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杜芷書被外頭的一陣響動聲吵醒,也或許是被懷里的小家伙折騰醒的。昨日杜凱將阿九送來營帳,說是陛下吩咐人去信州帶來的,這小丫頭許久不和主子待一塊,竟然愈發(fā)沒規(guī)矩了。
睜開眼,杜芷書將阿九欲探出的腦袋壓下,而后看著秋蟬裹了外衣,燃起一盞煤油燈。
“娘娘莫驚,奴婢這就出去瞧瞧?!?br/>
將燈盞放置桌案,秋蟬匆匆穿戴整齊,便往外頭瞧去。才一出帳篷,外頭已然安靜,一點可循的痕跡的都沒有,仿佛剛剛的嘈雜只是她的幻覺。
為了給娘娘有個交代,遂拉了一個士兵詢問著:“剛剛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士兵不過十五六歲,平日在軍營哪里看得見女人,乍然被女人拉著,有些羞澀地?fù)蠐项^,“我也不清楚,只遠(yuǎn)遠(yuǎn)看見杜將軍張將軍他們圍在一起,好像是有人來劫鮮卑王,不過已經(jīng)沒事了?!?br/>
秋蟬點點頭,四周張望了下,既然已經(jīng)平靜,應(yīng)該沒有大礙,正要轉(zhuǎn)身,卻看見遠(yuǎn)處一個身影極為眼熟,那不是何太醫(yī)么?
心中疑惑,秋蟬盯著何太醫(yī)愈來愈遠(yuǎn)的身影,直至消失在白色帳篷深處。秋蟬搖了搖頭,也沒繼續(xù)探看,想著帳內(nèi)娘娘還等著回話,便趕緊進(jìn)去。
“沒事兒,好像是有人闖進(jìn)來了,不過都解決了,虛驚一場?!鼻锵s一邊回著,一邊撥弄著煤油燈,繼續(xù)道:“天色尚早,娘娘再睡會兒吧?!?br/>
杜芷書臉色暗了暗,來河合已經(jīng)三日,還不見陛下,剛剛的一番動響,她還期冀著是陛下回來,又是一場空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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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何太醫(yī)比往常來得晚了些,一臉的疲憊。給杜芷書看診后,秋蟬卻是有些忍不住,趁著太醫(yī)走開幾步,便跟上去小聲詢問著:“娘娘的病怎還沒好?”
“不是說了,需些時日么,莫要著急。”
又是這句話,能不著急么,半個月都過去了,一點起色都沒有,娘娘雖沒有催,可秋蟬看得出來,娘娘心中比誰都焦急。
“何太醫(yī)總是這么一句話,未免太過敷衍!若再醫(yī)治不好,到時娘娘可要問罪了。”
拿皇后娘娘壓人,何太醫(yī)即便是老資格,也是膽怯的,遂道:“這劑藥若是用得好,三五日,臉色的紅斑就會慢慢消失,六七日后,保準(zhǔn)能說話?!?br/>
何太醫(yī)一連半月都是一直說著等等等,難得今日給了個準(zhǔn)信兒,秋蟬高興得很,這才發(fā)現(xiàn)何太醫(yī)右手邊擺著一個小瓶罐子,伸出要去拿,何太醫(yī)眼疾手快,護(hù)在手里:“可別碰了,這是用性命換來的藥引啊?!?br/>
見何太醫(yī)這么寶貝,秋蟬也沒好再動,看著何太醫(yī)把新開的方子交給身邊的醫(yī)官,而后便匆匆離去。
何太醫(yī)年紀(jì)大,平日走路做事都慢條斯理的,今天卻步履匆匆,倒是奇怪!又想起昨夜的事情,總覺著著哪里不對,不過因著得了好消息,秋蟬也沒多想,而是趕緊上前給娘娘報喜。
這一回的藥還真有奇效,不過一兩日,杜芷書臉上的紅斑已開始慢慢消退,第五日,娘娘臉色竟一點痕跡都沒有,光滑嫩白入初生嬰孩,白里透紅的,比原先的皮膚還要好上一些。
“還真是都消下去了呢。”秋蟬端著銅鏡在杜芷書面前,滿臉喜色說著:“以前在宮里淑妃娘娘就老在奴婢們面前夸贊家中妹妹如何貌美,娘娘進(jìn)宮那日,奴婢就瞧著娘娘是后宮最美的人兒?!?br/>
銅鏡中的容顏確實精致,杜芷書一直知道自己是好看的,經(jīng)過這一回風(fēng)波,她倒是分外珍惜這一張容貌,沒有女人不愛美的。
“娘娘愈發(fā)漂亮,等娘娘再能說話了,可就不怕那個狐媚子了!”
