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間的。

    明明今晚一滴酒都沒有沾，腦子卻格外的脹，昏昏沉沉的。

    她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景出神。

    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匯成一條長河，蜿蜒纏繞，構(gòu)成夜色下的一副盛景。

    燈光點點相印成趣，無不溫馨，所謂萬家燈火不過如此。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季煙腦海閃過的卻是王雋和一個女人站在一起的畫面。

    是個面容姣好、風(fēng)情萬種的女人，目前在一家國內(nèi)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做運營總監(jiān)，同時也是吳威的親姐姐。

    當(dāng)時，溫琰將吳虞介紹給季煙認識的時候說：“這是DH的吳總監(jiān)吳虞，之前你夸得贊不絕口的GA供應(yīng)鏈管理就是她一手做出來的?！?br/>
    季煙笑著伸手，很謙虛地和吳虞打招呼。

    一旁的王雋始終沉默，仿佛一個局外人。

    短暫寒暄之后，季煙送溫琰和施淮竹回酒店。

    路上，施淮竹也好奇王雋一個大忙人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蘇城。

    溫琰說：“你沒看到王雋那會是和吳家姐弟一起下來的？吳威那小子就是他安排進華瑞律所的?！?br/>
    施淮竹哦哦了聲，若有所思：“華瑞不好進啊，難道是王雋和吳虞在談朋友？郎才女貌，事業(yè)有成，倒是登對?！?br/>
    溫琰沒搭話。

    紅綠燈的時候，施淮竹突然問季煙：“季煙，你什么時候找對象？”

    季煙正要答話，被溫琰搶先，他拍了一下施淮竹，笑罵道：“談個屁！保代都沒考下來，她敢談？”

    后面這句甚是嚴(yán)肅，聽得季煙懵懵的，同時又心驚肉跳的。

    溫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季煙，我對你期望很大，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前途面前，孰輕孰重，你要懂的?！?br/>
    施淮竹聳肩，朝她無害地笑著。

    季煙壓下心里的那股怪異感，誠摯地說：“老大放心，我不會辜負您的栽培?！?br/>
    施淮竹不服氣了：“你不該謝謝我這個師父嗎？”

    話落又被溫琰笑著罵回去：“我還在這，你當(dāng)我死的啊。”

    后面一路倒是說說笑笑。

    到了酒店，溫琰沒讓季煙送，說是不方便，只讓施淮竹送，幸好施淮竹酒量好，人還算清醒，溫琰的酒店房間就在他們樓上，季煙不再堅持。

    眼下，季煙看著窗外的萬盞燈景，越想越覺得腦子暈暈沉沉的，容量已暫時飽和，不能再多想其他事情。

    她找了套衣服進浴室，半小時后出來，拿起手機習(xí)慣性地看群消息。

    中夏物聯(lián)這個項目已經(jīng)完成得差不多了，只要明天的關(guān)聯(lián)方同業(yè)競爭問題得到解決，再花半個月寫招股說明書，他們也差不多該回深城申請內(nèi)核會審核。

    退出群消息，季煙一邊擦頭發(fā)一邊點開紅色數(shù)字提示。

    有父母的，有朋友的，也有一些偶然掃碼添加的珠寶、外賣、快遞等人員的自動群發(fā)消息。

    季煙一條條掃過，忽地，在要點開其中某一條時，拇指懸停在半空，怎么也點不下去。

    十分鐘前，王雋來過一條信息，很簡短三個字。

    WJ：哪間房？

    季煙急急地擦了兩下頭發(fā)，停下手，將毛巾扔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什么意思？

    季煙琢磨兩秒，點開對話框，剛打算打字，乍然想到他和吳虞站在一起時的場景，以及施淮竹說的那句“倒是登對”，她退出微信。

    施淮竹倒是說得沒錯，王雋和吳虞站在一起時，男俊女美，加之兩人氣場都是不相上下的強大，確實養(yǎng)眼。

    季煙覺得她沒必要再回這條信息了。

    不摻和別人感情是她最后的底線。

    說不準(zhǔn)是什么緣分，正當(dāng)她長按王雋的消息欄，想刪除聊天記錄時，手機突然作響。

    她一個驚嚇，手機從手里甩出去，砸在木地板上。

    悶悶的一聲響。

    季煙瞬間肉疼，才剛換不到一年的手機，要是砸壞了，又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況且里面還存了那么多工作資料，新手機克隆原有信息也要花費不少時間。

