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下的荒野中，容貌俊美的騎士緩緩俯下身，靠近睡在膝頭的青年，嘴角掛著一抹溫柔的微笑，手指撩開他臉頰的碎發(fā)，一點(diǎn)點(diǎn)湊近潤澤殷紅的唇瓣。

    近了，近了，他的指尖似乎都能感受到呼吸的翕動，暖潮的氣體打在皮膚上，帶起莫名的悸動，騎士瞇起眼，點(diǎn)在青年的唇角。

    “你今日怎么這般熱情？”京極彥忽然睜開眼睛，把迪盧木多嚇了一跳，眨眨眼掩去眼底的暗色，笑得一派坦然，“有飛蟲落在您的臉頰，我只是為您趕走它?！?br/>
    這可真是個糟糕透頂?shù)慕杩?，巨石墓冢下的旅人受到安格斯的庇佑，怎么會有飛蟲侵?jǐn)_呢？但是京極彥也不戳穿他，只是笑道：“那你可要倍加留心啊?！?br/>
    “謹(jǐn)遵您的命令?！钡媳R木多笑著低頭，掬起一縷長發(fā)于唇間輕吻，被京極彥拽了一下額前劉海。

    “在下......謹(jǐn)遵您的命令......”騎士嗓音低啞，像是壓抑著什么一般，良久從喉間溢出一聲嘆息。

    而京極彥卻已經(jīng)閉上眼，裹緊披風(fēng)，一副已經(jīng)睡著了的樣子，篝火燒得旺盛，睫毛長長在白皙的臉上打下一小片陰影，嚴(yán)格算起來他生得并不算十分標(biāo)準(zhǔn)的美人，唇太薄顯得薄情，膚色太白顯得病氣，不笑的時候嘴角微勾十分的傲慢削譏，笑起來眼眉彎彎卻又顯得假意虛情，唯獨(dú)一雙眼，眼尾上挑飛薄紅，目如點(diǎn)漆黑而亮，當(dāng)他專注地看著你時，就像整個世界都只余了你一個，讓人哪怕明知風(fēng)平浪靜之下是兇險的暗潮洶涌，也要忍不住溺斃在那雙眼睛里。

    “夜深了，且睡吧?！本O彥這般說道。

    此時夜色深沉，漫天星子似乎亮了一夜也有些疲憊，顯得黯淡了許多，蟲鳴聲漸隱，荒野中陷入了一天中最為靜謐的時刻。

    迪盧木多將背脊靠在巨石上，放松地閉上眼睛。

    ......

    夢境里仍是一片春花爛漫的好景色，在晨曦的曙光灑在這片大地上之前，安格斯都可以停留在他養(yǎng)子的夢境中，他們已經(jīng)離開了迪盧木多身殞的河岸，換到了一片草地上，花兒開得正好，安格斯盤膝坐在地上，摘下花朵慢慢在手上編織纏繞，聽著他的養(yǎng)子坐在他身邊敘述現(xiàn)世的生活。

    短暫的第一次召喚被迪盧木多幾句話跳過，安格斯沒有深究，只是像每一個深愛孩子的父親一樣，溫柔地摸了摸迪盧木多的頭發(fā)。

    迪盧木多講了宏偉壯闊的英靈座，百余年后光怪陸離的世界，也講了京極彥讓他頗為苦惱的惡趣味。

    好像是千年前的歲月，年幼的孩子趴在安格斯的膝頭，皺著臉奶聲奶氣地抱怨，然后一臉期待地等待萬能的養(yǎng)父給他解答。

    安格斯皺眉，又舒展開，溫聲問道：“我的孩子，你可曾經(jīng)歷過愛情？”

    “是的，我曾有過。”迪盧木多點(diǎn)頭道，“我曾與水底國的公主相戀，但是因為魔法的原因，我已經(jīng)將那種感覺忘卻?！彼龀雠λ伎嫉臉幼樱瑖@氣道，“那是位美麗而優(yōu)雅的公主，她點(diǎn)燃過我的愛情之火，但是現(xiàn)在我卻已無半分感觸。”

    “格蘭妮呢？你們共同經(jīng)歷了十六年的逃亡，你沒有愛上她嗎？”

    “不，我沒有?！钡媳R木多坦然地回答道，“當(dāng)我看到她，我只會想到她是芬恩大人的妻子，不會有任何綺思，那是不道義的。”

