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蕓兒,你在我生命里最風(fēng)光的那個時候出現(xiàn)，我曾經(jīng)以為我不能比那個時候更幸福了。老頭被我氣得說不出話,處處被我壓制,而你小鳥依人,乖巧聽話，我有權(quán)有勢有財有貌,佳人在懷，意氣風(fēng)發(fā)，人生所求不過如此吧?？赡阒绬?現(xiàn)在的我會為了從前的我羞愧。別人衡量百橋城的價值是用錢權(quán)去量,而笑笑，是用藥材和病人去量,她總說我很了不起，而我學(xué)會用她的方法去衡量之后，才真的發(fā)現(xiàn)，原來我確是了不起?！?br/>
    “可我昨日居然把她罵走了，我不知我昨日里罵了她什么？會不會是她在旁邊冷眼看著我哄你的時候，我情急趕她走說了狠話？還是老頭跳出來讓笑笑發(fā)誓不得與我一起時我把她訓(xùn)了？又或者是你跟她說讓她把我讓給你她答應(yīng)時我發(fā)的脾氣？這般算起來，我該不會是罵了她好幾頓吧？我脾氣這般糟糕，如若你遇到現(xiàn)在的我，你還會歡喜我嗎？”

    “蕓兒，我昨日夢到了你，我與你說了許多話，可你聽不進(jìn)去，你只是哭，讓我跟你走?？墒鞘|兒，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因?yàn)槌鸷?，不是因?yàn)槟阆铝硕?，而是你我都已不是從前那個自己。我能為你做的事做完了，我能為過去的自己做的了結(jié)也做完了。我永遠(yuǎn)不會忘記你曾經(jīng)帶給我的快樂，但僅僅只能是如此了。今日一別，我想我們難有機(jī)會再見，希望你在九泉之下，能好好照顧自己，要像笑笑一般，要勇敢。”

    他撫了撫墓碑，閉了眼在心里認(rèn)真與謝景蕓告別，與過去的仇怨和不幸告別，然后他睜開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呼出來。他忽然覺得一身的輕松，墓前的小花被風(fēng)吹著向他點(diǎn)頭，他衷心希望這是蕓兒也獲得了解脫。

    聶承巖轉(zhuǎn)動椅子離開，他覺得自己從未像現(xiàn)在這般對生活充滿希望。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他要快些與笑笑團(tuán)聚，他要跟她道歉，他以后一定把臭脾氣壞毛病都改了，他再不喝茶飲酒，他會乖乖聽笑笑的話，每天好好活動筋骨，調(diào)養(yǎng)身體。

    他要多多掙錢，支些銀子出來，培養(yǎng)教導(dǎo)更多的大夫，這樣既會讓笑笑高興，又能多分擔(dān)一些她的辛苦。他想與她成親，雖然老頭還未找到，但他一定能說服她嫁他。他要與她生一堆娃娃，最起碼三個，一個管云霧山，一個管百橋城，還有一個繼承笑笑的醫(yī)術(shù)。還有樂樂，這孩子也長大了，他得幫他立個業(yè)，還要幫他找個好媳婦。

    聶承巖坐著馬車朝著韓笑的方向進(jìn)發(fā)，心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渴望，只是他并不知道，他一路追不上韓笑，回到了百橋城，幸福也沒有在那里等他。

    聶承巖比韓笑晚了半個月回到百橋城，原本按理他是能在半路追上她的，可不知是天公不作美，還是因?yàn)樗鋈挥辛俗砭颇翘斓牧阈怯洃?，于是緊張惶然，拼命趕路，竟然就在路上生了場大病，這一病折騰得他半死不活，形容憔悴不說，更耽誤了他大半月的時間，待恢復(fù)了些有了氣力再上路，他已知自己沒可能在路上能見著韓笑了。

    聶承巖自我安慰著，反正她就在家里等著他，她雖是生他的氣，但回了百橋城，這么多朋友在，還有她心愛的醫(yī)書，說不定還有好些病人能給她瞧一瞧，她忙了起來自然慢慢就氣消了。