    她撿起來，手指觸到屏幕，正巧點到接通圖標(biāo)，電話就這么接通了。

    “季煙?！?br/>
    屋里響起一道沉沉的聲音，無波無瀾的，平添幾分陌生。

    季煙沒作聲。

    相比已經(jīng)被放棄的王雋，眼下她最在乎的是手機。

    反復(fù)檢查了幾遍，幸好，只有鋼化玻璃的邊角磕裂了。

    “季煙？”

    大概是那邊沒有得到回應(yīng)，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季煙耐著性子，不情不愿地回了句：“做什么？”

    那邊頓了下，問：“哪間房？”

    “你問這個做什么？”

    那端沉默。

    好一會，季煙像是想到了什么，說：“你不要亂來，我部門老大老二一個在樓上一個在隔壁。不合適，你知道嗎？”

    那邊淡淡嗯了聲。

    嗯？！

    他是說個字都嫌費事嗎？

    季煙想起曾經(jīng)鉆研過王雋經(jīng)手的行業(yè)分析報表，那真是除了數(shù)據(jù)，一個多余的字都沒有，頓時來了脾氣：“我忙著背書呢，就這樣?！?br/>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摁斷電話。

    -

    電話嘟嘟嘟幾聲，屏幕跳回撥打電話的界面，王雋抬頭，盯著酒店高樓看了一會，食指不緊不慢地敲著手機背面。半晌，余光掠過走近的身影，他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收起手機。

    吳虞走到他面前，說：“今天謝謝你送我來蘇城，又送我弟弟回酒店?！?br/>
    王雋神情淡淡的，不怎么在意，說：“我順便過來處理點事情?！?br/>
    他第二次提到了此行是順路，掐滅了所有的可令人浮想聯(lián)翩的念頭，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連點曖昧都不愿意留，真把表面的客客氣氣做得明明白白的。

    吳虞心里可惜，真是白長了一副好皮相。

    知曉王雋油鹽不進，她就沒想耗費時間和他過招。畢竟付出和回報不成正比，沉沒成本太高，再花費心思和力氣純屬多余，她直白道：“我等會還要見個客戶，先走一步?！?br/>
    王雋依舊客客氣氣：“車子叫好了，注意安全?！?br/>
    說著他朝酒店門口的門童招了下手，很快一個身穿酒店服裝的男人小跑過來，王雋說：“剛才是這位小姐叫的車，麻煩您?！?br/>
    門童看著吳虞，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說：“您隨我來?！?br/>
    吳虞面上笑著，心里卻思忖著他可真客氣，跟門童都是說個“您”。

    當(dāng)真疏離，當(dāng)真冷漠。

    她已經(jīng)想好到時要怎么回復(fù)母親了。

    吳虞微笑著隨門童離去。

    此番，王雋來蘇城確實有其他安排。

    當(dāng)然其中誘惑最大的自然當(dāng)屬，某個人也在這里。

    想到剛才那道明顯生氣的聲音，王雋揚了揚眉，沒怎么在意，轉(zhuǎn)身往泊車的地方走去。

    夜里十點，王雋和姜燁坐在庭院里，旁邊熏著檀香，味道沉穩(wěn)，很熨帖。

    煙氣飄渺，一室寂然。

    安靜了好一會，姜燁摸出一包煙，敲出一根，咬在嘴里，再用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吐出去。

    白色煙霧騰空繚繞直上，他痛快地呼了口氣。

    身旁的人卻聲音冷冷的：“去院子抽。”

    姜燁愣了一瞬，罵道：“憑什么？”

    王雋睜開眼，幽幽地瞥了他一眼，雖是無聲，卻是煞人。

    姜燁小聲罵著，起身走到院子，坐在走廊長條椅子，吸了兩口煙，他看看王雋，說：“華銀資本的人剛剛你也見了，你是怎么想的？”

