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熱月）8日。
塞奧法諾?哈尼茲（TheophanoHanids）是帝國駐伊姬斯的首席事務(wù)官的側(cè)室。這意味著她擁有遠高于羅柯比數(shù)量以十位計的小妾們的地位，無論是奴隸還是自由民的身份獲得主人的寵愛的女人。但另一方面，她也比不上哈尼茲閣下現(xiàn)居帝國本土且出生高貴的正妻馬羅奇婭?克雷莫納（MaroziaCremona）。她的姓已然被丈夫的姓所取代，意味著她并沒有貴族血統(tǒng)。不過馬羅奇婭早就看不慣羅柯比荒淫無度的生活，十年前便再不踏足伊姬斯。所以，在克特里首席事務(wù)官的官邸內(nèi)，塞奧法諾反而充當了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女主人的角色。
塞奧法諾自認自己很開通，不像嚴厲（卻年老色衰）的馬羅奇婭女士，能夠?qū)σ褜梦迨恼煞驅(qū)せ▎柫男袨楸犚恢谎坶]一只眼。就連羅柯比現(xiàn)在最喜愛的伊姬斯女奴，還是原來塞奧法諾身邊最溫順聽話的一個呢。當然，如果羅柯比光顧她的臥室，塞奧法諾也頗有自信可以挑起身居高位的丈夫的床第之欲。即便她今年已經(jīng)三十六歲了，肌膚、大腿，乃至胸脯，都和二十多歲的時候沒多少差異。這或許要感謝科夫拉特?亞穆克閣下悄悄介紹的養(yǎng)顏秘法——以人類的母乳沐浴。那些人奶，還是科夫拉特費了一番功夫，從他在伊姬斯各地的莊園里尋覓來，又在三天內(nèi)送到羅柯比的府上的呢！
其次，塞奧法諾覺得自己在米索美婭擔任貴族家的女管家期間，所積累起來的上流社會的禮儀、慣例、紋章知識，是羅柯比一直很倚重她的主要原因之一。雖然當時的主人借此吃了她不少次豆腐，塞奧法諾還是非常感激那個年過半百的老貴族。羅柯比后來找的女人，沒有一個能像塞奧法諾那樣，替他在監(jiān)督家務(wù)、操辦宴會方面分憂的。簡單說，她們都是花瓶，哪天看膩了就可以換一只的；而塞奧法諾則是真正貼心的一個。
算起來，十年里為丈夫接待重要客人組織的宴會已經(jīng)不下百起了。但這一次，塞奧法諾無論親自查看過多少次，卻還是無法徹底放心。桌子的方位、座席的順序、仆人的服飾和數(shù)量、餐前小食的品種、酒液的年份和甜度、十七道菜的搭配、餐后甜點的口味和意義，哪一項都深深刻在塞奧法諾的腦海里。然而......，今天的客人可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帝國王子??！伊姬斯一、兩百年里都沒遇到過的盛事了。
羅柯比一周前拜訪了暫居安妮塔?比拉莫攝政家中的圖拉克王子。據(jù)他回來后對塞奧法諾的講述，王子殿下是一位器宇軒昂而異常年輕的男子。擁有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以及純潔的孩童般的幸福感。羅柯比似乎對安妮塔攝政獨占王子的做法有些怨意，覺得這樣一位王子應(yīng)該由更老成，在帝國政府任職時間也更長一些的長者加以照顧。王子殿下可是身兼了歐卡雷亞的一等司法官的職務(wù)的。按照塞奧法諾的理解，自己的丈夫很希望能討好這位王子，進而為今后的仕途鋪平道路。塞奧法諾已然開始想象隨著丈夫回到米索美婭，在雄偉富庶的曼卡斯城擔任重要的職位。而她，則因為獲得王子的好感而加入宮廷仕女的行列，成為可以隨時接近皇室的顯赫人物。到那時，馬羅奇婭又該以什么樣的眼光看待這位她曾經(jīng)輕視過的‘替代品’？
