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相思耳朵貼著門聽動靜。
半晌，就聽到對面有輕輕的關(guān)門聲，顧相思悄悄把門打開一個縫，往外張望。
小鈴也跟著從門縫里看，納悶，“小姐，您還怕白公子??？”
顧相思瞪她一眼，沒好氣道：“我憑什么怕他？只不過不想跟他糾纏罷了，你沒聽說過閻王好躲，小鬼難纏嗎？”
小鈴擰眉使勁想象，無論如何也不能把玉樹臨風(fēng)的白公子和小鬼聯(lián)系到一起。
就在她凝神這功夫，顧相思打開門鉆了出去：“我出去一趟，咱們晚飯時再見??！”
夏天晝長，都快卯時末了，天還透著亮。
顧相思順著抄手游廊往西邊兒走——按趙管家的說法，山莊凡是來女客大都住在西子閣，西子閣實在住滿了才會再安排到別的院子。
才走了不一會兒，就碰到幾個吭哧吭哧搬浴桶的小廝。
顧相思停腳打聽，“小哥，請問西子閣怎么走呀？”
幾個小廝趁機放下木桶喘氣，為首藍色布衫的小廝見顧相思是個清秀的小姑娘，和自己差不多大，就有點兒臉紅，用手往遠處一指：“喏，姑娘順著這條路走到頭，右拐再左拐再走到頭就是了。”
顧相思道了謝，打量那大木桶，好奇：“這么大個兒，這是要往哪兒搬呀？”
藍衣小廝摸摸鼻子，“桶是神醫(yī)皎月公子要的?！?br/>
皎月也來了么？
顧相思有點兒驚訝，還以為像他那樣清冷的人，對這種大會根本不感興趣呢！
這時，一個小廝在后邊小聲嘀咕，“江湖上誰不知道龍嘯山莊最有名的就數(shù)溫泉了，放著溫泉不洗，偏要洗什么浴桶，分明是折騰人……”
眼下山莊客人多，嘴雜，誰知道這小姑娘和皎月公子是不是一起的？
藍衣小廝于是沖他使眼色，“莊主吩咐要照顧好山莊的客人，你照做就是了，哪兒來那么多廢話。”
那小廝沒看見似的，抱怨：“這皎月公子事兒也太多了，昨兒要了寒水石又要烏骨藤的，今兒要浴桶，后兒指不定要什么呢，你說是不是故意的！”
顧相思抿嘴樂，“人家是名人么，名人都有些古怪脾氣的，小哥多擔(dān)待，再說，說不定那皎月公子有什么隱疾不方便去泡溫泉呢，咱們也得理解不是?！?br/>
那小廝聽她這么一說，一拍腦門，覺得極有這種可能，如若真是這樣，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頓覺挺不好意思的：“我不是不愿意伺候他，就是感覺故意作弄人似的，如果真有病，那我真不該這么說……”
顧相思點頭表示理解，又順便把吃飯的地方也問了。
幾個小廝又抬起浴桶往東閬苑走了，顧相思按藍衣小廝指的路走了沒幾步，突然覺得背后冷嗖嗖的。
回頭一瞧，只見一個穿得灰突突的人正蹲在假山旁邊兒挖草。
那人正好抬頭，涼絲絲地看了顧相思一眼，又低頭挖起來。
別這么巧吧？顧相思咧咧嘴，尷尬地沖他打了個招呼，“皎月，挖野菜哪？”
皎月公子沒抬頭。
顧相思暗自叫苦，這龍嘯山莊的假山設(shè)計的不合理啊，離游廊這么近又擋得這么嚴實，這要突然躥出個什么東西還不得把別人嚇死？回頭必須得和陸江海反映一下……
不確定皎月公子剛才聽見沒有，顧相思猶豫了一下，覺得不能就這么走了，于是走過去，蹲下身在他旁邊看他挖草，一時也不知說什么好。
憋了半天，顧相思見他向自己這邊伸過手來，連忙順勢接過小鏟子，“我?guī)湍阃诎?！?br/>
皎月公子手一空，皺眉看她，“……你把冰霰草踩了?！?br/>
顧相思趕緊往后退了兩步，就見一株小草委屈地伏在地面上，扁扁地扭曲成一個蛇形。
顧相思尷尬地扶起小草，“……這還能吃了么？”
皎月公子沉默了片刻，說：“一般人吃不了，有病的人能吃?！?br/>
說完挖出那株草，起身走了。
顧相思看著他的背影，覺得自己好像得罪他了，指望他退婚的事應(yīng)該是沒可能了……
愁眉苦臉地剛要起身，就被人一把拉進了假山。
這假山原來是空的！
顧相思嚇了一跳，剛想從袖中抖出匕首，那人似是知道她套路，趕緊捏住她袖口，一把拉下面紗：“好徒兒，是我！”
顧相思回頭一看，可不就是月余沒見的美人師父么。
于是急忙道：“師父，我正想去找你呢！陸江海給你下請?zhí)氖?，小心有詐！”
