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瑯眼里閃了一下光芒，如流星般劃過。她低垂著眼睫，沉思片刻后，道：“小民卑賤，怎可高攀高貴天家？”

    瑯琊玨凄然一笑：“什么高攀不高攀！我有多高貴？”

    高貴？世人都羨慕他是出生在皇家，卻不知他的處境還不如販夫走卒來得愜意。

    瑯琊玨扭頭看著正在用剪刀裁棉布條的韓瑯，擰眉道：“莫非小兄弟，瞧不上我？不想與我結(jié)拜？”

    韓瑯抬頭，輕抿了一下唇角，是認(rèn)真的神色：“當(dāng)然不是?！比缓笪@口氣，“不瞞王爺，小民打小習(xí)慣孤苦，還真不知有兄弟姐妹是何種滋味?！?br/>
    不知是同病相憐還是惺惺相惜，瑯琊玨伸手握住韓瑯的肩膀，動(dòng)容地說：“那便說好，我們結(jié)拜兄弟，從今而后，賢弟便有大哥來照拂！”

    韓瑯伸出手掌，握住手里的布條：“承蒙王爺不棄！”

    二人俱是開懷一笑。

    說話之間，韓瑯已經(jīng)為瑯琊玨施針清毒，現(xiàn)在正為他清理后背傷口，只要上好藥粉，再用寬布條圍著他的前胸后背纏了三圈即可。

    男人身上的血?dú)夂完枤鉂饬业負(fù)湎蝽n瑯的鼻翼，在這昏暗無光的深夜，更添了幾分不明的曖昧，雄性氣息蔓延散發(fā)開來。

    一個(gè)是赤身俊朗男子，一個(gè)是美麗清純少年。

    屋子里的空氣愈來愈濃厚，瑯琊玨粗喘著呼吸，擦了一下額上浸出的汗。

    “弄疼你了？”韓瑯把布條束好，道：“多休息，不要沾水?！?br/>
    瑯琊玨點(diǎn)了下頭，按下心底剛剛升起的那絲不適，也忽略剛剛嗅到的一股莫名芳香。

    韓瑯看著他有些漲紅的臉，心里明白幾分，卻不動(dòng)聲色。

    她于男女之情早就冷心，且對(duì)眼前男子也無絲毫愛慕之心。縱然他俊美威武身為皇子，且是鐵血漢子戰(zhàn)功赫赫，但是她早就忘記了自己是個(gè)女子，不再柔婉顧憐，只想著早一日?qǐng)?bào)仇便早一日解脫。

    想到報(bào)仇，仿是心里有蕭瑟秋風(fēng)掃過，吹起凌亂的往昔碎片，片片如刀鋒，刺割著她的每寸神經(jīng)。

    她不由打了個(gè)冷突，正好有冷風(fēng)從窗欞透過。

    “不如我們現(xiàn)在就結(jié)拜如何？”瑯琊玨看著有些畏冷的韓瑯，突然很想照顧這么個(gè)柔弱的幼弟，巴不得馬上燒香結(jié)拜。

    韓瑯看了眼窗外那又現(xiàn)身的月牙，沉聲道：“甚好！”

    二人便走出古廟之外，折草為香，以月為證，拜天叩地，發(fā)誓為盟。

    “瑯琊玨，北冰國(guó)人士，今年二十有三，愿意和……賢弟叫什么名字？”

    他才記起，并未問少年姓名，籍貫。

    “韓瑯，今年十五，愿意和瑯琊玨結(jié)為異性兄弟?！表n瑯暗忖，他未稱自己為王爺皇子，可見其心赤忱，自然也不想隱瞞身份。

    “我們北冰國(guó)結(jié)拜，要歃血才算。”瑯琊玨對(duì)著身旁正虔誠(chéng)跪拜，沉思不語的韓瑯道。

    “歃血？是何？”韓瑯睜眼，疑惑問道。

    “就是結(jié)拜之人把鮮血滴到碗里酒水中，一起喝掉?！闭f著，便想回廟里尋一個(gè)碗來。

    韓瑯說道：“就是互相飲血，結(jié)為血緣?！?br/>
    瑯琊玨點(diǎn)頭：“正是這樣，我們雖不是同父同母，但是這樣，便算也結(jié)了血緣?！?br/>
    未等瑯琊玨話音說完，韓瑯便從腰間抽出匕首，在自己手腕處一劃，鮮紅的血液便迫不及待地涌出。