    沒有任何對于愛情的記憶，迪盧木多當(dāng)然無從分辨京極彥言辭中的曖昧挑逗，而親吻與擁抱......對于以歡宴作為少年成人第一步，奔放熱情的凱爾特人來說，同性之間的親吻與擁抱大概就跟日常握手一樣普遍。

    ——雖然迪盧木多大部分時間都屬于旁觀者，從不參與進(jìn)去，以至于被戰(zhàn)友們調(diào)笑靦腆害羞。

    作為愛情之神，安格斯已經(jīng)敏銳地從迪盧木多的敘述中察覺到了某些蛛絲馬跡，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把手中編制好的花環(huán)戴在迪盧木多頭上，“這是祝福，我的孩子?！彼兆〉媳R木多想要摘掉花環(huán)的手，“來自于愛神的花環(huán)，你會擁有一場美麗的愛情的?！?br/>
    迪盧木多沉默半晌，一臉誠懇地對安格斯說道：“養(yǎng)父大人，早晨快到了，我該醒了?！?br/>
    身負(fù)愛情痣就夠苦逼了，再加上一個愛神的祝福，迪盧木多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要在女難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出不去了。

    “好吧好吧，你該醒來了。”安格斯笑著俯身吻在迪盧木多額頭，寓意著祝福與保護(hù)，“你的心里潛藏著黑暗，但是光明終將到來?！?br/>
    “不要怕，我的迪爾，你是這世間無雙的英雄?！?br/>
    ......

    迪盧木多迎著晨曦睜開雙眼，他躺在地上，身上披著京極彥的披風(fēng)，篝火旺盛溫暖了夏末清晨略有些涼意的空氣，撐著地面坐起左右環(huán)顧，京極彥不知去了哪里，太陽還沒有完全出來，荒野上染著一層夜幕未褪的淺淺黛青色，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疊好披風(fēng)，走到河水邊掬起一捧河水撲到臉上。

    來自于高山融雪的水在這種天氣里仍是清涼無比，洗完臉順便抓了抓頭發(fā)，迪盧木多爽快地甩了甩腦袋，伸了個懶腰。

    然后他就被一塊錦帕糊到臉上，沒被糊住的眼角瞄到京極彥拎了個竹籃走過來，一臉嫌棄地說道：“擦干凈?！?br/>
    兩人的早餐是京極彥一早去最近的小鎮(zhèn)上買回來的，雖然鮮有異國人到來的小鎮(zhèn)對他非常警惕，不過看在他拿出來的大額紙鈔的份上，還是熱情地給他裝了好多吃的，還有個小姑娘塞了個蘋果進(jìn)去。

    又紅又圓，就像小姑娘的臉蛋。

    京極彥和迪盧木多坐在一起享用了一個漿果派，兩大塊法棍，幾個熱氣騰騰的烤腸，以及一個大大的紅蘋果。

    “我們回英國吧?！钡媳R木多說道。

    “待了一天就想走了？”京極彥挑眉，“我以為你恨不得要住下來才好。”

    迪盧木多笑著說道：“該見的我已見過，該問的我也已問過，現(xiàn)在該離開了，神國的大門前還是莫要久留的好?！?br/>
    京極彥盯著他看了一會，倏地笑道：“行啊，那就走吧?！?br/>
    于是在到達(dá)愛爾蘭的第二天，京極彥又帶著迪盧木多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來時直接從倫敦走直線到達(dá)目的地，回去卻是慢悠悠地四處逛逛看看溜達(dá)回去，這個時代與迪盧木多年代的風(fēng)景已然大相徑庭，有時候他會指著某處，滿懷追憶地說著當(dāng)年那處是怎樣怎樣，京極彥就站在一邊聽他講，時不時插上幾句。

    就是因為這種速度拖延的緣故，等他們回到位于倫敦郊區(qū)的莊園時，樹上的葉子早落了個精光，地上積起一層白雪，雖然目前莊園不會有人拜訪，婢女們依舊勤勤懇懇地掃干凈道路上的積雪，給玫瑰澆水剪枝，甚至在樹上給過冬的鳥兒搭了堅固穩(wěn)定，不會輕易從樹枝上被吹下去的巢。