余音音細細的柳眉挑起一邊，替她把鬢發(fā)抿到耳后：“瞧把你急的，師父怎么教你的，咱們明面上與名門正派交好，是為了積累好名聲。若他們給臉不要，就別怪咱們背地里下黑手了?！?br/>
“我是擔(dān)心他們背地里下黑手，誰說名門正派就都是好人了。”顧相思抱著余音音胳膊撒嬌。
余音音睨她：“近來和白玉樓相處得怎么樣了？”
怕什么來什么，顧相思噘嘴不說話。
余音音拍她手背，“方才那個病秧子就是皎月公子？”
顧相思心說師父既然都看到了，不如先試探一下她的態(tài)度，于是皺眉嗔道：“師父，什么病秧子呀！”
余音音噗嗤一樂，“怎么？你們才認識幾天，這就說不得了？”
顧相思故作害羞地將頭低下。
余音音見狀嚴肅道，“相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皎月公子的名聲是好，但是他無門無派，對我雪月天宮沒有實質(zhì)性的幫助，長遠之計，還是斬月樓為最佳選擇?！?br/>
見顧相思有些發(fā)愣，余音音笑，“皎月公子為人清冷淡薄，恐怕無心于名利，眼下就快值武林盟主交替之機，斬月樓勝算極大，若白玉樓當了武林盟主，你就是盟主夫人，到時候誰還敢說雪月天宮是邪門歪道？”
顧相思一怔，睜大了眼：“即便斬月樓有機會，競爭這個位子的也應(yīng)該是白敢先吧?！?br/>
哪里會輪到白玉樓？
余音音搖頭，“白敢先無意于此。何況白玉樓野心大又主動，比白敢先堪用多了?！?br/>
顧相思皺眉，師父這話什么意思？
余音音本來也不打算瞞她，“我雪月天宮會助白玉樓得盟主之位，但是他必須娶你?！?br/>
所以，不是白敢先念著和顧云山的交情提的結(jié)親，而是白玉樓主動和師父求娶自己，作為盟友互利的條件了？不知為什么，顧相思竟然笑了一下，“那我豈不是占了大便宜。”
余音音以為她想開了，小聲囑咐道，“最近沒事你先不要來找我，白玉樓沒成功之前，你的身份不宜暴露。”
說完謹慎地向四周看了看，先行離開了。
顧相思獨自靠著假山發(fā)了會子呆，也走出去，抬頭看看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了，月亮微微發(fā)著光。
身后響起一陣腳步聲，東閬苑陸陸續(xù)續(xù)走出來不少江湖打扮的人。顧相思回頭，一眼就看到人群中一身白衣的白玉樓——卓爾不群，姿容高雅，這樣的人，就像天上的月亮，想忽略真的很難。
白玉樓正巧也在看她，笑得滿面春風(fēng)：“相思，還找你呢，原來跑這來了。走，吃飯去，龍嘯山莊出名的不只溫泉，還有廚子呢。”
顧相思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相思！”
聽見有人叫自己，顧相思踮著腳，越過白玉樓的肩膀往后張望，見天一門的弟子也正往這兒走，方憐憐美滋滋地挨著青云大哥，正沖自己招手呢。
顧相思翹了翹嘴角，也抬起手搖了搖。
這時就見皎月公子的三個黑衣隨從也沿著小徑過來了，那個叫暗香的女子看見自己還是臭著一張臉。
暗影沖自己點點頭，暗流則是做了個鬼臉。
青云好奇道：“皎月公子不去吃飯么？”
暗影很客氣，“我家公子向來過午不食?！?br/>
天一門的這些弟子本來還想見見大名鼎鼎的神醫(yī)皎月公子呢，聞言不免有些失望。
好在看到了江湖雙璧之一的白玉樓，也不算完沒有收獲，一時都圍上前和白玉樓說話。
白玉樓一直面帶從容微笑，應(yīng)付的妥妥當當，也不知他說了什么，一眾天一門的弟子都露出心悅誠服的表情，連青云都拱手點頭。
顧相思在一邊抱著胳膊看，方憐憐感慨：“你別說，白玉樓可真討人喜歡哪！”
顧相思笑，“同為江湖雙璧，比皎月公子強多了不是？”
方憐憐奇怪地看她一眼：“這可不好說，也得分什么事吧。”
龍嘯山莊的飯廳很大，山莊弟子都在這里用飯，平日里一到飯點兒就熱鬧得緊，此時也是人滿為患。
當然了，現(xiàn)在來這里吃飯的多是各門各派里頭年輕的弟子。對于那些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人家是斷斷不會來這種地方的，山莊另設(shè)有專門的宴客廳單獨招待。
