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歷九九九零年春,三月十五。
謝明遠(yuǎn)偷偷從刑部侍郎府的側(cè)門溜了出來,小心翼翼地走出了三條街,直到確信自己的行蹤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這才松了口氣,原本佝僂著的腰板也挺直了許多。
暮色降臨,遠(yuǎn)處國教神殿里的鐘聲如往常一樣悠揚響起。鐘聲融進(jìn)了朦朧的夜色,伴著清涼的夜風(fēng),傳遞到每個宣陽百姓的耳畔和心間。
國教近萬年歷史,在宣陽城中,除了有國教最高象征的白塔之外,還有東南西北四座神殿。每座神殿內(nèi)都設(shè)有一座四人一起方能敲動的大鐘,按例每日清晨會鳴一十八聲,入夜時亦是一樣。
站在宣陽城內(nèi)最出名的夜市巷口,謝明遠(yuǎn)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他似乎問道空氣中隱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悠遠(yuǎn)而又沁人心脾,頓時精神為之一陣。
這樣的時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都可以置之度外,他覺得很輕松。
刑部侍郎府的一名普通雜役,年近四十,還未娶妻,這是謝明遠(yuǎn)的身份。今夜,已經(jīng)勞累了一天的他趁著沒有人注意的時候,悄悄從府里溜出來,想要去那夜市之中吃碗香噴噴的肉餡混沌,尋些樂子放松放松。
謝明遠(yuǎn)并沒有在巷口停留太長的時間,而是很快地匯入了不遠(yuǎn)處的人群里。
像他這樣的身份,每月從府里領(lǐng)到的薪水真是微薄得可憐,每日大魚大肉那是吃不上的,松香樓的高檔餛飩更是想都不敢想。在那夜市中曲曲折折地繞了一會,看到自己經(jīng)常關(guān)顧的那家混沌攤子還在,謝明遠(yuǎn)哈哈一笑,踱著步子走上前去跟那老板打了個招呼,“喲,老王,最近這些日子,生意不錯吧?!?br/>
老王是真的很老了,看上去至少也有六十上下的年紀(jì),滿臉的褶皺都是歲月的痕跡。話雖如此,但他包餛飩煮餛飩的時候,手卻從來也不會抖。一見是他,笑著應(yīng)了兩句:“生意還是不錯的,你可是有段時間沒來了?!?br/>
謝明遠(yuǎn)自尋了位置坐下,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在侍郎大人的府上當(dāng)差,哪有那么多機會時不時地就偷溜出來的,我們劉管事平時看得可緊了,今夜若不是他外出辦事去了,我也是不敢出來的?!?br/>
老王手一擺,幾個餛飩便從手中飛入了煮著底湯的大鍋,聽他說得凄慘,笑罵道:“你看看你,我記著,從你進(jìn)侍郎府的第一天開始算起,到今天怎么也得有七八年了,進(jìn)去的時候是個雜役,到現(xiàn)在居然還是個雜役,也不知道你這么些年是怎么混過來的!看你平時也沒個正經(jīng)樣子,有那偷懶打滑的功夫,怎么不多琢磨琢磨怎么混上個管事的位置,多掙點銀錢好娶個媳婦,都快四十的人了,還是光棍一條?!?br/>
謝明遠(yuǎn)苦著臉說道:“那可是堂堂的侍郎大人府上,你以為往上爬是那么容易的事?有劉管事在頭上壓著,我和我那幫兄弟們吶,誰也別想上的去,既然爬上去是不可能啦,索性還是想開點,光棍就光棍罷,反正我老爹老娘都死得早,我一人吃飽全家都不餓,落個清閑自在也是好的?!?br/>
賣餛飩的老王哈哈一笑,模糊著應(yīng)了兩句,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當(dāng)下正是夜市最為熱鬧的時候,即便是餛飩攤的位置是在一處毫不起眼的小巷口,此刻也坐了足有十多位食客。
因此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穿短衣的少年。
一碗餛飩端了上來,少年露出開心的笑容,連忙往湯面上灑了幾滴香油,又從桌上的竹筒里夾了一小撮紫菜放了進(jìn)去,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一大碗餛飩消滅趕緊之后,取了五文銅錢放在桌上,少年自行離去。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來過這里,原本很是熟悉的街巷看著都有了一股新意。少年在人群中走,不時有那美艷的少婦、清麗的少女從身旁走過,他便要在人家身上瞧上兩眼,然后露出滿足的微笑。
“活著,真好!”
少年心滿意足地感慨了一句,一人和他擦肩而過,聽到他說了這么一句,不禁側(cè)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飛快地從他臉上掃過,沒有任何停留。
少年注意到了這個人的存在,但卻沒有來得及看清他是男是女,長得什么樣子。只是看著那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海里,他的臉上罕見地浮現(xiàn)出一股若有所思的表情。
離刑部侍郎府不遠(yuǎn)的一處小屋里,一燈如豆,靜謐到了極點。這是一間十分寒酸的小屋,內(nèi)里幾乎沒有什么太過值錢的陳設(shè),連那從墻角洞里鉆出來的老鼠,仿佛都被餓了很久,顯得瘦骨嶙峋。
那只老鼠從洞里探出了頭,似乎因為這種異乎尋常的靜謐有些不安,吱吱叫兩聲。它原本想要趁著夜色出洞去找些食物,最終還是放棄了打算,返身鉆了回去。
下一刻,屋門被誰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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