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勞燕分飛（五）

    高明沒有把離婚的事告訴任何人。除了任劍，甚至遠(yuǎn)在萬里之外的父母，也不知道高明又成了孤家寡人。

    高明父母只來過陽州一次，那是陳小薇生喬喬的時候。老兩口來時高高興興，還給他們帶了許多土特產(chǎn)來，誰知到了陽州卻并不開心，原因就是陳小薇父母生怕親家要跟他們搶喬喬，時時都表現(xiàn)出很戒備的模樣，讓高明父母很難做人。

    高明父母都是寬容豁達(dá)的人，原本雖有些想法要跟親家商量，見這種狀況就根本沒提，住了沒多少日子就回去了。此后卻打了很多電話，專門來詢問喬喬的情況。

    陳小薇也只把這事告訴了她父母，連喬喬也不知道爸爸和媽媽已經(jīng)分手。喬喬那么聰明一個孩子，真不知道這事能瞞她多久。

    以后幾天高明一直忙著找房子。在網(wǎng)上尋租時，偶然發(fā)現(xiàn)離報社不遠(yuǎn)的橫街公寓有房出租，趕緊專程開車前往看了看。除了房子老舊一些，別的條件似乎都還湊合。高明和房主簡單談了談，就簽了合同。

    緊接下來著就是搬家。

    高明現(xiàn)在住這套三居是三年前才換過來的，當(dāng)時一次性付清可優(yōu)惠百分之一。為這百分之一，兩口子幾乎花光了全部儲蓄，還向老丈人家借了錢。裝修完全是按照陳小薇的愛好設(shè)計(jì)，高明自始至終沒有參與任何意見。如今看來，陳小薇倒真有點(diǎn)先見之明。

    臨出門之前，高明又到每個房間里轉(zhuǎn)了轉(zhuǎn)。最后他站在客廳里環(huán)顧四周，盡管心里一百個不舍，卻也無可奈何。拎著箱子走出那一瞬間，又想起一件事，轉(zhuǎn)身把大門鑰匙放在客廳茶幾上。拉開門走出去之后，就再也沒有勇氣回過頭來看一眼。

    高明沒有想到的是，蘇菡正好也在橫街公寓租了房，與他成了樓上樓下的鄰居。高明和蘇菡都租了小一居戶型，不同之處只是高明租住在一樓，蘇菡在二樓。

    之前高明曾聽任劍說過，蘇菡在橫街這邊租了房，只是不知道具體在什么位置。有一次請?zhí)K菡去櫻花閣吃飯，高明還開車到路口接過她。只不過當(dāng)時他對這事沒上心，所以早已記不清了。

    兩年多以前那個夜晚高明酒后亂性，差點(diǎn)與林藝弄出事來，從那以后就徹底戒了酒。但從家里搬出來那天，高明又開了戒。

    晚飯前高明主動給任劍打了電話，約他出來喝酒。高明說不想去容易碰上熟人那些地方，讓任劍找個僻靜處。任劍想了想，就決定帶高明到他約邢紅梅吃飯那個小餐館去。

    既然決定要喝酒，肯定就沒法開車。任劍就問高明要了地址，說要去打車去接他。高明雖然覺得麻煩沒讓任劍去接，但還是把地址給了他。任劍拿筆記了下來，仔細(xì)看了看，總覺得那個地方似曾相識，仔細(xì)想了想，腦子里突然一閃念，就忍不住大笑起來。

    高明這幾天網(wǎng)上網(wǎng)下忙著租房這事任劍知道，卻沒想到他挑來挑去，繞了大半個地球，最后竟繞去和蘇美女樓上樓下做了鄰居。

    任劍按照約定時間打車去了那個小餐館，剛一下車，就看見高明正好也從另一輛出租下來。兩人進(jìn)了餐館一問，說來還真湊巧，老板給他們預(yù)留的單間，正好就是當(dāng)初任劍和邢紅梅吃飯那個房間。

    兩人進(jìn)了房間坐下，不慌不忙地點(diǎn)了菜。任劍老是擔(dān)心外面賣假酒，就自己帶了一瓶茅臺一瓶五糧液。小餐館人不多，菜也就上得比較快。兩人邊吃邊喝，任劍就沒話找話和高明東扯西扯，但高明卻很少回應(yīng)。場面冷冰冰的，氣氛總是熱不起來。