    王雋靠在藤編椅里，閉目養(yǎng)神，神情淡淡，仿佛置身事外。

    姜燁腹誹了一句德行，又問：“你做了這么多年的券商投行，就不想來私募基金大展拳腳？”

    王雋仍是默不作聲。

    姜燁決定給他下下眼藥：“你可想好了，你們公司可是嚴(yán)明禁止內(nèi)部談戀愛，可別把人家害慘了。”

    王雋慢慢睜開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借著院子的夜色，那可叫一個森冷滲人。

    姜燁用力吸了一口煙，再狠狠吐出去，為自己壯膽：“我可聽說了，你今天本來就沒想過來見華銀資本那邊的人，要不是她在蘇城，呵呵……”

    姜燁說得不錯，王雋今天確實沒打算來蘇城見華銀資本的人，同樣的，送吳虞來蘇城也是臨時做下的決定。

    當(dāng)時他正好談下一個項目，項目方認識吳虞，本想介紹兩人認識，不料吳虞卻先叫出他的名字，跟項目方那邊的人說之前和王雋因為私事見過面。

    吳虞口中的私事，就是他幫忙吳虞的弟弟吳威安排律所實習(xí)的事情。

    自然，王雋會安排吳威進華瑞律所，甚至特意安排進中夏IPO的項目團隊，也是為了一個人。

    所以當(dāng)吳虞無意提起要順道來蘇城看弟弟時，王雋想起華銀資本那邊的人一直有意挖他。

    他覺得，不論天時地利還是人和，不論有意還是無意，今天過來見季煙再是合適不過。

    畢竟吳威這顆棋子放了這么久，不能等季煙結(jié)束了在蘇城的盡調(diào)輔導(dǎo)，他連用上一次的機會都沒有。

    只可惜，他來得似乎不是時候。

    季煙的心情并不怎么好。

    姜燁苦口婆心：“當(dāng)了五年的乙方，當(dāng)夠了吧，你的人生是不是該踏入另一個階段了？”

    王雋心平氣和，不緊不慢地說：“姜燁，是不是誰給你吹什么風(fēng)了？”

    真是個人精。

    姜燁揣著明白當(dāng)糊涂：“你說什么呢！我是你兄弟好哥們，我還會害你嗎？”

    王雋似笑非笑。

    他吞了下口水，破罐子破摔：“你一不談戀愛二不結(jié)婚，你未來的人生意義不就是賺大錢嗎？你爸媽你爺爺?shù)娜嗣}關(guān)系網(wǎng)你放著不用，是等著生銹生蜘蛛網(wǎng)？”

    王雋眼里的嘲諷劇增，姜燁當(dāng)看不到，碾滅香煙，走到他面前，說：“還是你真喜歡上人家，想留在深城不回去？”

    王雋漫不經(jīng)心地笑了下，像在看一個白癡一樣：“你覺得可能嗎？”

    “怎么不可能？”姜燁氣得大叫，“又是買車，又是換裝修，還三不五時讓人留宿，現(xiàn)在一聲不響地追到蘇城，追到人家酒店樓下，你說說這叫什么，這不是談戀愛是什么？”

    聞言，王雋眸子微斂，摩挲了會手指，半晌，他起身，往屋子里走。

    他走得有些急，甚至有些茫然無措，因為他連拖鞋都忘記穿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聲音一會沉一會輕的。

    再不復(fù)此前的云淡風(fēng)輕。

    姜燁盯著地上那雙亂了形的拖鞋看了會，片刻，急急朝著那道人影跑去。

    他追在后邊問：“王雋，你去哪？這話才講到一半?！?br/>
    前邊的人身影一頓，姜燁停下腳步，喘了口氣，只是一口氣還沒緩個明白，就聽到王雋轉(zhuǎn)過身，神色峻冷地看著他。

    “不要跟來?！?br/>
    話落，王雋走出庭院，挺拔的身影穿梭在幽徑小道，沒一會，消失在濃濃夜色中。

    姜燁怔了一會，半晌，喃喃吐槽：“大晚上的，發(fā)什么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