秋蟬憤憤說著,杜芷書卻是一愣,狐媚子?秋蟬入宮也七八年了,雖然處事還不夠謹(jǐn)小慎微,但還不至于口無遮攔,這一句狐媚子肯定不是說著宮里的幾位主子,那是?
見自家娘娘投過來的眼神,杜芷書方知自個兒說漏了嘴,下意識地咬住下唇,懊惱不已,只得默默低下了頭。
眼神一直沒有離開自己,秋蟬心慌得很,卻也不得不老實道:“娘娘別問了,奴婢不想說出來給娘娘添堵?!?br/>
哪是秋蟬這么說,杜芷書就會作罷!娘娘是主子,她一個奴婢,也不敢隱瞞,況且她也知杜芷書的脾性,今日她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可沒這么好混過去,遂深吸口氣,道:“奴婢是娘娘的奴婢,本不該瞞著娘娘。”說完,小心翼翼看了眼杜芷書,繼續(xù)道:“其實,其實陛下在軍中的。”
杜芷書倏地一下站起,不可思議地看著秋蟬,那眼神似要將她生吞了,杜芷書用手指比劃著,秋蟬自然知道主子心思,主子想見陛下,可有些話,她還是要說的。
“那個…那個…娘娘昨兒臉上發(fā)癢,奴婢便想著去找何太醫(yī)問問可有些清涼的東西涂抹,卻在軍帳里找不到何太醫(yī),連跟著何太醫(yī)的那幾個醫(yī)官也不見蹤影,想起五天前那個夜里看見何太醫(yī)匆匆進(jìn)了最后邊杜將軍的營帳,便往后頭去尋何太醫(yī),卻…卻在營帳外頭聽見…聽見了陛下的聲音,心中還納悶陛下回來了,怎么沒人告訴娘娘,結(jié)果…看見兩個十五六歲清純貌美的姑娘被領(lǐng)著進(jìn)了陛下營帳……”
一口氣說完,秋蟬再次小心地抬頭,卻見娘娘臉色慍怒著微紅,胸口幾經(jīng)起伏后,終是慢慢平復(fù)下來,緩緩坐下身。
想了想,怕自己多嘴惹禍,又解釋著:“可能,可能之前娘娘的臉還沒恢復(fù),其實,其實那兩個狐媚子的長相比娘娘差遠(yuǎn)了的,娘娘如今過去,肯定把她們比下去?!?br/>
杜芷書低沉著臉,還是不說話,一時間帳篷里頭靜的可怕,秋蟬不敢再說話,她雖也有些憤憤然,卻和杜芷書的憤怒不一樣,在秋蟬眼中,陛下后宮佳麗三千本就是正常,即便在自己主子生病時臨幸她人,最多也只是薄情一些,相對憤怒,她更多的是擔(dān)心,但是主子失寵,但杜芷書不一樣,或者說,杜芷書以為,在陛下心中,她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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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突然多出個小家伙,眾人都是一驚,“哪里來的小狐貍!”
說話的是張成和,大帳里全是軍中大將,卻都老老實實低著頭守在床榻前。除了張成和,其他人都是認(rèn)出這是皇后娘娘平日懷中抱著的小狐貍。
“這,屬下把它送回娘娘那吧?!倍艅P出聲說著,卻也等著前邊榻上之人發(fā)話。
躺在床榻上的重光帝面色略有些蒼白,卻是撐著坐起身,看著蜷縮在地的阿九,皺著眉,終是擺了擺手:“都回去吧,等會娘娘自己會過來找的?!?br/>
屋子的人都是一愣,之前陛下帶著杜伊柯無聲無息地離開軍營,回來時卻身中兩箭,沒人敢多嘴詢問因由,只得匆匆招來何太醫(yī),陛下卻強(qiáng)調(diào)著要瞞住娘娘,好不容易經(jīng)過這幾天的治療和休養(yǎng),傷勢穩(wěn)定下來,性命無憂,如今卻又想見娘娘了不成?
