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放著衣服的包裹從床底下抽了出來，又將盈香替我準(zhǔn)備的點(diǎn)心裝了一個包，一并塞了進(jìn)去。、一切裝點(diǎn)妥當(dāng)后，拿在手上拎了拎，此刻是夏天，衣服并不多，拿的也都是輕便簡單之類的衣物，所以包裹并不算重。

    盈香睡在門外，門是不能走的了。窗正開著，并未曾關(guān)。我走到窗邊，想了想，又回頭將他那日送我的油紙傘拿了來。轉(zhuǎn)頭看到掛在墻上的畫，嘆了口氣，任它放在那里罷。

    我并不是要去尋死，也不是要去自盡。我要給自己活著回來的信念。所以，我必須要給自己一個牽掛。這墻壁上我和父母三人的畫，就是我的牽掛，也是我必須回來的信念。

    躡手躡腳地從窗戶爬了出去，穿過走廊院落。此刻已然夜深，王府內(nèi)寂靜一片，居然不一刻就被我走到了后門口。

    馬廄就在后門附近，我悄悄溜到馬廄之處，四下看了看，并無人影。想是馬夫偷懶去睡覺了。從最外面處解了匹馬的韁繩，馬略略受驚，輕聲嘶鳴了起來。

    我已經(jīng)顧不得了，牽著馬走到后門邊，伸手拉開木栓，心狂跳不已。忽而后面?zhèn)鱽硪粋€人的聲音：“小七！你要去哪里？”

    我驚惶之中，回頭一看，卻是朱高煦。心中一慌，忙翻身上馬，催動馬鞭，向前狂奔。

    出王府、過大街、不一刻已到張掖門，我驅(qū)蹄慢了下來。守城士兵正欲伸手?jǐn)r住，一看是我，楞了一楞，道：“郡主，深夜出城卻為何事？”我急道：“不必多問，快開門！”

    隱約之中，后面已有馬蹄聲傳來。幸而這士兵不敢違抗，已叫人打開城門，城門一開，我揮動鞭子，馬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郊外空曠無比，我驅(qū)馬狂奔，身后卻有一人騎馬趕了上來。我側(cè)頭一看，卻是朱高煦。他并不說話，我也就不語，兩人只是策馬前行。黑夜之中只聽到馬蹄“滴答答”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慢慢發(fā)青變亮，漸漸轉(zhuǎn)白。眼看太陽逐漸升起，跨下馬匹跑了一夜，已然有些吃力，我揮動韁繩，停了下來。

    朱高煦也不言語，停下馬來，一個翻身下了馬，走到我身邊，伸出手來，道：“下來罷！”

    我楞了一楞，轉(zhuǎn)頭看看，周遍卻無人影。迷迷茫茫地伸出手去，任由他牽我下馬，坐在草地之上，看他將兩匹馬系在樹上吃草。

    他走了過來，坐在我身邊，兩人都不說話，整個世界安靜的仿佛都能聽到彼此的心跳。微風(fēng)習(xí)習(xí)吹來，風(fēng)中有隱約的花香，沁人心脾。卻又讓人如此悲涼、如此凄迷。

    良久，他忽道：“你喜歡四弟的，對不對？”

    我低頭只是不語，他嘆了口氣，道：“你要去哪里？”

    我道：“我要去找他。”他苦笑了幾聲，道：“可是他已經(jīng)死了。”我緩緩抬起頭，看著天邊的太陽，道：“那我也要找到他。”

    忽然有風(fēng)吹來，觸臉微涼，兩人身上衣袂飄然。我輕聲道：“告訴我，他是怎么死的？”

    他默了一會：“不知道。我只看到他被射了三箭，一箭在胸前。我眼看他倒地不起，只是敵人眾多，上不了前。待再回頭，卻已找不到他了?！?br/>
    我只覺心中似有針扎刺痛，滿眼盈淚，卻是說不出話來。

    他默默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方咬了咬牙，道：“好！我陪你去找他！”

    我一驚，抬眼看他，他滿臉關(guān)切之色，眼光中卻又是傷痛，又是欣慰，對我笑道：“你能這樣做，四弟必是很開心。今日我就成*人之美，做一回好人罷！”

    我忍不住含淚微笑了起來，道：“我以為你會告訴別人，讓大家都來追我回去?！?br/>
    他大笑道：“那你就看錯了！我若要抓你回去，又怎用別人來幫忙？”眼中又出現(xiàn)了一絲傲然不馴之色。

    北平前去德州，路途并不甚遠(yuǎn)，更何況朱高煦所騎之馬，就是上次從徐輝祖府中偷出來的那匹。乃西域進(jìn)貢的汗血寶馬，徐輝祖愛若珍寶，被這個惡外甥偷了去，不知道又該怎么咒罵呢！

    二人日夜兼程，不一日已到了德州境外。

    德州歷史悠久，是大汶口文化的發(fā)祥地之一。傳說中，上古時代著名的神話“后羿射日”這個故事發(fā)生地，就在德州城南。秦漢以來德州一直為歷代郡、州、府、縣治所，是山東的北大門，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又兼物產(chǎn)豐富，農(nóng)業(yè)發(fā)達(dá)，其時商業(yè)已有所發(fā)展。只是經(jīng)過這幾年的爭戰(zhàn)，一路經(jīng)來，所到之處，滿目創(chuàng)痍，不免讓人驚心。

    二人驅(qū)馬行走，朱高煦在前帶路。他越走越快，我心中卻又驚又懼。想著朱高爔就在這不遠(yuǎn)處，心中激動，隱隱之中，卻又暗自抗拒，害怕見到的，是他的尸體。

    不一刻，已來到一山腳之下，只見四處荒草叢生。仔細(xì)一看，間中依然留有斑駁血跡，我不禁心中狂跳，伸手捂住胸口。朱高煦卻停了下來，回頭道：“就是這里?！蔽肄D(zhuǎn)頭看了看他，縱身下馬，朝前走去。

    但見黃土遍地成堆，哪里還見得到一人？他也下得馬來，走到我身邊，低聲道：“想是附近百姓掩埋了尸體，免得腐臭熏人。”

    我心中大慟，不由得慢慢蹲下身去，卻說不出一字、流不出一滴淚來。這滿山遍野的黃土之地，卻到哪里找他去？下面埋葬的，可全都是戰(zhàn)死的士兵啊！天長日久，身體慢慢風(fēng)化，歲月流逝，誰又還能記得他們！誰又知道他們也都曾是父母的嬌兒、妻子的丈夫、他人心中的牽掛？

    我緊捂胸口，但覺心中抽搐疼痛，無法自己。蹲倒在地，雖明知姿勢極其不雅，卻也是顧不得了。朱高煦嘆了口氣，道：“南人也算良心未泯，將我們兵士也一起掩埋了。只是路途遙遠(yuǎn)，無法讓他們家人前來認(rèn)領(lǐng)?！鳖D了頓，又輕聲道：“你也不必太過悲傷，至少，四弟也算有個安身之所?！彼捯粑绰?，我已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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