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李可風講述的故事，這之后的一路上，宋子悠都很安靜。
在李可風講的故事里，宋子悠很自然的給出她認為最好的解決方案，雖然那樣的結果是兩個人都救不活。
她和李可風都很明白，醫(yī)生救人，是靠醫(yī)術和對現(xiàn)場突發(fā)情況的判斷，但是能不能整的救活，不是醫(yī)生可以決定的，醫(yī)生只是將病人存活的概率提高。
也不知道為什么，一直到返回隊上，宋子悠的腦海中始終徘徊著先前在工廠里救下的那個年輕工人。
走下救護車，宋子悠和李可風打了個招呼，就心不在焉的往宿舍的方向走。
她走到一半，在操場上站住了，突然就拿起手機給剛才接收病人的醫(yī)院打了個電話。
按照時間推斷，現(xiàn)在病人應該已經(jīng)做完光拍攝，醫(yī)生也應該做出判斷，他的雙手是否保得住。
按理說，宋子悠已經(jīng)完成了自己的救護工作，后續(xù)的事已經(jīng)不再和她有關，可是她還是打了這通電話。
直到電話里傳來護士的聲音，說：“那位患者正在進行雙手切除手術。”
宋子悠的腦子一下子就蒙了，耳邊還出現(xiàn)絲絲雜音。
電話切斷了。
宋子悠又站在操場上敘舊，瞪著投射在地上的自己的影子。
為什么切除雙手？那位年輕工人雙手被機器夾住時間并沒有超過一時，按理說是有很大機會保下來的。
像是這樣的問題，宋子悠不會問。
醫(yī)學對人類來說是一個神秘的領域，人類能掌握的知識太少，未知的東西太多，一個時不是決定那雙手的唯一因素，這里面會有各種各樣的變數(shù)，比如那臺機器里一定有機油，機器上沾著數(shù)萬細菌，它們和年輕工人的手部傷口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接觸，傷口受到感染的幾率很大，還有年輕工人自身的身體素質等等……
有太多原因會將結果引向那里。
類似的事，過去每一天都在發(fā)生，每一天都有人死于一場感冒，也有人在一場大病中存活下來。
宋子悠閉了閉眼，吁了口氣，隨即抬腳繼續(xù)往宿舍的方向走。
這一晚注定不平靜。
……
另一邊，結束了一場營救的隊員們剛剛在浴室里沖完澡，大家像是以前一樣討論著今天的年輕工人和廠長。
直到陳放突然提到：“對了，陸隊今天不是去醫(yī)院復檢嗎，有誰知道結果？”
方義夫一怔，說：“哎，咱們光顧著救人了，都忘記問了?！?br/>
這個時間，陸緯已經(jīng)回到宿舍里。
他用毛巾擦了擦還有些濕漉的頭發(fā)，剛要去摸口袋里的檢查結果，卻撲了個空。
陸緯動作一頓，隨即想起來今天在宋子安的病房里和宋子悠開了個玩笑，宋子悠看了結果就沒還給他。
陸緯轉而拿起手機，想聯(lián)系宋子悠，只是一句話打了一半，他猶豫了兩秒，又刪掉了。
算了，今天太晚了，大家都累了，明天再要吧。
誰知，陸緯剛放下手機，就聽到門外響起“叩叩”兩聲。
他的宿舍房門是虛掩的，留了一道縫，一般來說，要是底下那些混子，肯定不會這么斯文的輕輕敲兩下，八成會一邊嚷嚷著“陸隊”一邊就推門進來了。
思及此，陸緯走上前，將門拉開。
門外站著的果然不是那些混子，而是宋子悠？
陸緯頓了一秒，問：“找我有事？”
宋子悠舉起手里的檢查結果，遞到他面前：“你的報告，我忘記還你了?！?br/>
哦，原來是因為這個。
陸緯接過來，點點頭，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出于禮貌還是別的原因，隨即問道：“要進來喝杯茶么？”
陸緯一出口，就幾不可見的皺了下眉。
宋子悠注意到了，同時也在詫異他請她進屋喝茶。
以宋子悠的性格和作風，一定會拒絕。
但這一刻，她回答的卻是：“好?！?br/>
正是這個回答，令陸緯在門口僵了兩秒，定定的看著她，直到他的身體先做出反應，讓開兩步，同時將門推開。
……
宋子悠走進門口，環(huán)顧周圍。