一切的前提，就是要讓王子殿下滿意，讓他有種賓至如歸的感覺。也難怪塞奧法諾這次要使盡全身解數(shù)了。
傍晚過后的克特里，太陽僅在西方的天際殘留下一抹粉黛的暈影。高溫，也隨著這沙漠的主宰暫時歇息而失去了肆虐的威力。塞奧法諾換上早已準備好的盛裝，在門口殷勤地迎接客人們的到來。海外輸入的絲綢十分輕薄，宛若第二次肌膚的柔和摩擦令她覺得既舒適又幸福。
最早到的是地位較低的一些賓客。幾位在伊姬斯任職的政府官員，地方駐軍的高級軍官，以及來自帝國本土且擁有貴族血統(tǒng)的殖民者。當然，還有身為大奴隸主的伊姬斯當?shù)氐蹏y(tǒng)治的擁護者。塞奧法諾看到大約十名本地自治議政機構(gòu)至高百人團的成員，可惜都是忝居末位的無名小卒。這些富得流油的奴隸主真以為天高皇帝遠，就可以根本不把皇室成員放在眼里了嗎？遠在萬里之外的曼卡斯下一道圣旨，就足夠把他們那點身家變得一文不值。
作為女主人，塞奧法諾笑容滿面地接待這些客人，將他們安排到休憩間飲用甜酒和小食。不過隨后到來的卻是一位不容小覷的貴客。
“亞穆克長老，您這么早來，真是給足了我和我丈夫的面子?！比麏W法諾帶著親昵的語氣歡迎老朋友的到來。
科夫拉特?亞穆克（KovratYarmuk），擁有數(shù)以千計的奴隸和三十多艘商船的伊姬斯顯貴，在本地宗教勢力最強大的埃芬吉（evangel）教派擔任長老的職務(wù)。今年已五十四歲的他，身材不像與他一樣富有且過著奢侈淫逸生活的奴隸主那樣變得臃腫不堪。相反，在塞奧法諾看來他很健壯，但一點不肥碩。黑白相間的頭發(fā)，顯得成熟而非衰老。敏銳的目光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別人的想法。
科夫拉特微笑著回應(yīng)道：“夫人，你要是繼續(xù)變得越來越年輕，你所舉辦的每次宴會我會來得一次比一次早的?！倍嗄甑慕磺椋顾軌蛞赃@樣的口吻與塞奧法諾對話，而不至被當作粗陋無禮。
塞奧法諾用白皙的手遮住嘴唇，發(fā)出銀鈴般的笑聲。“你又在哄我開心了?！?br/>
一番寒暄后，科夫拉特略略掃視了一下四周?！肮崞澊笕诉€沒到嗎？”
“他在總督府辦公。不過剛才派人送信回來，說他已經(jīng)在路上了?！?br/>
科夫拉特沉吟道：“他親自去迎接圖拉克王子了？”
“哦！也有可能?！比麏W法諾恍然大悟。
“你覺得那位王子殿下為人怎樣？”科夫拉特輕描淡寫地問。
塞奧法諾輕嘆了口氣?！拔液湍粯?，也是第一次見他呢?！彼肋@大奴隸主雖然問得隨意，其實正是因為圖拉克才會如此爽快地來參加宴會的。
“原來如此.....?！笨品蚶刈匝宰哉Z道。他笑了笑，又問：“哈尼茲大人今晚準備了什么節(jié)目？不會是讓我有幸再次聆聽你的歌喉罷?！彼麎旱土寺曇粽f：“雖然不啻天音，但用來招待從帝國首都遠道而來的王子，似乎不怎么應(yīng)景?！?br/>
塞奧法諾偶爾會從米索美婭的家人那里收到些時令音樂的曲譜。每每她都加以練習(xí)，興致好的時候還會為丈夫的客人們高歌一曲，也算是解除鄉(xiāng)愁的一個手段。
“今天的場合我哪里敢造次?！比麏W法諾吐了吐舌頭?！傲_柯比找來了克特里身段最好的舞姬，聽說花了不小的一筆費用呢。”
“哦??？”科夫拉特露出曖昧的笑容。
“王子殿下很年輕呢！他今年恰滿十九歲?！比麏W法諾連忙為她尚未見過面的圖拉克辯護。
“呵呵，恰是年少輕狂時......”