    ——萬一哪天陛下心血來潮出門溜達(dá)一圈，被鳥巢砸到腦袋她們就死定了。

    因此京極彥回來的時候莊園里一片欣欣向榮之景，張永早早在門口候著，“恭迎陛下?！彼Σ[瞇地接過京極彥身上厚重的披風(fēng)遞上輕薄些的鶴氅，又對迪盧木多道，“迪先生日安?！?br/>
    迪盧木多點(diǎn)頭道：“日安?！?br/>
    冬日天氣寒冷，即便京極彥二人直接穿著夏裝出門也不會有事，也不得不穿著厚厚的冬衣以免遭人圍觀，出門走了兩圈之后京極彥便嫌衣服穿得太多累贅，把大多數(shù)時間耗在了室內(nèi)活動里。

    晨起處理各種公文，沒事彈彈琴，看看書，他還從固有結(jié)界里抱出來一只豹子丟在外頭養(yǎng)著打發(fā)時間，日子過得滋潤。

    倒是迪盧木多被差使著到處跑，東家新建的工廠西家購置的農(nóng)田，他差不多從張永手里接過來近一半的事物處理，好叫張永把騰出手來經(jīng)營夏日已布下的人際網(wǎng)絡(luò)。

    人不怎么出門的冬天，自然要耗費(fèi)更多的精力在聯(lián)絡(luò)各方情誼上，以免一個冬天過去，本來熱絡(luò)的朋友變得疏遠(yuǎn)。

    迪盧木多曾經(jīng)也是擁有富庶領(lǐng)地的領(lǐng)主，所以這么一些事物他處理起來也是得心應(yīng)手，只不過某些時候......還是會出些臨時變故的。

    解決了絆住他腳步的麻煩，迪盧木多騎著馬飛速往回趕，北方進(jìn)貢的名駒踏雪無痕，撒開四蹄狂奔之下也不過在積雪上落下一個淺淺的坑，幾刻鐘就到了莊園，躍下馬背把韁繩丟給照看馬匹的仆人，迪盧木多穿過大廳，登上樓梯，推開書房的大門，把緊急取來的文件放到京極彥面前，長長舒了口氣。

    “晚了半刻，不過也還算快的了?！本O彥瞄了一眼立在墻角的鐘，翻開還沾著雪花的文件，“幾個人？”

    迪盧木多坐在沙發(fā)上喝了口紅茶，喘勻氣答道：“五個?！?br/>
    “還真是小氣?！本O彥提筆落下批注，說道，“刺殺你好歹也得差不多才行啊?！彼庾龅么螅匀粨趿瞬簧偃说穆?，有人想搞個刺殺什么的，完全在預(yù)料之中。

    “凡多姆海恩伯爵看得嚴(yán)，他們能湊出五個已經(jīng)不錯了?！钡媳R木多笑道，溫暖的室內(nèi)讓他整個人都松弛下來，微微彎著腰坐在沙發(fā)里，趴臥在京極彥腳邊的豹子蹭到他身邊，被他身上帶著的寒氣激得打了兩個噴嚏。

    “你們倒是要好?！本O彥抬眼看迪盧木多和豹子蹭來蹭去玩得高興，忍不住說了一句，把手中的筆放下，“迪盧木多，讀本書給我聽?！?br/>
    迪盧木多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問道：“您要聽什么？”

    “你挑吧?！本O彥勾弄了兩下又跑到他身邊邀寵的豹子的下巴，踩掉鞋襪把赤.裸的雙足塞進(jìn)它毛絨絨的肚子下面。

    “那么......”迪盧木多眼眸在書架上掃視一圈，伸手取出一本，“就這個吧。”

    ——《古凱爾特神話傳說》

    有些事情不是嘴里說著放下便是真放下了，但是倘若已經(jīng)可以做到若無其事地笑著提到這件事，那就說明心頭久不愈合的傷口，終于遲到多年開始緩緩結(jié)痂了。

    迪盧木多覺得，那個壓在自己心口無數(shù)歲月，讓自己與世界簽訂契約成為英靈的傷口，似乎到了該結(jié)痂愈合的時候了。

    “您不是想聽嗎，關(guān)于我的故事?！?br/>
    坐在壁爐前的沙發(fā)上，翻開燙金封皮，迪盧木多深吸一口氣。

    “不過這個故事，多少會有些無聊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