這件宿舍比她的大一點，一個人住的話算是寬敞，打掃得一塵不染，東西收拾的也井井有條，擺設和用具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男人居住的。
宋子悠率先來到桌前，看到上面擺放的都是專業(yè)書籍，不禁好奇的拿起一本翻了翻。
陸緯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著她的動作，直到宋子悠坐下來翻書，他才挪動腳步，將電熱水壺充滿水，趁著燒水的功夫，又去洗干凈一個杯子，找出茶葉桶。
這時，宋子悠的聲音傳來：“還是給我白水吧，我怕喝太多茶會失眠?！?br/>
陸緯又把茶葉桶放回去，將燒好的水倒進杯子里，將杯子放到宋子悠手邊的桌子上。
陸緯又走回到放水壺的桌前，靠著桌沿，和宋子悠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宋子悠放下書，端起水杯握在手里，用來捂手。
再抬起眼時，她這樣說道：“剛才我給醫(yī)院打了個電話，那個工人的手沒保住，雙手都要切除?！?br/>
陸緯一怔。
宋子悠仿佛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些復雜，有些牽強，只是一秒就落了下去，她的頭也跟著那笑容一起低下去。
她的雙手更用力的握著杯子，她的眼睛就盯著那個杯子，一直不動，也不說話。
陸緯皺著眉頭看了片刻，終于忍無可忍，上前拿走她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
宋子悠還是沒動，雙手手心都發(fā)紅了，是被杯子上的熱度燙著了。
可她沒吭聲。
陸緯看著她的手心，知道那杯子的導熱性沒有那么好，不至于在這么短時間內燙傷她，最多就是肉疼。
他的聲音冷了幾度：“你的手不只屬于你自己，還屬于消防隊，如果雙手燙傷，未來會影響其他救助工作?！?br/>
宋子悠依然低著頭，說：“我只是覺得手冷，用杯子捂一下?！?br/>
陸緯沒跟她糾結這個話題，吸了口氣，轉而道：“今天的結果，誰也不想，你和我也控制不了。”
宋子悠低聲應著：“也許能控制呢？”
陸緯皺了下眉，沒說話。
宋子悠抬起頭，接著又道：“如果當時我就判斷出這種結果的概率其實很大，我即時提出來，或許會改變呢？”
陸緯的目光很沉：“你能判斷概率？一定可以保證么？”
宋子悠安靜了兩秒，忽然說：“比如，我當時是不是應該再給他打一針嗎啡，嘗試在現(xiàn)場把他的手拔出來。比如，即便當時將機器零件切下來，也不要將患者連同零件一起送到醫(yī)院，就在現(xiàn)場做一個簡單的拆除手術，給他注射麻藥，那么起碼還可以節(jié)省下從工廠到醫(yī)院的時間?！?br/>
陸緯的回答非常冷靜：“你的第一個比如，咱們當時試過，可行性太低，患者的痛感已經(jīng)超過嗎啡的藥效。至于你的第二個比如，你身為醫(yī)生應該知道，在工廠那樣的環(huán)境做簡單的拆除手術，很有可能會令傷口感染，就算節(jié)省下一段時間，等送到醫(yī)院也是切除雙手的結果?！?br/>
宋子悠動了動嘴唇，近乎冷漠的回了這樣一句：“如果能再理智一點，我當時就應該宣判他死刑，讓大家等待技術員修好機器，這樣起碼還能保住那臺東西，那是那家廠子的飯碗，總好過現(xiàn)在，砸了人家的飯碗，手也沒有救回來。”
陸緯盯著宋子悠：“你知道你在說什么么？”
宋子悠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陸緯：“如果你當時給出這樣的建議，你明天就不會出現(xiàn)在我的隊伍里了?！?br/>
宋子悠又一次拿起那個杯子，溫度已經(jīng)降下來了，她喝了一口水，然后又將杯子握在手里。
半晌過去，宋子悠才開口：“除非那個工人的生命體征已經(jīng)沒有搶救的必要，否則那樣的建議，我永遠不會提。”
這個答案在陸緯的意料之中，他說：“今天的事，你我問心無愧，咱們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br/>