塞奧法諾岔開話題道：“您的女兒呢？瑪爾提娜沒與您同路過來嗎？”
科夫拉特皺著眉道：“女大不中留啊！她從西瑟利亞回來后，還沒去看望過我呢。聽說近來瑪爾提娜與埃盧魯斯統(tǒng)領(lǐng)打得火熱，也不知是真是假?！?br/>
當然是真的！塞奧法諾早就由羅柯比那里獲悉瑪爾提娜的風流韻事。而且這兩個相處的時間已經(jīng)不短，斷斷續(xù)續(xù)的也有些年頭?？峙轮挥凶鲳B(yǎng)父的科夫拉特本人還剛剛知道罷?；蛟S，他根本就是把頭埋在沙里不想知道。有謠傳說科夫拉特其實是她的養(yǎng)女最初的情人，只不過沒人敢向當事人雙方加以驗證罷了。
又有新的客人到來。是杰普萊?杜什（JebelTouche）和瑪哈拉嘉?布謝爾（MaharajaBushell）那兩個如糖似膠的未婚夫婦。塞奧法諾握了一下科夫拉特的手以示歉意，隨后便走過去歡迎兩人的到來?？品蚶貏t自行進入休憩室。
客人到了七七八八的時候，羅柯比與圖拉克相攜著走進門來。塞奧法諾以她慣有的謙恭的，欠身向圖拉克施禮。他就像活在故事里的完美人物，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滿頭的金發(fā)簡直就是絲絲刺眼的陽光，讓人不敢直視。他用溫柔而高貴的口吻親切地說：“不必拘禮。”
羅柯比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如夫人，塞奧法諾?！?br/>
圖拉克稍遲疑了兩秒，隨即便灑脫地笑著，持起女主人的手吻了一下?？磥?，他并不介意塞奧法諾的身份。塞奧法諾感激地差點流出眼淚來，連忙熱情邀請王子殿下入席。
隨著圖拉克一起來的，還有安妮塔攝政，一臉有火氣不能出的郁悶表情。圖拉克王子帶了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護衛(wèi)，對于在伊姬斯任職的高官而言也不算稀奇。不過以女性充當貼身保鏢，年紀很輕，相貌也很俊俏，恐怕就是曼卡斯上流社會的風俗了。圖拉克王子一下子找了兩、三個，足見得他的喜好。伊姬斯人選護衛(wèi)的時候只有唯恐外貌不夠恐怖嚇人的，就像緊隨在安妮塔身后的那個身材魁梧不輸男性的類型。
其他的客人們按照仆人的指引一一入座。羅柯比皺了皺眉，發(fā)現(xiàn)還有一位必須到的客人未到。他抱歉地對圖拉克道：“埃盧魯斯統(tǒng)領(lǐng)軍務(wù)繁忙，似乎來不及趕到了。我們是不是再等等他。”
依著羅柯比對皇室貴胄的了解，圖拉克是斷然不會遷就自己等候區(qū)區(qū)一個軍隊統(tǒng)領(lǐng)的。不過，他要是愿意等......，奧多里克倨傲不遜的印象可就給坐實了。無論哪種結(jié)果，對羅柯比而言只有好處。
“是我的問題，首席事務(wù)官閣下可別含沙射影地詆毀埃盧魯斯統(tǒng)領(lǐng)哦！”
嬌柔而充滿吸引力的聲音。先聞其聲再見其人，在座的男人們不禁都露出向往的神情?，敔柼崮?亞穆克（MartinaYarmuk）挽著高大的奧多里克的胳膊，施施然走進客廳。圖拉克的眼前一亮，臉上的歡喜一目了然。安妮塔的下巴抽搐了一下，憤憤地別過臉。
