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蘭心一路唧唧咕咕,終于聽到巧巧大聲叫了一句。
“姑娘,咱們到了!”
屋子里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妝臺,有面看不大清的銅鏡擱在桌邊上。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條,窗門緊閉著,卻隱隱能聽到不遠處朗朗的讀書聲。
謝蘭心注意到桌上擺著個小簸籮,里頭有針線布料,還有面繡了一半的刺繡,針黹手法十分精巧。
她拿起那半張刺繡,“這是什么?梅花?”
婦人點點頭,“才繡完一半。二位請上座,敝戶貧寒,無茶可待,奴家為兩位姑娘倒杯熱水。”
巧巧挑了張凳子,讓謝蘭心坐了,自己立在一旁,看那婦人倒了水,先行了個禮,局促道:“小婦人姓王,夫家姓甄,我們二人去歲來京,丈夫明年春闈趕考,奴家跟隨,伺候丈夫,也做些針黹,售賣渡日。這屋子是丈夫一個友人的,他心地慈善,見我二人無處下腳,便收留我們至今。前兒些時奴家聽說要賣這屋子,想必買主是您幾位了?”
“對。”謝蘭心道:“我們打算開間客棧。”
王氏聽了,面色又漲得通紅,似乎有什么話始終說不出口。
其實她不說,謝蘭心也猜得個八九分,就是巧巧也聽明白了,脫口道:“甄家嫂嫂,咱們是要開店面的,那你與你相公可得打算打算呀!”
謝蘭心微微擺手,“你們有地兒投住么?”
王氏這回不止臉紅,眼圈也紅了,搖搖頭,從衣箱中找出了個物件來,“奴家想……能否換得這一席之地?”
她手中捧著折折疊疊的一塊布,上頭似乎繡了花樣。謝蘭心好奇,接過了,大攤開來。
她和巧巧兩人同時看呆了。
那布兒足有十尺來高,寬了下也有七八尺,正是幅掛畫的模樣,上頭一針一線繡了一整幅花開富貴圖,牡丹、芍藥、迎春、桃花、杏花……群花入眼,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滿朵怒綻放;有的一叢叢、有的一枝枝;有的葳蕤嬋媛、有的遺世獨立。顏色并不太挑眼,卻比一般的花開富貴圖不知高明到了哪里去,無論是布局用色,非十分技藝之人,無法描摹。
“繡得不算好,可也算能入眼。姑娘瞧背面?!蓖跏系?。
二人再翻開反面,看直了眼,竟然又是一幅花開富貴!
謝蘭心盯著找藏線之處,卻連一個線頭也沒找著。這面繡與正面稍有差別,仔細一品,這才發(fā)現(xiàn),正面是仲春時節(jié),花開滿眼;反面卻繡了個暮春時節(jié),眾花自有謝有開,渾然天成、巧奪天工。
這幅畫若裝裱好了,拿到市面上去賣,不說多,怎么也得賣個二三百兩銀子。
巧巧嘖嘖嘆道:“姑娘,這手藝真是絕了,我就沒見過這么精湛的繡法!”
王氏吞吞吐吐道:“這個……原是奴家偷著繡的,就想著到難以為繼的地步時,把它賣了,或可得些銀兩……不知姑娘覺著、覺著可好,若還能收留我們住在此處,這畫兒就、就送了姑娘了!”
“為何要偷著繡?”謝蘭心不解。
“那陳相公――就是屋主人,常會來此探看,奴家繡的針線一半要交給他,他便供我們住著?!蓖跏陷p聲道。
“咦?你不是說那陳相公是你夫君的友人么?”巧巧毫不客氣地道:“怎么住他間空屋還要交租子?那他給不給你們吃喝?”
王氏一面搖頭,一面小聲道:“輕聲些、輕聲些!”
那讀書聲略停了停,又繼續(xù)響了起來。
“隔壁屋的是你夫君?”謝蘭心問。
王氏點點頭。
謝蘭心看著畫,越看越愛,實在覺得精妙無比,整整齊齊疊了起來,問道:“這雙面繡法,你可還會別的樣式?”
“會的。”王氏忙道。
“那……你除了會刺繡,還會什么?”
王氏為難地想了好半會兒,道:“奴家也只會刺刺繡……”
謝蘭心開口,“會寫字嗎?”
她點點頭。
“那會寫信作詩什么的嗎?”
“略會皮毛?!蓖跏洗?。
“做菜呢?”
王氏道:“自然會的?!?br/>
“那……收拾屋子?洗衣燒水掃地?”
王氏再點頭。
謝蘭心吁了口氣,“那就是什么都會了嘛!對了你跳舞唱小曲兒會不會?”
王氏一咬牙,“奴家不做那勾當!”
“好好好……不做不做……”謝蘭心忙安撫道:“讓你們住也不是不可以,我正要招廚子,你若是會做甜湯點心,那是更好了?!?br/>
“這些奴家都會?!蓖跏纤闪艘豢跉?。
謝蘭心道:“你這幅畫就已經(jīng)很好了,我客棧什么不多,就是屋子多,你們只管住著。你平日里可也不用老刺繡,幫著洗洗衣服做做飯什么的……對了你會看賬本么?”
王氏又點頭,“會,家父做過賬房先生,也曾教過奴家。”
“太好了!”謝蘭心笑道:“你可真是樣樣都會!這樣,你在我店里幫忙打理,吃住我一應承擔,做得好了,我還有月銀給,可好?”
王氏大喜,倒身下拜,“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正這時,外頭有不豫的說話聲傳來,“娘子!是誰在此吵鬧?”
王氏一聽,忙道:“這是夫君!”
她開了門,謝蘭心抬眼望去,只見個斯文書生站在屋外,手中尚捧著一卷書,高高瘦瘦,頭發(fā)高束,褐色長衫被洗得發(fā)白,但干干凈凈,乍看之下,也是個清秀的公子模樣,只是面色不大好看,先看到了謝蘭心,眉頭一皺,轉(zhuǎn)過身去,向王氏道:“那是什么女子?何故跑到我家來大吵大嚷,還有沒有禮數(shù)!”
王氏尷尬無比。巧巧搶道:“咱們是你未來的東家,這地兒,陳相公已經(jīng)轉(zhuǎn)手給我們了。”
甄相公皺著眉頭,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揮手一拂,“什么東家不東家,這里是斯文之地,你一個丫鬟,竟然口出狂言!”
謝蘭心明白了,這書生敢情都還不在狀態(tài)。
王氏又是急又是臊,把丈夫拉到一邊,兩人小聲嘀咕了半天。只見那書生面色數(shù)經(jīng)變化,先是紅、再是青、再是黑、再是紅,最后不知王氏說了些什么,他怒氣沖沖,將她一推搡,也不管王氏哭泣,拂袖回了隔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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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名講的就是這倆小夫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