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被罵了，皇后也不會灰溜溜地在眾目睽睽下滾，雖然在自己男人面前真滾也沒啥丟人。但還是不丟為好，哪怕是為了兒子。反正下面將士也不知道皇帝回頭給自己說了什么，就當(dāng)作勉勵吧，于是微笑著，甘做一片綠葉襯著皇帝這一朵感覺良好的大紅花。還好，花無百日紅。

    下面排山倒海：“誅殺漢賊！誅殺英布！”“誅殺漢賊！”“誅殺英布！”“皇帝萬年”“皇后萬年！”

    雖罵了老婆，但也得給皇后面子，劉邦垂衣拱手道：“頃聞將士一腔熱血為我大漢而戰(zhàn)，朕一點微末頭疼腦熱，立馬上除去，現(xiàn)請皇后為朕佩天子劍——”

    皇后趕緊把劍上璏掛在皇帝腰間銅環(huán)扣上，劍身呈四十五度，正好劍柄落入皇帝垂下的手中。劉邦滿臉帝王征服之色，微微倨傲略回首，及了一眼皇后，嚴(yán)肅道：“請皇后回宮，垂范天下，督促太子監(jiān)國，等待朕與將士凱旋而歸！”

    皇后恭敬地向皇帝行了屈膝禮，也英姿赫赫地走下臺階，登上馬車，在部分軍士“皇后萬年”中，離開了。

    都走出北營好遠(yuǎn)了，呂雉在馬車上還抹了一把冷汗，心里對皇帝還是感激的，皇帝這個時候出現(xiàn)應(yīng)該算正是時候，雖然自己做好了準(zhǔn)備主軍東伐。同時對皇帝給自己的禮遇也心存感恩，帝后分裂沒有眾目睽睽示于天下，說明皇帝并沒置太子于死地，給自己面子，就是還在維護(hù)太子的顏面。

    走到半路，也遇到太子全身盔甲、腰懸龍淵劍，急匆匆地趕來，顯然也是陪侍母親去戰(zhàn)斗——呂雉突然心生暖意，在此秋高氣爽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使命，送別吾夫，栽培吾子，自己不過這中間的一條傳遞鏈條。此乃天意。

    皇帝是九月離開長樂宮東征的，和去年征陳豨一樣，都沒來及撐到月底過新年，也都帶了前所未有龐大主打陣容。呂雉帶著太子和劉長，立于后宮之首，給皇帝壯行。劉盈對老父帶病出征充滿愧疚之情，呂雉則恭敬和感激溢于言表，身側(cè)的劉長則伸著胖胳膊胖腿兒向正走過來的皇帝伊伊呀呀，流著哈喇子說話，煞是活潑可愛。

    劉邦先走到太子面前，沒再黑著臉斥責(zé)，而是溫和的口吻：“太子，朕離開，你要鎮(zhèn)守住國都，監(jiān)理國事！”

    “諾。請父親放心?！眲⒂ЧЬ淳?。

    皇帝再走兩步就到皇后面前，對皇后的垂拱掃視了一眼，就低頭看著地面，小聲道：“皇后，朕把昭華臺母子留下，朕回來，他們母子若少一個……”

    “皇上萬年！”然后用極小的聲音，溫潤地回，“大敵當(dāng)前，你的皇后就沒一點點大局意識么？”然后自然行了屈膝禮，恢復(fù)到左右后面都能聽到的中音，“皇后率后宮諸夫人?；噬显缛談P旋！”

    后面各位帝姬也一致行了屈膝禮，齊祝：“皇帝萬年！”

    然后皇帝彎下腰，看著劉長笑成彎月的圓眼睛，笑罵道：“大胖小子，沒準(zhǔn)你老子這一趟就專為你跑的?！比缓髶破鸷⒆?，抱在懷里?，F(xiàn)在沒什么比活潑可愛的孩子更讓垂暮之年的劉邦更高興的了，“長兒啊，看到你，朕什么勞累都沒有了?！焙竺娴脑挘钦f給皇后聽的，“朕走之前，已和諸公卿商議，除英布的淮南國，立長兒為淮南王?！?br/>
    “長兒，謝你父親！”呂雉低調(diào)地勸教。

    劉長極聽母親的話，一高興，美出了鼻涕泡，清脆童稚的聲音伴著pia-pia的口水，“謝爹爹，爹爹萬年！”

    “好，你老子，朕，一定會萬年！”抹了一把臉，放下孩子，劉邦大踏步前去，再沒回頭看帝姬和皇子區(qū)一眼，徑直登上前面早已等候的辒辌車，太仆夏侯嬰早已垂拱在一旁。

