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倫斯看著天上的浮云,思考什么時候會有人過來拉他一把。
843年,秋,憲兵團,晨間例行訓練,對人格斗。一向以模范前輩自居的弗洛倫斯就想不通了,他只不過關心了一句“你昨晚去哪了”,向來好欺負的隊長姑娘就直接給他摔了個仰面朝天。
拍拍土坐起來,看見對面小姑娘忙不迭地鞠躬道歉,他只好扯出笑打哈哈,問她最近這是勤奮什么。按弗洛倫斯,或者說憲兵團大多數(shù)人看來,做后勤是沒必要多專注日常訓練的,本來就是用不著承擔巡邏的兵種,還是個小姑娘的話就更用不著了。
而他們的整備隊長顯然不在那個層面上,弗洛倫斯看她表情就知道,剛才隨口的話是被對方認真聽了。真是自作孽,他抓抓后腦勺,好好一個輕松愉快的時間就被這么毀了。
“弗洛倫斯,”果不其然,對面小姑娘問得一本正經,“你認真和我打一次吧?”
“哈?”但這請求還是有點超出預想,“你在想什么?”
“不行嗎?”小姑娘一臉無辜地歪歪腦袋。
“唔……也不是不行……”這要他怎么解釋,“很奇怪啊,這樣……”
“別告訴我你還有‘不打女人’這種自律?!蹦灸菊f這話時毫不掩飾臉上的驚訝。
“把你奇怪的表情收起來,”他起身走過去,往那毛茸茸的的腦袋上摁了摁,“那種東西連你鴿子前輩都沒有啦?!?br/>
“那為什么?”木木也沒擋那明顯是欺負她身高的動作,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躲過去。
解答卻是從旁邊傳來的:“因為你青蛙前輩太純情了?!?br/>
光聽聲音沒回頭,弗洛倫斯就一拳揮了過去,對側頭閃開微笑著打招呼的金發(fā)青年道:“科爾曼,你偷懶很愉快嘛?!?br/>
“彼此彼此?!北粏柡虻那嗄暌稽c也不打算否認“很愉快”的部分,然后丟下不怎么愉快的同期生,轉對后輩妹子問:“怎么?我們莫廉被欺負了?”
被問及的小姑娘動作一僵,頭一下?lián)u得像撥浪鼓。
“哦,”科爾曼格外輕松地解讀了一下她的狀況,“那我們隊長姑娘是想欺負誰?”
剛被問的時候覺得又是句玩笑,但聽完后木木忍不住認真思考起來。
弗洛倫斯把眉間距離松開些,雙手拍到不可愛的戰(zhàn)友肩上,把他往可愛的后輩面前一送:“正好,你樂于助人的鴿子前輩來給你欺負??茽柭愦顧n在哪我跟你換?!?br/>
“白癡青蛙你剛才被摔了吧?!闭Z氣里絲毫沒有肩上被壓著的感覺。
“要你管啊混蛋!”弗洛倫斯彎了右膝就往前頂過去。
察覺到后面的動作,科爾曼右腳往前面劃開一小截,扎穩(wěn)的同時左腳就撤了往后踩過去。弗洛倫斯跟著略一側身,右手順著轉向頂上前面人肩膀輕輕送了一下,左手往里一縮卡住他肩膀。
木木看見金發(fā)青年嘆了口氣,右手往左肩的擒拿上一循,抓牢后直接躬身甩了出去。背后體格明顯超過他的青年就被這樣帶離到空中,而后摔向地面。
“你小子來真的是吧!”弗洛倫斯腳撐了下地,一嗓子喊得半操場都以超乎日常狀態(tài)的清醒看過來。清理似的揉揉自己褐色的頭發(fā),弗洛倫斯左拳頂在右掌上,以非常沒有技術含量的威脅動作活動著關節(jié)。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木木只好什么都不做地退到一邊?;景炎约杭尤氲絿^群眾之中,各種各樣的議論也隨之傳來。
“這還真是讓人懷念。”“誒誒又開始了嗎,這次我押青蛙!”
木木還在驚訝這個突如其來的……習慣性活動?旁邊就有人解答了眼前的場面有多日常。
“以前他們倆一天打一次的?!苯庹f的聲音意外的平靜,“這么說起來還真是讓人懷念啊……”
木木循聲抬頭,看到雙手環(huán)胸的黑發(fā)男人面帶微笑。
“分隊長?!”