    高明辦完離婚手續(xù)那天，當(dāng)時心里難受，給任劍打過一個電話，但只是簡單說了幾句就掛斷了。后來任劍找機(jī)會再問高明，高明卻一句也不愿多說了。任劍沒法細(xì)問，所以也并不了解高明離婚內(nèi)情。

    高明這幾天心情一直很苦悶，所以此刻除了悶著頭喝酒，幾乎很少說話。任劍看著心里也替他難受，不著邊際地勸了一陣，卻一句也沒說到點(diǎn)子上?？锤呙鞲緵]認(rèn)真聽，后來索性也就不勸了。

    其實(shí)要說到苦悶，任劍也比高明好不到哪兒去。自從歐陽被帶走配合調(diào)查，這些日子一直沒消息。只要?dú)W陽這事沒有塵埃落定，任劍心里就不可能踏實(shí)下來。但時間畢竟是最好的心靈療傷藥，歐陽的事已不是剛剛發(fā)生，所以任劍在經(jīng)歷了當(dāng)初那一陣天崩地裂之后，也就漸漸平靜下來，耐心等候著，看看這兩個狗男女最終是什么下場。

    今天這個場合對于任劍來說，其實(shí)是一個很好的機(jī)會，所以他來時已經(jīng)謀劃了一路。對于高明突然離婚這事，任劍腦子里有很多疑問。他有很多事想問高明，但估計(jì)高明腦子清醒時肯定不會告訴他，所以就必須先想辦法把他灌醉。沒想到高明竟然如此配合，此刻只顧低頭喝悶酒，不僅正中任劍下懷，還省了他許多口舌。于是就順?biāo)浦郏槐槐还艿沟脻M滿當(dāng)當(dāng)，決不讓高明露出杯底來。

    畢竟兩年多沒沾杯中之物，高明對酒精的耐受性比起任劍來，自然也就差了一些。當(dāng)初高明戒酒之際，至少八兩白酒沒問題，可如今一半標(biāo)準(zhǔn)還不到，就已有了反應(yīng)。

    大半瓶茅臺下去之后，高明和任劍都有了微醺的感覺，任劍忍不住便開始張牙舞爪，高明臉色慢慢紅潤起來，話也漸漸多了。

    任劍酒量和高明半斤對八兩，但酒品就差了很多。他在酒桌上鬧出那些經(jīng)典笑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得出來的。比如說劃拳輸了喝酒，任劍也不管是冬天還是夏天，都偷偷往自己衣領(lǐng)里面倒。有時運(yùn)氣不好輸?shù)锰?，最后連褲襠都濕透了，流得滿地都是。要是被抓了現(xiàn)行，干脆便就地躺下徹底耍賴。

    那群狐朋狗友知道他這德性，有一回天冷時看任劍穿得厚實(shí)，便裝傻故意放他作弊，結(jié)果任劍全身濕透，回家挨了歐陽一頓臭罵不說，還感冒了好些日子。

    任劍這會兒看高明上了套，知道機(jī)會來了，便有意識地開始誘供。

    任劍說師父，我要是你的話，就是打死你，我也不離婚！師娘那么好的女人，如今這世上可是不多見哦！

    高明看著任劍，翻了翻白眼，說賤人你說得沒錯，就是打死你，我也不想離婚！可是你師娘她非要離不可，我有什么辦法？

    任劍說師娘她非要離，但你就堅(jiān)決不離，她能拿你有什么辦法？

    高明說你當(dāng)然不知道，你師娘雖然是好女人，可好女人也有不講道理的時候。你知道她說什么？

    任劍聽了這話心里就很好奇，心想高明難道有什么把柄在陳小薇手里嗎？想都沒想就問，師娘說什么了？

    高明說她說，我要不離她就起訴，要把蘇菡也扯進(jìn)這官司里來！

    任劍說，這事怎么又跟蘇菡扯上關(guān)系了？

    高明苦笑著，就把那條匿名短信的事說了。任劍聽了心里就有些驚訝，沒想到這事背后還弄得這么復(fù)雜。但問題是那條短信又會是誰發(fā)的呢？那個人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任劍默默地想了一瞬，卻沒任何頭緒。在他的記憶中，高明這老滑頭好像并沒有得罪過誰，也沒有明顯的冤家對頭。