    天子六駕轔轔駛出長樂宮，前面北軍早已列隊整齊，馬槊長戈林立，在陽光下發(fā)出青凜的光澤，軍士群情飽滿，一切就緒，就等天子劍指東方。

    呂雉登上長樂宮東觀臺，看著是帝國最勇猛的將士，如游龍般踏起塵土，緩緩東去，心里踏實了，在皇帝西歸前，太子位是穩(wěn)住了，何況昭華臺母子現(xiàn)在就捏在自己手里。緩緩回首，長樂、未央宮里已金菊盛開，年味越來越重了。

    此去東征，讓劉邦意識到，也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弄不好命不久矣。所以，官道上，從車?yán)锾魍絹碓竭h(yuǎn)，那瑰麗無比長樂未央宮的巨大身影，無比悲嘆，日子還沒過夠，什么還沒來及安置好……不舍得死。.

    這可能是最后一次，帝師張良也好像意識到了。一聽皇帝出發(fā)了，顧不得病體，從榻上爬起來，一路駕車直追劉邦到高郵。

    面對披頭散發(fā)沒來及束髻的老友，劉邦恨不得痛哭一場，趕緊讓張良上了自己的辒辌車，天下兩個最聰明的腦袋抵在一起，有點像交待后事了。

    張良嘆口氣，“陛下，臣這次身體實在不行了，不然臣非得跟著你去不可?！鄙洗斡懛リ愗g時，張良就跟著去了，結(jié)果兩人一起在寒冷的冬季里破傷風(fēng)。

    “你這小身板，比朕還不如，在家好好養(yǎng)著吧?！睆埩家裁踩裘缷D，但因心智過高，劉邦還從沒多想過什么。

    “英布匪徒之質(zhì)，有冠天下之勇，楚兵又彪悍，陛下此去，千萬要避其鋒芒，用緩兵計，不可和他面對面硬碰硬?。　?br/>
    劉邦點點頭，也推心置腹了，“子房，你是知道的，朕想易太子，要不是英布打斷，非易不可了?！?br/>
    張良一臉誠摯之色，“沒易成，也是天意。人遂天愿，陛下，太子并不弱.......就這樣吧。”

    劉邦無奈地點頭。

    “那臣請陛下，還要把事做周全，現(xiàn)在封太子為將軍，讓太子統(tǒng)領(lǐng)關(guān)中兵馬，以安民心吧。萬一……萬一陛下與英布戰(zhàn)事膠著，好歹還有太子在二線防護(hù)著?！?br/>
    張良的意思是，皇帝你萬一戰(zhàn)死沙場，太子手里得有軍權(quán)??！

    劉邦沉思了片刻，嘆口氣，一代強人也就認(rèn)命了，“就按子房所說，讓太子統(tǒng)軍。”然后抓起帝師的手，有點托孤了，“子房，咱哥倆多年交情，我信你！現(xiàn)在，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就把太子交給你了，麻煩你就做個太子少傅吧，以后要好好教教太子，哪怕你以后躺在被窩里，也要好好輔佐太子為政啊！”話至此，有悲音，都舍“朕”用“我”了，“太子仁質(zhì)體弱，需要良臣輔佐??！”

    張良鄭重點點頭。

    劉邦寬慰，“有帝師的保證，我就放心了。出征之前，我已封叔孫通為太子傅，但叔孫通那套東西，我也沒那么放心，太子有你輔佐，我東出就不用一步一回頭了?！?br/>
    交待完，皇帝才放心東去。

    劉邦為何如此信任張良？因為張良不像其他朝臣那樣要么是利益派，要么是共治派，張良不為官，甚至不想在朝廷序列里呆著，也就是自己非得留下他不可。還有一重要原因：張良不屬豐沛系核心功臣集團(tuán)，與呂家沒形成那種不能避開的舊交；張良是自己在奮斗路上碰到的一知己和高人，可以說是完全自己的心腹。劉邦到死都以為，張良要么不負(fù)責(zé)，要么只對自己負(fù)責(zé)。這樣的高士，別人也休想征服他。所以才放心。

    但張良回到長安，悄悄叫來呂釋之和呂雉，“皇帝要回不來也就是了，要是回來，還是必易太子！請做好準(zhǔn)備！”

    張良雖忠于劉邦，但已著眼于劉邦之后的大漢了，當(dāng)然更希望劉盈繼承大統(tǒng)，而不是劉如意。高士也有自己的夢想，自己復(fù)韓國無望，作為一代帝師，還有第二個愿望，那就是通過漢二世和呂家，光復(fù)道統(tǒng)！自己一生受惠于道家學(xué)派，當(dāng)然希望道家學(xué)說能成為大漢王朝的指導(dǎo)學(xué)說。法家曾經(jīng)奠基過大秦帝國，其他學(xué)說也在戰(zhàn)國時都努力成為各個小王國的指導(dǎo)學(xué)說彰顯本派成就，自己當(dāng)然也有宏偉的愿望：讓道學(xué)主導(dǎo)大漢。