    他每日趕路時就在琢磨著，他怎么賠不是好呢？首先先認(rèn)錯他不該喝酒的，他不該沖她亂發(fā)脾氣，他那什么，嗯，也不該對她用強(qiáng)的。他只是也會害怕，害怕她會不在他身邊。他還要保證他再不會這樣了，他要跟她說他已經(jīng)不是過去那個背負(fù)枷鎖的聶承巖了，如今他沒有仇恨沒有怨憤，只是一個想與她好好過日子的瘸腿男人。

    聶承巖想了一路，憧憬了一路，回到百橋城，車子在聶府前還沒停穩(wěn)，他就迫不及待的推開了車門。陳總管領(lǐng)著賀子明還有幾個仆役正在門口迎接，聶承巖沒見著韓笑，心里已是一緊，但他強(qiáng)忍著等小仆架好斜板，霍起陽推他下車，他才開口問：“笑笑呢，怎地不來接我？”

    陳總管面露猶豫，嘴張了張，似乎在想著怎么答，聶承巖見狀強(qiáng)笑著搶著開口：“她躲在屋里是不是？”他盯著陳總管，又看看賀子明和葉竹，心中已有不祥預(yù)感，于是緊接著又道：“還是她去醫(yī)鋪?zhàn)訋椭床∪肆?？你遣人去喚她回來，就說我回來了。”

    “主子……”

    聶承巖打斷陳總管的話，大聲道：“去喚她回來，讓她馬上就回來?！标惪偣軟]動，聶承巖微瞇了眼，一扭頭自己轉(zhuǎn)動著椅輪，飛快的進(jìn)了宅子朝著房間去，霍起陽與賀子明對視一眼，已知情況要糟，急急跟了上去。

    陳總管跟在聶承巖身后，有些著急的喊：“主子……”聶承巖充耳不聞，誰也不理，趕到了房門口卻一下停住了。他的房門關(guān)著，他瞪著門板，仿佛那后面藏著猛獸。陳總管看著他那模樣，終于心一橫，咬咬牙小小翼翼道：“主子，韓姑娘與樂樂……出門遠(yuǎn)行去了?！?br/>
    聶承巖似聽不到，他臉色發(fā)白，愣愣地坐在那，過了好一會，伸出手來猛地推開了房門。房子與他離開時沒什么兩樣，外間擺著圓桌，四把椅子，靠墻有個小柜，柜上擺著一盆花，那是韓笑親手為他挑的花，她總說屋子里要有些生氣，多看看花草，心情便會好。可是她可知道，她若不在了，他的心情怎會好？

    外間靠窗邊是一張書桌，那是他為了韓笑特意吩咐人擺的，她喜歡看醫(yī)書，看完還要抄抄寫寫，他有書房，卻不想她離得自己遠(yuǎn)了，便照著云霧山上那屋子似的，在外頭加了張桌子，如今桌子沒變化，可上面擺的幾本醫(yī)書卻是沒有了，倒是多了一封信。

    聶承巖沒理那信，推了椅子往屋里去，里屋的擺設(shè)也都沒變，但桌柜之上屬于韓笑的小東西確是沒了。聶承巖一言不發(fā)，自己開了柜子，翻了箱子，一樣樣看，所有人都不敢進(jìn)去，站在屋外守著。陳總管開口欲言，終還是閉了嘴。

    聶承巖都翻騰完了，石頭一般坐在屋子里，不言不語不動?；羝痍査麄儙讉€在屋外守了半天，終是忍不住，剛開口喚：“主子……”卻見聶承巖一揮手，“啪”的一聲，掌風(fēng)掃過，門被關(guān)上了。

    霍起陽鼻子險些被砸上，幸好退得快。他狼狽地揉揉鼻尖，對著房門嘆口氣，轉(zhuǎn)過身來，問陳總管和賀子明：“怎么回事？韓姑娘這回這么大脾氣？你們也不攔著點(diǎn)？”