顧相思夾了塊清炒蓮藕，懨懨的咬了一口。
龍嘯山莊的廚子果然不錯，就比醉香居差那么一點兒。
白玉樓見她發(fā)蔫，貼心地給她夾了塊竹筍，“不合胃口么？”
顧相思瞪他：“你什么意思，說我損？”
白玉樓何其冤枉，趕緊又夾了個小籠包給她：“是不是人太多不習(xí)慣？”
顧相思又皺眉，“說我胖得像包子？”
就在白玉樓為難地看著眼前的菜色時，“來，相思，吃蝦！”
白玉樓還沒來得及阻攔，方憐憐就利落地剝了個大蝦給顧相思放在碟子里。
白玉樓心說，完了，你這是說她瞎啊……
誰知顧相思笑瞇瞇地夾了蝦，就著香醋吃了，一邊和方憐憐說笑去了。
白玉樓瞠目結(jié)舌，白琢在一旁說，“少主，你又把人家顧小姐怎么了？”
女人心，海底針?。“子駱菬o奈攤手。
就在這時，原本嘈雜的飯廳突然安靜了不少。
顧相思抬頭，見一個身量高大、雙目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緩步走了進來，不少人看見他紛紛站起身，態(tài)度十分恭敬。
顧相思正疑惑，聽方憐憐小聲說：“這不是武林盟主陸江海么！他來這里做什么？”
顧相思也納悶，此時他不是正該和那些江湖前輩們推杯換盞，共商江湖大計呢么？其他人估計也是有此疑問，都齊齊地站起來等著陸江海開口。
陸江海滿面笑容，沉聲道：“請坐請坐，大家不要拘謹，各位少年英雄，山莊的飯菜可還合胃口？”
“好吃?！薄柏S盛！”“感謝盟主盛情款待！”
陸江海滿意地頷首，“各位少俠滿意就好，陸某特來告知各位，待會飯畢可自行去山莊的丹藥堂領(lǐng)取一枚聚氣丹，對提升內(nèi)力大有益處?！?br/>
話音未落，滿座嘩然。
不少弟子都面露喜色，激動道謝。
陸江海擺手，“諸位少俠客氣了。近年來，江湖后起之秀層出不窮，作為前輩，我心甚慰?！?br/>
眾人都抻長脖子聽盟主發(fā)話，白玉樓突然輕笑一聲。
陸江海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說到底，江湖的未來還是屬于你們年輕人的，陸某不過略盡綿薄之力，聊表心意罷了?！?br/>
“陸盟主無時無刻不心系江湖未來，令人欽佩！”“陸盟主無私！”“江湖有陸盟主在才如此安寧。”
一片稱贊聲中，陸江海滿面笑容地拱手告辭了。
眾人重新落座。
顧相思倒了杯茶，方憐憐則拎著筷子嘆道，“不愧是武林盟主啊，籠絡(luò)人心手段多多，對這些不起眼的小弟子也能放下姿態(tài)答對得熨帖，我爹可做不到，難怪人家會連任三屆武林盟主了。”
顧相思好奇，“天一門也想競爭盟主之位？”
她問得直白，倒把方憐憐嚇了一跳，左右看了看，小聲道：“誰不想啊，不僅能吸引更多的人來學(xué)武，每年朝廷給的銀子也不少呢?！?br/>
“朝廷干嘛給銀子？”
“不懂了吧，這叫懷柔，武林勢力這么大，沒有個得力的人掌管鎮(zhèn)壓，朝廷怎么能放心？”
顧相思啞然，這樣的江湖，還能叫江湖么？
又坐了大約一刻鐘，各派弟子們吃好了飯，都陸續(xù)起身，三三兩兩地往丹心堂去了。
白玉樓也站起身，“相思，我先送你回去。”
顧相思抬頭看他，“然后你還要干嗎去？”
方憐憐在一邊揶揄地笑——喲，這還沒成親呢就管起人家的去向了？
白玉樓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笑道：“然后去泡溫泉，男女是分開的，相思想和我一起去，恐怕不成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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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有時間多更了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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