宋子悠點點頭，又抬眼看他：“我知道，我不是來找你散播負面情緒的，更不是來撒氣的，我只是想到了就說了?！?br/>
陸緯望著她：“你以前跟過救援隊?！?br/>
宋子悠：“是?！?br/>
陸緯：“那你應該知道，救援隊里有一條基本原則?！?br/>
宋子悠：“我們的最終目的不是一定要救活多少人的性命，而是在天災人禍面前，盡我所能的幫上忙，將損失盡可能降低，生死有命，我們不應浪費時間沉浸在生死問題中，而是正確的面對生和死?！?br/>
陸緯：“能體會這層深意的人很少，面對生死，有幾個人能不動容，所以每次災后救援行動結束，所有參與救援的人都需要接受心理輔導?！?br/>
宋子悠：“我接受過三次。”
陸緯舉起手指頭：“我，四次?！?br/>
宋子悠有些詫異：“我還以為你會比我少?！?br/>
陸緯淡淡笑了：“事實證明，我比較認死理，前兩次的輔導，心理醫(yī)生的話很多我都沒聽進去。”
宋子悠也跟著笑了。
屋里的氣氛漸漸柔和下來，兩人望著彼此，四目相交，腦海中回蕩的是此前發(fā)生的片段，心里的距離也跟著近了。
直到門外傳來幾道拍門聲。
……
那聲音很大，兩人同時一怔，看向門口，聽到陳放的聲音：“隊長，還沒睡吧？”
陸緯轉身走到門口，他正準備拉開門。
誰知宋子悠卻突然拉住他的手臂。
陸緯詫異的回頭，宋子悠就站在他身后，離的很近，聲音壓的很低：“這么晚了，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在你屋里，明天又要謠言滿天飛了?！?br/>
陸緯幾不可見的皺了下眉：“又沒做見不得人的事?！?br/>
宋子悠險些辭窮，她吸了口氣，抓住陸緯的手更緊了：“不行，你不要臉我還要，你就說不方便，把他打發(fā)走，等他走遠了，我再走?！?br/>
陸緯更詫異了，他盯了宋子悠幾秒，任由門外陳放敲門。
然后，陸緯落下兩個字：“矯情?！?br/>
宋子悠一噎，剛要反駁，卻不防陸緯抽走手臂，將門拉開半扇。
宋子悠嚇了一跳，下意識的躲到門后，屏住呼吸。
就聽到陸緯站在門前問：“這么晚了，敲什么敲？”
陳放一愣，說：“哦，隊長，我就是想問問，你今天拿到檢查結果了嗎……”
陸緯“嗯”了一聲，道：“拿到了，陰性，放心吧?！?br/>
陳放樂了：“嘿嘿，我就知道肯定沒事，這就叫大難不死必有后福……誒，不對，不對，叫……”
可陸緯卻沒讓他把話說完：“好了，太晚了，早點回去休息吧，讓大家都放寬心，早點睡保存體力，明天上午繩索訓練?！?br/>
話落，陸緯就當著陳放的面把門關上。
陳放已在門外石化。
天吶，又是魔鬼繩索訓練！
……
陸緯合上門板，人卻沒動，只是側過頭，斜睨著躲在門后的宋子悠。
他的一雙眸子很深很黑，里面帶著戲謔。
宋子悠貓在那里，貼著門板，還用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唇角也掛著一抹笑，好像是因為陳放的哀嚎。
然后，宋子悠隊上陸緯的目光。
宋子悠笑意漸濃，輕聲道：“原來陸大隊長這么悶騷?！?br/>
陸緯的眉頭又皺起來了。
門外陳放已經(jīng)走遠了。
陸緯低沉的嗓音也跟著響起：“我剛才原本可以大大方方的請人進來，要不是因為你怕丟臉，我犯得著么？”
宋子悠揚了揚眉：“哦，我說的不是剛才。”
陸緯：“那是指什么？”
宋子悠這時轉過身，同時抬起一直藏在另一邊的手，她的手上多了一本書，正是之前陳放幾人偷偷放在陸緯這里的那本《你了解她嗎》。
封皮的顏色是鮮黃色，陸緯一下子就頓住了。
不到一秒，他就本能道：“這不是我的。”
說話時面不改色氣不喘，淡定冷靜。
宋子悠翻了幾頁，笑道：“那是誰的，你這屋是兩人間？”
陸緯繃著嘴角，不說話。
宋子悠煞有其事道：“你，了解她嗎？不知道陸隊是有喜歡的人了，還是純粹顯得買來當課外讀物的？不過，你還真是單純，竟然追女人是照本宣科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