    陳總管一臉為難：“韓姑娘初初回來的時候，精神很差，天天悶在屋子里發(fā)呆，我聽子明說是被主子罵了，受了委屈，于是也沒好多問。樂樂倒是很擔(dān)心，天天陪在她身邊，我本以為兩姐弟在一塊，勸勸便會沒事了，便沒怎么盯著，沒想到有天遣人來送飯的時候，發(fā)現(xiàn)兩人都不見了。”

    “可有留書？”

    “有的，韓姑娘放了封信在屋里桌上，寫著讓主子親啟的，我沒敢動，便一直擺在那?！?br/>
    “那，她可還曾說些什么？”

    “對我是沒說，也許信里會對主子說明白吧?！?br/>
    韓笑的信里確是有交代她為何要走。聶承巖也終于克制住了情緒，回到外屋書桌，拿起了那封信。

    信挺長，韓笑的筆跡是聶承巖再熟悉不過的，可此時卻是覺得刺眼睛。

    “阿巖?！彼昧诉@個稱呼，讓聶承巖眼眶發(fā)熱。她親昵喚他，卻離開他。

    “我想了許久才做了這個決定，我想離開你，出去走一走。不是因?yàn)樯愕臍?，也不是因?yàn)閷δ愕那橐庥凶儯恰揖谷幌氩坏胶线m的言語來表述我的心意?！?br/>
    聶承巖咬牙，想不到就不要說，不要離開他多好。

    “阿巖，那日我回到百橋城，這里一切如故。等著我的，除了一心盼我回來的樂樂，還有連翹送來的兩箱子醫(yī)書。阿巖，我看到遲大夫的醫(yī)書時，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這些醫(yī)書，與云霧山上神醫(yī)先生那一屋子的醫(yī)書一樣，都像是天上掉下來的寶藏，狠狠砸中了我。我何德何能，受此財富？我想，這全是因?yàn)槟?。若不是你，我不會有這般的福分?！?br/>
    怎會是因?yàn)樗?？聶承巖不服。全是因?yàn)樗约海奶熨x，她的醫(yī)者之心，為她掙得這些，與他何干？她為何不明白，就算他有心偏幫，就算他拉拔了她的地位，可她自己若沒這分量，兩位老人家又怎會這般器重她。她為何不明白？

    “阿巖，到百橋城之前，我走過千山萬水，去過許多地方，遇到過許多人，但那時候的我，是求助是乞憐，沒有任何能幫助別人的本事。到了百橋城，我的一生改變了。不止是因?yàn)闃窐返牟”恢魏昧?，更因?yàn)槲矣龅搅四恪Ｒ驗(yàn)橛龅侥?，我有條件學(xué)習(xí)醫(yī)術(shù)，因?yàn)橛龅侥?，我才得到被人尊敬的感受，也因?yàn)橛龅侥悖也艜缘媚信槭呛巫涛?。而這些，你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經(jīng)全部擁有過了?！?br/>
    沒有她在，這些東西又怎會一樣？聶承巖的眼眶發(fā)熱，用力捏著信紙。

    “阿巖，我是你的奴婢，我喚你主子，就算我們兩情相悅，但我們之間仍有距離。情到濃時無察覺，波折起時卻惹傷痛。這段日子我一直惶恐，很不安。我覺得我變了，我貪心不滿足，可我想不明白，我如今什么都有了，再豐足不過，我不滿足什么？我相信你對我是真心，我又不安什么？直到那一日，你讓我滾。你喝醉了，我知道，可我還是痛心氣惱，所以我先走一步。路途當(dāng)中，我忽然想明白了。阿巖，我的不滿足，因?yàn)槲液鋈坏玫搅颂?。這樣說很奇怪，對不對？但我當(dāng)時確實(shí)是這般想的。就如同我忽然得到了你，喜出望外，戰(zhàn)戰(zhàn)兢兢，是不是，我不該得到？或者該說，我不配得到？”