    瑯琊玨驚訝，沒成想這文弱少年竟然這樣，透著骨子里的狠絕。不過，他卻很喜歡，不禁快活大笑一聲，手持長(zhǎng)劍也想如韓瑯這般。

    但是韓瑯卻抓過他的手臂，同樣在手腕處割破。

    利索的刀起刀落，不覺疼痛。

    韓瑯把手腕放到他的手腕上，使傷口貼合，一只手緊緊按住，約莫過了一刻鐘。

    “這樣便可以，我們算是結(jié)下兄弟之血緣了?！?br/>
    韓瑯按住瑯琊玨的手腕上方，血再不流出絲毫，而她亦是。

    其實(shí)韓瑯知道這古代換血之法，但前提是二人血液可以相溶，否則則危及性命。她剛剛這樣冒險(xiǎn)，也不知后果如何。

    她伸出手指把住他的脈息，凝神感知血液的走向。

    流到心臟，再流到四肢，血液慢慢分散相溶。

    她放心舒口氣。

    剛剛她并未讓瑯琊玨的血液流到自己體內(nèi)，只是單向而走。記得小紅曾經(jīng)說過，她的血奇特芳香。她倒是不知，但是她的血能解毒卻是真的。

    “從今后，你再也不必?fù)?dān)心中毒?！表n瑯笑笑。

    送給瑯琊玨一些自己的血無妨，但她卻不想任何人的血流在自己體內(nèi)，故而才想了這個(gè)法子，避免喝血。

    瑯琊玨眉心一動(dòng)，好奇地看著韓瑯。

    “我自小習(xí)醫(yī)，師父窮其一生致力防毒解毒，早就技藝精深。他老人家早用古方使我百毒不侵，尤其身上之血更是解毒靈藥?！?br/>
    瑯琊玨心頭一喜，抱拳道：“能認(rèn)識(shí)賢弟，真的是我瑯琊玨之幸?！?br/>
    韓瑯還禮：“小弟也是，有您這樣善于打仗的兄長(zhǎng)，備覺自豪?！?br/>
    瑯琊玨哈哈一笑：“走！韓瑯賢弟！我們喝酒去。這樣的喜事，怎能不慶祝一番？”

    他提起韓瑯肩膀，便想帶著她快些進(jìn)酒肆找酒喝，不管天色晦暗如墨，他心情卻晴朗快意。

    韓瑯一笑：“何必舍近求遠(yuǎn)！”

    韓瑯便帶瑯琊玨來到古廟之內(nèi)，在一棵梨樹下取出一壇密封的陳釀，然后從腰間錢囊里倒出足夠的酒錢放到原地，以土埋好。

    韓瑯把酒壇扔給瑯琊玨。飛身一躍，快速?gòu)臉渖险聨讉€(gè)熟透的黃鴨梨，兜在懷里。

    瑯琊玨有些吃驚地看著這剛剛得來的小兄弟，沒料到此人輕功如此之好。

    二人縱身躍到房頂，就著幾個(gè)甘甜的梨子，喝著香濃的醇酒。

    “賢弟怎知，這樹下有酒？”瑯琊玨抿了一口佳釀，滿口梨花清香。

    韓瑯接過酒壇，仰脖灌下一大口，擦了擦嘴角，笑道：“廟祝鼻頭發(fā)紅，兩眼渾昏，且耳聾腳浮，定是長(zhǎng)期好酒之人。這樣的人周圍怎么會(huì)缺酒呢？只是這壇‘梨花白’，卻是他的珍藏。昨日，我見老人望著樹下兩眼興奮有光，便知下面有讓他高興之物。便是這酒！”

    韓瑯把酒壇遞給瑯琊玨。

    他提著酒壇，痛飲一番。

    “賢弟可稱我姓名，也可喊我大哥。我直接稱賢弟‘小瑯’，如何？”

    瑯琊玨一口一個(gè)‘賢弟’，喊得很是不舒服，過于斯文，不適合他的性子。

    韓瑯點(diǎn)頭，姓名不過是個(gè)稱呼，喊什么都可。

    半個(gè)時(shí)辰后，酒壇空空，周圍散著幾個(gè)梨核。

    瑯琊玨醉意朦朧，仰臥于房頂，看著那變成三個(gè)四個(gè)的月牙，似哭似笑道：“我有親兄弟的，也有妹妹，可是他們卻厭惡我，恨不得我離開甚至永遠(yuǎn)消失。你說，為何？我們雖不是一個(gè)母后，但是卻是一個(gè)父皇。比一般人要親才對(duì)，縱然不能和睦友善，也不至于盼著我死……”