    劉邦雖知道張良與呂家有些交情，但更覺得他會無私，會態(tài)度超然，不會在太子和趙王之間選邊站。其實皇帝失算的是，張良才是本朝最隱秘的太/子/黨。商山四皓本都是道家的大家，他秘密地向呂家兄妹推出這些人，就是推出道統(tǒng)。

    張良和呂太公在道統(tǒng)上一脈相承，自然和呂雉、呂釋之也有共同語言。這叫趣味和志向都相投。只是劉邦最終沒有看透帝師罷了。

    再說那英布，勢如破竹，把淮南國的東部推平后，開始向西揮師，一路打到湖北，才碰到朝廷的主力漢軍。英布天不怕地不怕，都攻滅兩個劉姓諸侯國了，現(xiàn)在打的就是你朝廷主力！看看你朝廷現(xiàn)在還有些什么人！能經(jīng)得住本王如此有力地捶打！

    勇猛亂戰(zhàn)中，心里痛快，突然在漢軍中看到皇帝標(biāo)志性輦車的旌麾，又有點蒙，皇帝老兒不是病得厲害、厭戰(zhàn)、下不了榻嗎？咋就又冒出來了？

    想想，現(xiàn)在天下能讓自己心里“一個激棱”之人也只有又老又病弱的劉邦了?；实劾蟽海氵€能飯否？

    嘿，既然病帝出現(xiàn)，那就鋌而走險！那就拼上一拼！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突然激動的英布指揮著如水的淮軍南有力地沖擊著漢軍！

    劉邦一瞧，才不與你老小子死磕，張良不說了嘛，避你鋒芒，慢慢找你破綻。然后轉(zhuǎn)戰(zhàn)到庸戰(zhàn)（今張家界），堅決關(guān)閉城門，不戰(zhàn)。然后爬到城墻上，就看到英布帶領(lǐng)群兵已到城下叫陣。

    劉邦指著英布的鼻子，居高臨下罵道：“酈山刑徒，為何反朕??？”

    英布在馬背上笑了笑，“老子也想當(dāng)皇帝??！”

    就這么一句輕飄飄出來，正犯了劉邦的忌諱，自己出身非王非貴當(dāng)了皇帝等于降低了做帝王的門檻，以后可能是個人都可以以各種名目造反當(dāng)皇帝了，那漢室如何穩(wěn)固，劉氏江山如何萬年？

    劉邦被人翻了老底似的爆怒，劍指英布，大罵：“豎子一介盜匪，也想做皇帝？！啊呸！”

    英布哈哈樂，“豎子劉邦一介流氓，都能做的皇帝，老子咋就不能？”

    “你個厚顏的東西，敢跟老子比？！”

    “我都厚顏了，才跟你比??！”

    “叉你老子！”

    “叉你老舅！”

    于是，大漢的皇帝與淮南王，城上城下罵了一會兒大街。

    到底是劉邦氣性大，一聲大吼：“逆賊口吐狂言，生擒英布者，重賞！”

    皇帝發(fā)出號令，漢軍上至將軍，下至兵卒，立刻如海上漲潮般群情激湃，打開城門，兵士如水銀泄地，英猛無情地涌向淮南兵士……英布端坐馬上，有點目瞪口呆，生平第一次見識到皇帝的號召力，如太陽般發(fā)出萬丈光芒，千萬只林立的矛戈如雨點般指向自己…..

    這一仗順利到連劉邦也沒想到，早已布署好的淮南軍竟在漢軍激情沖擊下垮塌如壩，那強悍的盜賊出身，曾活埋秦軍二十萬的英布竟如此不堪一擊！

    劉邦一高興，沖殺在前，悲劇就此降臨，天上流箭流駑如雨，就有一支直直穿透皇帝的盜甲，正中右胸，一時血流如注。劉邦跌下馬來。

    那邊，淮南軍也丟盔卸甲，渡淮河向南方逃去。

    在倒地的一剎那，劉邦想到了劉盈，若是太子挨這一箭，恐會要了他小命。當(dāng)然也會要自己老命，好歹，英布給打散了，放眼望去，幾年前分封的七八個異姓諸侯王，有能力當(dāng)眼中釘?shù)?，都已拔去，現(xiàn)在就是死，也能閉上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