    聶承巖皺緊眉頭。

    “阿巖，若不是你，我不會習(xí)得一身醫(yī)術(shù)。人人都道我是福星，其實(shí)直到遇到你，我才確定我真是有福氣的。但是我得到了醫(yī)術(shù)后，我做了什么？我留在你身邊，借著你的聲名威望，頂著奴婢的身份享著小姐的禮遇。阿巖，你可知，沒到百橋城之前，我做夢都想過如若我能懂高深醫(yī)術(shù)，我一定要治遍天下病人。我看不起云霧山的做派時，我也曾想，如若我有云霧山的本事，我定不會像他們這般挑病人看重錢銀，我還鼓勵過薛大夫要走出去，不能讓一身醫(yī)術(shù)被大山埋沒?！?br/>
    這與他有何關(guān)系？聶承巖的眉頭皺更緊，她喜歡醫(yī)術(shù)，他便讓她學(xué)了，她想給人治病，他便讓她治了，這樣不足夠嗎？

    “阿巖，我嘴笨，我不知道該如何說，只是我覺得如今我不再是自己，不是那個就算窮就算卑微就算沒本事也能在你面前昂首挺胸的自己，我恃寵而驕，不滿足，不滿意，原來一個人得到了太多并不會變得高大，反而越發(fā)渺小。就如同我看不起神醫(yī)先生，不是他沒本事，相反，是他有本事的作為。阿巖，我為我得到的心虛不安，所以我要出去走走，離開這里。我不能等你回來，如若你在我面前，我定是沒勇氣走了。我離開，不依靠你的身份，不仰仗你的威望，去將我得到的再付出去，待有一日，我想，我也能對所得到的心安理得，對所付出的心滿意足?！?br/>
    聶承巖呆呆看著信，信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認(rèn)識，但他卻沒把握自己完全明白了意思。

    她去找讓她自信開懷的生活去了，可當(dāng)她找到的時候，她還要他嗎？

    她沒說。

    聶承巖不確定，他惶恐。

    她沒說她要回來，她也沒說讓他等她。只在信的最后留了一句：“你，莫怨我吧。”

    他不怨她，他當(dāng)然不怨她，她現(xiàn)在就回來吧，他不敢再喝酒了，他不敢再對她說“滾”這個字了，他認(rèn)錯，他不該自以為是覺得自己的臭脾氣理所當(dāng)然，他不該將她的包容體貼看成理應(yīng)如此，他不該……

    他不愿與她分離，半刻都不愿。

    聶承巖把自己關(guān)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啞著聲音喚人?；羝痍柾崎T進(jìn)去，見他坐在桌前，一臉憔悴，竟然就這般呆坐了一整晚。

    聶承巖轉(zhuǎn)過身來吩咐布飯，他眼睛熬得通紅，那表情神態(tài)是霍起陽跟他多年從未見過的，他趕緊依令喚了早飯來，又把其他相關(guān)人等都找了來。

    聶承巖不說話，只靜靜看著他們，陳總管他們倒是都明白意思，慌忙把韓笑回來后的一舉一動都說了，又稟告了他們?nèi)プ凡樾雄櫟陌才藕徒Y(jié)果等。聶承巖什么話都不說，卻開始吃早飯。他面無表情的往嘴里塞食物，那模樣似是不知自己咀嚼的是什么卻還使勁的動著嘴，讓霍起陽他們看得直胃疼。

    聶承巖吃完了早飯，又呆呆坐了一會，終于開口：“樂樂長本事了，你們這般找定是找不到的。依笑笑的性子，她不會到處瞎跑，樂樂為了哄她高興，也定是尋些可做醫(yī)術(shù)研習(xí)之所去。這會子入夏了，在徽城有奇藥市集，笑笑以前總說想去看看，你們派人沿途設(shè)點(diǎn)，別在他們后頭趕了，只要沒人追，他們自己就會出現(xiàn)的。起陽，你安排人去找些重病者，布些求醫(yī)帖子發(fā)出去，笑笑心最善，會主動收帖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