    瑯琊玨以手遮眼，頓住話語，不知是醉得厲害還是不想說下去。

    韓瑯嘆息：“皇家本就沒有兄弟。你何必期望！”

    她抬眼望著無盡蒼穹，幽然道：“無情才能成為王者，念情的人都是被犧牲掉的。我是孤兒，如今孑然一身，除了師父師叔對(duì)我好，我不期望任何的溫暖。”

    瑯琊玨手掌下的眼睛緊緊合著，嘴唇輕開，嗓音有些蒼涼：“我知道。都知道！只是，想著不知何時(shí)死去，總想有親人喜歡自己才好，才不枉來這世上一遭。每天面對(duì)廝殺，戰(zhàn)爭(zhēng)，反而渴望平淡地溫暖，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溫情?！?br/>
    韓瑯心里冷氣氤氳，那種奢望，那種曾經(jīng)，都化作白骨齏粉。

    “這不簡(jiǎn)單？大哥可以妻妾成群，然后生一堆兒女，便可享齊人之福，又可愛子繞膝，不就其樂融融了嗎？”

    瑯琊玨皺著眉，轉(zhuǎn)向韓瑯。

    “小瑯，你說我是不是有??？”

    噢？韓瑯眉毛一挑，“什么??？”

    瑯琊玨嘆了口氣，瞪著天際，茫然道：“我不喜歡女子?！?br/>
    “那大哥喜好男風(fēng)？這也不難，養(yǎng)些美男在床榻伺候也算一種艷福?！?br/>
    韓瑯并不吃驚，也沒嘲笑語氣。她見過這樣的病癥，“其實(shí)這也算不得病，只是喜歡有所不同罷了。且聽聞南火國(guó)，男人也可生子。大哥可以一試?！?br/>
    瑯琊玨搖頭：“我也不喜男人?！?br/>
    韓瑯半起身子：“大哥，你真的有?。恳粋€(gè)女人都沒碰過？”

    瑯琊玨斜睨了一眼韓瑯，冷哼了一聲：“你懂什么！你還不是沒碰過嗎？”

    韓瑯低低一笑，她是沒碰過別的女人。

    “也不算沒碰過，就是有那么過一個(gè)。”瑯琊玨便將幾年前的事說給韓瑯聽，最后問道：“小瑯，你通曉醫(yī)術(shù)，那這算不算?。俊?br/>
    韓瑯沉思，想了一會(huì)兒：“心病吧？書上有記載這樣的病癥。說是古時(shí)候一個(gè)帝王，酷愛吃羊肉，幾乎每天必食。有一日，他卻在羊肉里發(fā)現(xiàn)一黑色臟物，嗅著還有惡臭，帝王懷疑是庖丁手腳。故而二話不說，便把庖丁殺了，也羊肉也沒吃。第二天，新庖丁又做了羊肉，雖然干凈也濃香依舊，但是不知為何帝王還是大怒，又把新庖丁殺了?！?br/>
    “為何？”瑯琊玨不禁問道。

    “為何呢？因?yàn)榈弁鹾湍阋粯?，得了心病。曾?jīng)愛吃的食物轉(zhuǎn)眼成了最厭惡的東西。其實(shí)那第一個(gè)庖丁也很冤枉。徹查此事后才知道，那黑色臟物其實(shí)只是不慎落進(jìn)的一點(diǎn)鍋灰，也無味道。只是那帝王知道真相后，也還是不肯再吃羊肉，總是想到那黑色的污穢，隱約還聞到讓人作嘔的惡臭?！?br/>
    “心病？那如何醫(yī)治的？”瑯琊玨點(diǎn)頭，他也算心病吧，之前他對(duì)男女之事還是很感興趣的，自從那女人后，他才開始厭惡起來。

    “也不難。再也不吃不就是了?？墒悄悴灰粯?，若是你如此下去，會(huì)嚴(yán)重地很。哎，沒有兒女，豈不斷了子嗣？”韓瑯擰著眉，正色道，“這病得好好醫(yī)治！”

    “能治？”瑯琊玨半信半疑，“小瑯會(huì)治此病？”

    韓瑯點(diǎn)點(diǎn)頭：“首先，心病需心藥醫(yī)治。明日我便帶你去治病?！?br/>
    “去哪醫(yī)治？”瑯琊玨困意朦朦，含糊了一聲就睡去。

    韓瑯看了一眼他的睡顏，嘴角輕揚(yáng)，也合上了眼眸。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