何時大火，都用腦袋強行一一記下。
半響，灶臺旁放著兩盤幾乎一模一樣的冰糖元蹄。年師傅拿起筷子逐個品嘗一口，晃了晃腦袋心道：“我要有這小子的做菜天賦，給師傅做點好吃的，也不能讓他拿著棍子追的滿山跑?！毕肫鹉莻€精瘦詼諧的老頭略微有些失神。
片刻，抬頭道：“小子不錯，要不我和掌柜說說，來和老哥混吧，咋樣？”
少年搖搖頭回道：“前面挺好的，哪像這呀，一天到晚火燒火燎的?！?br/>
年師傅聽后調(diào)侃笑道：“咋滴，這還嫌棄我們后廚了，就沒看你吃的時候嫌棄?！?br/>
轉(zhuǎn)念又道：“是不是想以后當(dāng)掌柜呀？”一臉戲謔的看去。
少年仿佛被說穿心事，不好意思的一笑。
年師傅沒在勸說，指著少年做的蹄膀笑道：“去里邊找個荷葉抱起來拿回去吃吧，阿大不就最喜歡吃蹄膀么？”
少年輕車熟路的打包好謝謝道:“真是謝謝老哥哥，我家阿大最喜歡吃這口，自從你在廟里做過一次后一直念念不忘?！?br/>
年師傅擺擺手笑道：“和自己哥哥說什么謝不謝的，回去和阿大說，想吃就來找我便是了?！?br/>
思量下又道：“曉二，你們總在破廟住也不是辦法呀，每天二十幾里的路多累人，老哥以在樓后不遠置辦了一個小院子，屋子有那么三五間，就自己住怪無聊的，要不你仨一起來吧，就算陪老哥說說話，沒事的時候你家仨兒小子還能和我喝點酒?！?br/>
曉二聽后猶豫片刻面帶愧疚道：“老哥的心意我都知道，可是在哪都住了好多年，都習(xí)慣了?！?br/>
年師傅聞言頓時佯怒道：“習(xí)慣？習(xí)慣個屁，我也不是沒住過，四處漏風(fēng)，外面下大雨殿里下小雨，哪天要塔了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收個全尸?！?br/>
少年聽著這有些刻薄卻全是善意言語，想了想輕聲道：“我怕姒兒有一天回來找不到我們她會著急的。”
年師傅頓時怒氣全消，嘆了口氣，摸了摸少年腦袋道：“既然現(xiàn)在不想就罷了，如果冬天覺的冷就來老哥這，聽到?jīng)]？”
少年抬頭一笑道：“好嘞，聽到了?！?br/>
中年胖子攆道：“快走吧，那倆小子指定等急了?！?br/>
少年拿著蹄膀道了聲別轉(zhuǎn)身離去，可剛剛走出幾步就見到樓里大掌柜手中拿著兩壇酒迎面走來，連忙把蹄膀藏在身后笑著打起招呼。大掌柜輕笑點頭回應(yīng)下，擦身之際一把抓住曉二手臂，少年瞬間流出一身冷汗。不料大掌柜輕笑道：“曉二別怕，只要是那年胖子給你東西都無妨，大可不必這樣小心翼翼的?！闭f完便走向年師傅。
少年擦擦額頭冷汗，便離去。
---------
明月高掛，醉仙樓后廚外，一個壯碩胖子坦胸露乳與一個瘦高老者對飲起來，不似尋常飲酒的小酒盅皆是大碗，一口一碗好不爽快，中間桌上一道冰糖元蹄，還有幾盤涼菜。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人臉色都已經(jīng)通紅，誰也沒有用修為壓制酒意，只讓它自然的麻痹自己。
瘦高老者瞇著醉眼道：“就選這個小子啦？”
胖子擺了擺手，捋了捋發(fā)直的舌頭道：“不是這個，這個，這個和我學(xué)做菜?！?br/>
瘦高老者撇撇嘴，夾了口菜道：“那是誰呀？”
胖子覺的大碗也不甚痛快，抓起酒壇直接痛飲一大口道：“就是那個最壯的，叫阿大的那個?！?br/>
瘦高老者一拍腦門道：“哦，我知道了，此子聽曉二說是十九，可觀眉宇間也就十五、六，雖然沒有接觸，但你都滿意資質(zhì)定差不了。”
胖子得意笑道：“那當(dāng)然，我年大豁看上的能錯的了么？”
瘦高老者一飲碗中的酒，同樣提起酒壇道：“那曉二呢？你不教幾手??？”
胖子提起酒壇撞了下道：“教了，這不每天都教做菜么。”
瘦高老者搖頭撇嘴不屑道：“這算什么，小道而已?！?br/>
胖子聽后，站起身來手持筷子指著桌上蹄膀喝道：“好吃不，我就問你好、吃、不？”
瘦高老者被問的有些不好意思，看著面前幾乎被自己吃個精光的蹄膀，弱弱道：“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