“早上好?!北缓苡芯竦卮蛄苏泻舻哪螤枺驴舜鸬玫棺匀?。
“不用阻止的嗎?”木木還是對這“傳統(tǒng)”適應不能。場地已經被自覺空出一圈,中間是一低身子就伸腿掃過去的科爾曼和直接架了陣勢準備擋下來的弗洛倫斯。
這樣的,每天一次?!木木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不是像她想象的那么和諧。
“沒事沒事,”作為分隊長的奈爾-德克倒也不把這當違法亂紀的活動,“他們倆打起來的話就連她也勸不住的。”
“她?”木木看看不打算住手的兩人,又看看不打算插手的旁觀者。
“啊,那個人也算是麥克菲爾你的前輩吧,只是在你來之前,她就已經離開憲兵團了?!焙诎l(fā)分隊長始終維持著類似眺望遠方的神情,“對麥克菲爾來說很難以置信嗎?看起來關系那么好的兩個人以前其實幾乎天天在吵架?!?br/>
木木想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說:“還好?!辈凰憧隙ㄒ膊凰惴裾J的答案。
木木覺得,有些事她多少是可以有猜測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不猜會比較好。當不知道吧,她決定,別人不說的話,她也就一輩子不問好了。
她覺得心情不知怎地就低下去了,然后被周圍忽然爆發(fā)出的呼聲一把推回現(xiàn)實。抬眼看空地中間,科爾曼正用手背擦嘴角,弗洛倫斯側頭往她看不見的那邊啐了一口。完了嗎?好快啊……她想了很久,最后還是沒有特別的感想。
“都是青蛙的錯?!笨茽柭畔率?,嘴唇的動作依舊單薄干凈,“那么純情的話,不做多余的事不就好了嗎。”
“到底是誰在做多余的事啊。”弗洛倫斯拉著領子扇風,腦袋片朝一邊難得地沒有計較。
“果真是久違了,”木木聽見旁邊分隊長的聲音,大概是知道她在聽,奈爾-德克笑了笑,“啊哈哈,這話說得真是老了啊。我也不摻和了,不過麥克菲爾,你要愿意的話就去勸他們一下吧,”話到這頓了頓,他抬起頭來,看看天空才繼續(xù)道,“會發(fā)生有趣的事哦?!?br/>
有趣的事……
和自家上司道過別,木木才轉回場上。不知是不是人散的太快,看到還在原地的兩人時,她總覺得有種異樣的僵持。
深吸一口氣,她開口說:“科爾曼,別和我搶啊?!睕]錯,什么都不要問。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眼里的焦距閃爍了一瞬,而后笑著道歉,說他現(xiàn)在就把沙包先生物歸原主,敬祝隊長大人打擊愉快。
沙包先生難得地沒有評價。
“心情不好嗎?”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弗洛倫斯忽然問出這句話來。
木木眨眨眼看他:“沒有啊?!?br/>
“算了,”他抓抓臉頰,“當我沒問。”就在木木想著如何把對話繼續(xù)到訓練結束時,弗洛倫斯又開了口,“秋天了啊,說起來,隊長姑娘家那邊有‘收獲祭’這樣的東西嗎?”
木木覺得這話題跳得突兀,點頭說有。
“這就好說了。”弗洛倫斯抬頭看著天空,用說“秋天了啊”的語氣繼續(xù),“過段時間,入冬之前,王都的會有狂歡節(jié),到時候如果科爾曼來約你,記得答應他?!?br/>
木木自然是追問了為什么,但弗洛倫斯到最后都只說“隊長妹子你是好人,就當是幫我了啊”,說得像他是真的確信無疑只要木木應邀就真幫了他大忙。
第二天,那種確信就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了現(xiàn)實。
解決完計劃內的工作,放下酒精瓶子就聽到了敲門聲,進來的是科爾曼,說的就是弗洛倫斯前一天提到的問題。木木一下不可控制地對弗洛倫斯緘口不言的原因好奇起來,盡管她嘗試過告訴自己不該問,但就是忍不住。
“科爾曼你干嘛不去約你男朋友?”她用了平時不會說的玩笑蓋了蓋原意。
“弗洛倫斯嗎?!苯鸢l(fā)青年為難地笑笑,弄得木木不知道他是在那個層面感到無奈,那表情儼然再說“他不會答應”的意思。
“你們是不是……”她本來想問“都有事瞞著我”,想想又覺得不恰切,就改成了,“是不是都覺得,有些事不告訴我比較好?”木木說著低下了頭,攥攥拳頭又松開。她也覺得這動作不該放到科爾曼面前,但她找不到別人問。
沉默橫亙良久,木木看著窗臺下面的陰影,幾乎都要以為天黑了。
“你啊……”科爾曼投降似的開了口,“知道了不會有好處的哦,單純只是好奇的話?!彼叩叫」媚锱赃叄嗣念^。
木木覺得那動作就像告訴她“不想抬頭的話不用抬起來也沒關系”,她一下子又想起來利威爾把手放到她頭上的感覺,帶著不容她質疑的力量,強迫她面向某處的感覺。
只單純是“好奇”嗎?木木想。到頭來,她還真是一點覺悟都沒有。
“所以啊,”她感覺科爾曼把他的動作收了回去,抬頭看,旁邊青年正斂著目光,定定看著她,“我想知道,莫廉你問我這些事,是出于什么動機?或者說,什么立場?”在照不到陽光的地方,那雙眼睛的藍接近群青,深谷蒼樹一般的顏色。
木木想了很久,才搜羅到一個并不太確定的定義:“我們算,朋友吧?”這種關系太不明確,弄得她一時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問誰。
“‘朋友’啊……”金發(fā)青年托起下巴,沉聲思考起來,“確實呢,這樣的話,是應該告訴莫廉才對?!闭f到這,他不禁笑出聲來,“作為交換,莫廉你也可以多信賴我們一點的。”
木木應聲,借著點頭的動作慌忙躲開他的目光。那雙眼睛里帶著一種對她很好的情緒,但就在聽到“信賴”的一瞬間,她覺得似乎在那情緒背后看到了一種發(fā)自深處的照顧——近乎于同情的照顧?!皡?,你在這里,再無依靠了,不是嗎”,這樣的內容。
“所以啊,作為交換?!笨茽柭€是絲毫沒覺察地繼續(xù)著剛才的話,“莫廉,再去見因格一次吧。當然,只是我個人的請求而已?!庇弥鴮嵤恰罢埱蟆钡恼Z氣,句尾落得很輕,然后向迎風的羽毛一樣輕輕揚起笑聲,“用你青蛙前輩的話說,這是做前輩的義務。也許我們早一步來到這里,就是為了等你到來,也許真的有什么東西,注定了你會成為我們故事中的一份子……呵,說多了呢。
“但在那之前,我們至少要做到讓你相信,我們是值得依賴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