杜凱和張成和先一步出去,走在最后頭的何太醫(yī)卻是有些擔(dān)憂,最后還是回頭囑咐了一句:“陛下傷口剛剛愈合,不易...動作太過,容易拉扯傷口?!?br/>
見重光帝霎時黑下來,又有些膽怯,趕緊轉(zhuǎn)身出去。
果真如重光帝所言,不到一刻鐘時間,杜芷書便尋了來,進(jìn)入大帳后,秋蟬則自覺地等在帳篷外頭。
此時的重光帝已經(jīng)換了一身深色的長袍,相較于先前的蒼白不同,他刻意打起精神,寬大的衣袍遮掩下,倒也看不出傷勢。
見杜芷書上前,重光帝把懷里的阿九遞過去,笑道:“這家伙倒是通人性,朕剛回來,她就尋來了?!?br/>
杜芷書卻是扯扯嘴角,這個“剛”字,倒是有些需要斟酌!抱過阿九,將它放置在桌案上,而后提筆寫著:塞北的姑娘別有一番風(fēng)情,臣妾正想著幫陛下張羅,帶兩個塞北的姑娘回宮,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重光帝乍一看,擰著眉,上前從身后輕輕摟過杜芷書,“皇后胡言亂語什么!朕此次是御駕親征,又不是選美?!?br/>
杜芷書卻是掙開他的懷抱,卻不知肩膀一用力,正好撞上重光帝前胸的傷口,因為疼痛,下意識松了手,卻只是皺眉,不吭一聲。
背著身子,杜芷書自然看不見重光帝的神色,只自顧自地低頭,換了張紙,繼續(xù)寫著:后宮如今妃嬪不多,臣妾作為一宮之首,本該幫陛下廣納美人,陛下戰(zhàn)事繁忙,不妨礙臣妾給陛下選美,倒也成全了臣妾賢德美名,臣妾剛剛在帳外正巧遇著兩個美人,覺著甚好。
終于明白杜芷書怒意何來,重光帝嘆息一聲:“不是皇后所想,皇后可否多信任朕一些?”
杜芷書憤怒轉(zhuǎn)身,陛下這話真是說得好,如今竟反咬她一口?!因為轉(zhuǎn)身動作太大,不小心撞了桌角,卻意外發(fā)現(xiàn)桌腿下熟悉的荷包。
彎腰撿起,里頭還裝有那顆玲瓏骰子!這是她剛到河合時,讓杜凱轉(zhuǎn)交給慕合的,卻為何在陛下手中!他如何還敢說是剛剛回來,從頭至尾,都只是他在戲耍她,他其實什么都知道了吧!
杜芷書握著荷包,滿臉譏笑地看著重光帝,如此,他們之間何來信任,若是以前在宮中,陛下納多少新人,她只會一笑而過,而如今,她整顆心愛慕著他,卻也期冀著同樣的回報,或許是因為離宮太遠(yuǎn),或許是因為他犯險救她,竟讓她陷入自己的幻想中,而她錯了,眼前的人是九五之尊,如何會只守著她一個人,他宮里有宸妃、有李昭儀許美人,漠北還有兩位美人,以后更有源源不斷的新人,她與他之間的情感,在后宮一場場勾心斗角中,最后怕只會消磨殫盡……
慕合雖是小人,但他有一句話說對了,她只會是他后宮佳麗三千中的一個……
心莫名有些痛,卻不知如何自處,終是微微欠身,打算離開,今時,她便不應(yīng)該過來!
重光帝哪里肯她走,將她固執(zhí)摟緊在懷中:“朕是扣下了你送給慕合的東西,‘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多纏綿!你想他知你的相思,你可知朕的心傷!朕知道慕合就是趙九禾,朕知道你深深愛著他,朕原以為偷走他為你畫的紅豆折扇,偷走你為他準(zhǔn)備的新娘嫁衣,便可斬斷你們的相思,那時候,朕的敵人不過是個死人,假以時日,死人總該給活人讓位,如今朕卻后悔將你帶來漠北,這個死人瞬時變成活人,試圖從朕手中搶奪你,朕怎么能放,怎么舍得放!小詞,無論你心中如何想,朕絕對絕對不會放手,你要離開朕,除非朕死!”
杜芷書驚得說不出話來,明明是他左擁右抱,為何……杜芷書想解釋,掙脫懷抱欲要尋筆寫清楚,重光帝卻不知道杜芷書的心思,以為她在生氣,固執(zhí)要走,情急之下,抬手往杜芷書頸后一拍,懷中的人兒安靜地昏過去。
他將她抱在床榻上,扶著她的臉頰,看見她臉上的紅斑全部消失,露出一張傾世容顏。耳邊響起慕合的話語:你喜歡了她十年,我也慕了她六年!
這張容顏,確實讓人過目不忘?。〈藭r他滿是后悔,當(dāng)年在鮮卑,他孤寂或是煩悶的時候,總喜歡提筆勾勒她的容顏,有一次卻被慕合碰巧撞見,調(diào)笑于他,他怎知,那時候慕合便將這張臉牢牢記住了。
感覺到胸口一片濕涼,低頭,深色的衣袍透出血色,剛剛她掙扎時動作太大,牽扯了他的傷口,他卻不想驚動他人,只解了衣服自己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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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頭鳥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