    任劍便問高明，說師父，那你認(rèn)為是誰發(fā)的這條短信？

    高明卻那搖搖頭，說現(xiàn)在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再去找那個人有什么意思？即使查出來是誰又有什么用？

    還有一句話高明卻沒說出口，其實(shí)最根本的問題并不在這條短信，而在于這之前和之后所發(fā)生那些事。說穿了，這條短信也只不過是火藥桶上那根引線。

    任劍仔細(xì)觀察高明，發(fā)現(xiàn)他雖然說話多了，但條理卻仍然很清晰，顯然并沒有糊涂。心里想這樣不行，如果高明不醉，后面顯然就沒法繼續(xù)誘供。見高明杯中只剩少許殘酒，便又趕緊給他斟滿。

    高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突然就感覺胃里開始翻騰起來，頭也隱隱地有點(diǎn)兒疼痛。兩三年沒沾酒，猛一下喝這么多，感覺上自然就有些難以適應(yīng)。

    高明趕緊捂住杯子，又輕輕晃了晃腦袋，然后就說我不能喝了。真不行了，沒想到才喝這么點(diǎn)兒就受不了了。

    任劍看了看剩下那半瓶茅臺，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好吧，咱們就瓶里這些喝完拉倒，那瓶五糧液我就不開了。

    高明干脆連杯子都推到一邊，說不行，再喝肯定就回不了家了。

    任劍趕緊說好好好，師父聽你的，你說喝就喝，說不喝就不喝。

    高明說好吧，那就都別喝了。又指指酒瓶和酒杯，說把這些玩意都拿開，咱們就好好說說話吧。

    任劍依他所言把酒都拿到旁邊桌上去了，然后又問高明，說師父，剛才你說師娘要跟你打官司，那你怎么想的？

    高明搖搖頭，說我沒怎么想，所以我答應(yīng)離婚。我不想把蘇菡牽連進(jìn)來，因?yàn)樗緛砀@事也沒有任何關(guān)系。

    任劍點(diǎn)了點(diǎn)頭，想了想又說，師父我想你離婚這事，原因絕不會那么簡單?？峙鲁颂K菡，應(yīng)該還有別的因素吧？

    高明本不想多談自己這事，可是在酒精作用之下，大腦對嘴的控制力度明顯減弱，竟又把與陳小薇以及老丈人的沖突也抖了出來。

    聽了高明這些話，任劍也總算明白了他的難處和苦衷。只可惜清官難斷家務(wù)事，遇上這種事，任是誰也幫不上忙。

    還沒等任劍把高明這事想明白，高明卻已經(jīng)轉(zhuǎn)移了話題，說好了好了，我的事就聊到這兒，現(xiàn)在說說你的事吧。

    任劍說我的事？我什么事？

    高明抬腿便在桌子下面踹了任劍一腳，說賤人你就裝吧！那我問你，歐陽那邊有消息嗎？

    高明一提起這個話頭，任劍臉色當(dāng)即也就暗淡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張了張口卻欲言又止。

    高明看他神色不對，便又追問，說你不是一直說有事要告訴我嗎？現(xiàn)在正好有的是時間，你說吧我聽著。

    任劍本來并沒有打算現(xiàn)在就把歐陽的事告訴高明，但他此刻的狀況，多多少少也和高明有些類似，腦子里分明還沒有考慮好的事，嘴里卻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地說了出來。

    任劍說我的確有件事想告訴你，但師父，你必須保證不許罵我。

    高明聽了這話心里不禁一動，說罵不罵你，那得看什么事。

    任劍說那，我可不敢跟你說！

    高明瞪著任劍，眼珠子轉(zhuǎn)了好半天，突然問他，歐陽那個視頻該不會是你弄到網(wǎng)上去的吧？

    任劍沒承認(rèn)，卻也沒否認(rèn)，只是偷眼偷眼地看著高明，心里卻在揣摩他對這事可能作出的反應(yīng)。

    任劍的態(tài)度讓高明心里格登一下，馬上就意識到問題的嚴(yán)重性，腦子立即就清醒了，便惡狠狠地瞪著任劍，說賤人你給我說清楚，這事到底是不是你干的？你說，你說！