羅柯比多么精明的人，立刻當什么沒發(fā)生似地道：“原來是為了瑪爾提娜女士！那么再多等上一、兩個時辰都是值得的。想必圖拉克殿下也不會介意？”
圖拉克笑而未語。
塞奧法諾走上前，接過奧多里克送過來的瑪爾提娜的手臂，將她帶到科夫拉特右手邊的位置。奧多里克的座位在圖拉克的左手，恰好與瑪爾提娜面對面。如此安排，既避免別人的口舌，又不失親近。不過，倒是沒料到王子殿下也會對瑪爾提娜一見生情。他與瑪爾提娜之間隔了羅柯比和科夫拉特，不怎么容易說上話。塞奧法諾本人今天可是沒有座位的！羅柯比再寵愛她，她都是側(cè)室身份，不可能在今天這種場合坐在丈夫身邊的。否則她寧愿和瑪爾提娜交換一下。如此一來，圖拉克右手的羅柯比就能借機加以撮合了。唉！忘了安妮塔了。她在圖拉克和奧多里克之間。如果安妮塔也對王子殿下有意，又看不慣瑪爾提娜與圖拉克眉來眼去，會不會故意去挑撥脾氣火爆的奧多里克呢？
懷著惴惴的心情，塞奧法諾吩咐送上開胃酒。
“埃盧魯斯統(tǒng)領(lǐng)，聽哈尼茲說，前段時間你乘艦到海上巡視去了。是剛回來嗎？”圖拉克第一個發(fā)起談話。人人都聽出他所詢問的對象其實并不是駐軍統(tǒng)領(lǐng)。
“叫我奧多里克就可以了?！痹?jīng)的騎士表情嚴肅地說。倒不是有意要與圖拉克親近，只是將這位王子視作地位平等的同僚而已。
“哦！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圖拉克。王子不王子的稱呼，我都有點聽膩了?！?br/>
席間的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不少人都聽說這位王子平易近人，今天看來果然如此。
“這樣的確顯得親近。”羅柯比立刻表示贊同。
奧多里克掃了羅柯比一眼。不反對就意味著同意，羅柯比登鼻子上臉地說：“奧多里克一回來，我們伊姬斯的驕傲瑪爾提娜女士就跟著出現(xiàn)了。不知道其中又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我們的船恰好遇上了?！眾W多里克平淡地回答。
原來如此！奧多里克其實是出海去迎接自己的情人的。難怪他一出去就是兩個多禮拜。
“殿下，港口里的那艘大船是您的坐駕嗎？”瑪爾提娜借機問道。
圖拉克側(cè)過頭回答道：“你是指黑羽號？沒錯，我是乘那艘船到這里的?！?br/>
“那就怪了?？嘉鱽?Kausia)的時候，我明明是看到您乘了安妮塔攝政的堅韌號出發(fā)的。難道是半途換的船？”
安妮塔冷冷地說：“我還以為你在西瑟利亞是有什么要緊的事做呢。怎么有那閑工夫關(guān)心我的行程？”
瑪爾提娜嫣然笑道：“攝政閣下所到之處，怎么可能不吸引人的注意呢？”她是在諷刺安妮塔的舉動過于張揚炫耀。
安妮塔哼了一聲，沒有受瑪爾提娜的挑撥。
瑪爾提娜又笑盈盈地對圖拉克道：“雖然我剛回來，卻已聽說整個克特里城紛紛傳頌王子殿下的功績。他們說您剛到伊姬斯，就以一己之力擊退數(shù)艘海盜船的襲擊，保住了布謝爾家女兒的名節(jié)。那艘立下漢馬功勞的艦只，想必就是您轄下的黑羽號了?！?br/>