    任劍仍然沒說話，臉色卻漸漸變得硬朗起來，他和高明的目光對峙了片刻，最終還是低下了頭去。

    這一來高明便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他倏地站起身來，指著任劍的鼻子大罵起來，說任劍你個王八蛋！這種缺德事你也做得出來？就不怕老天爺打雷活活把你劈了？

    任劍猛地抬起頭來直視著高明，那一瞬間，眼睛里竟然全是仇恨和憤怒。他咬牙切齒地說，什么狗屁老天爺！老天爺要是有眼，為什么不把這倆狗男女活劈了？我早已想好了，既然敢做就什么也不怕！

    任劍話音剛落，只聽叭地一聲脆響，高明揮手就給了他一個大耳光。這一出手竟是毫不留情，任劍猝不及防，自然挨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臉上頓時就出現(xiàn)了幾個鮮紅的指印。

    任劍怎么也沒想到，高明竟會突然出手打他。任劍怫然瞪著高明，一任鮮血順著嘴角慢慢往下流淌，也沒伸手去抹一抹。

    高明卻依然沒有解恨，又惡聲惡氣地說，你個畜生還還有臉瞪著我？你說，你這是人干的事兒嗎？你說呀！

    任劍卻是滿臉的不服氣，梗著脖子說，高主任你真他媽站著說話不腰疼！歐陽子青不是你老婆，所以你根本沒法理解我！

    高明抬手又想揍人，但卻及時忍住了。而任劍這次也早有防備，他警惕地盯著高明懸在半空中的手，臉上滿是委屈和憤怒。

    高明也感覺到自己行為有些過分，便強(qiáng)壓著火氣，慢慢地坐了下來，嘆了口氣又說，任劍你個蠢貨，你滿腦子裝的都是狗屎！你只顧自己報復(fù)得痛快，怎么就不為菲菲想想呢？

    任劍說，我一直都在為菲菲著想，可是有誰來為我著想？要不是為了菲菲，我直接就讓歐陽子青那張狗臉曝光了!

    高明搖了搖頭，說你個渾人做這事之前，就沒想到以后菲菲長大了，懂事了，這件事你怎么跟她交代？你就不怕她恨你一輩子？

    任劍伸手抹了抹嘴角的鮮血，依舊恨恨地說，我會跟菲菲說實(shí)話，一個字都不會隱瞞！我必須讓她知道歐陽子青是什么人，至于她到時候恨不恨我，我都無所謂。

    高明情緒平靜了一些，便緩了緩口氣又說，你畢竟年輕，做事太沖動。本來你完全可以通過別的辦法，妥善處理這事。

    任劍卻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說那高主任你說說，你認(rèn)為這件事應(yīng)該怎么處理才算是妥善？

    高明說，你可以離婚！你為什么不離婚？

    任劍一聽這話就蹦了起來，瞪著高明冷冷一笑，說聽高主任的意思，我是不是倒應(yīng)該主動退出，把歐陽讓給姓文的呢？

    高明一聽這話當(dāng)即無言以對，臉色雖然難看，卻也沒了底氣。

    任劍嘆了口氣，又說我當(dāng)然要離婚，但絕對不是現(xiàn)在！要我像個所謂的君子那樣默默退出，成全這兩個狗男女，我做不到！要讓我戴著綠帽子裝傻，容忍姓文的長期和歐陽**，更是休想！

    高明看看任劍痛苦得有些扭曲的臉，也實(shí)在不忍心再傷害他，有些難聽的話到了嘴邊，也強(qiáng)行忍住沒再出口。

    任劍慢慢地坐下來，又說既然我是個男人，我就得像個男人那樣活著，像個男人那樣做事。所以我覺得，我根本就沒做錯什么！

    其實(shí)高明心里也承認(rèn)，任劍說得并非沒有道理，但是在感情上，他卻實(shí)在無法接受任劍的做法，所以也根本就不打算向任劍道歉。

    想來想去想了好半天，高明最終也不得不承認(rèn)，任劍的事畢竟和他與陳小薇之間發(fā)生那些事不一樣，怎么說都是個死結(jié)，的確找不到可以兩全之法，所以說什么都沒用。

    兩人相對無言，又沉默了一會兒，任劍突然就站起身來，說高主任，既然這事我做了，也就愿意承擔(dān)所有的后果。雖然現(xiàn)在我也很痛苦，但迄今為止，我并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

    任劍說完轉(zhuǎn)身就走出了房間，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