她提到了瑪哈拉嘉德名字，瑪哈拉嘉不得不有所回應(yīng)?！按_實如此。當時殿下還故意隱瞞了身份，以致我無意間招待不周怠慢了這位貴人兼我的恩人。不知殿下能否再給我個機會，屈尊駕臨陋室，讓我和我的未婚夫正式向您呈獻謝意?！闭f完，瑪哈拉嘉沖著圖拉克露出略帶哀怨的笑容。
兩位女子皆是千媚百嬌，又各有各的特色，竟一齊對著圖拉克爭芳斗艷。圖拉克左右環(huán)顧，一時間想不起該說些什么。
緊貼著圖拉克站在他身后的伊利芙兒俯下身，湊在他耳邊低聲道：“謝謝！不必了?！彼窃诮o圖拉克提詞呢。一旁的利亞雖然沒聽見伊利芙兒說了些什么，卻已經(jīng)同意她所說的話。無論是瑪爾提娜還是瑪哈拉嘉，利亞對這兩者都沒什么好感。
圖拉克嘆了口氣。
“瑪哈拉嘉女士，你和杰普萊閣下的盛情只能心領(lǐng)了。我自知年少寡能，卻被陛下看重，委任到伊姬斯之地任事關(guān)緊要的職務(wù)。雖有哈尼茲大人和埃盧魯斯統(tǒng)領(lǐng)的幫助，可還是有一堆的事務(wù)需要處理。近期內(nèi)，恐怕沒有閑暇的時間可以赴約的?！?br/>
羅柯比道：“王子殿下，按照帝國政府的制度，歐卡雷亞應(yīng)配屬七名巡查司法官及二十名書記官。有這些人輔佐，本該大大減輕您的負擔。只不過多年來由我臨時兼任司法的工作，本人又向來喜歡簡約，日常事務(wù)多分擔到首席事務(wù)官屬下的官員之中，這才造成如今殿下無人可用的窘境。這樣，請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必可替殿下您選取有為的年輕官員，充實到歐卡雷亞的幕下。到時候，您就有時間多多接觸伊姬斯的風土人情了?！?br/>
對于政治上老對手的說法，奧多里克顯然嗤之以鼻。羅柯比曾不止一次利用所竊取的司法權(quán)干涉伊姬斯帝國軍隊的行動，包括正當?shù)暮Ｉ暇兯綑?quán)力，而且每一次無最終證明是與羅柯比的一己私利有關(guān)的。這位現(xiàn)在裝得冠冕堂皇的首席事務(wù)官治下，冤假錯案倒是從來沒少過。
圖拉克不動聲色地說：“如此甚好。我就靜待閣下你推薦的人選了?！彼挪粫驗橐粌删浜迷捑驼娴迷试S羅柯比在好不容易清理干凈的司法系統(tǒng)里安插人手呢！推薦是一回事，至于用與不用，則完全掌握在圖拉克自己手里。
有益食欲的開胃酒和談話已有一段時間，仆人們端上蔬菜和堅果做的冷盤色拉。
伊姬斯不缺海鮮、野味，唯獨蔬菜卻是極其珍貴。偏偏帝國本土米索美婭和西瑟利亞出身的人習(xí)慣了每餐必備的新鮮蔬菜，以致將伊姬斯的蔬菜價格推到比肉食還貴的地步。今天，塞奧法諾挑選的色拉中包括生菜和過熱水后切成小塊的萵苣，來自克特里城專供頂級階層的溫室；另外加了剛采摘的蘑菇，來自下城區(qū)靠近蓄水池的養(yǎng)殖場；醋和橄欖油都從遙遠的本土運送過來。如果考慮到種子的來源，上述原料都不是本地該有的東西。也只有撒在面上的細鹽是伊姬斯的出產(chǎn)。正因如此，這盤菜的價格極其昂貴。平均到每位客人，大約相當于普通人家一個月的食品開銷了。
圖拉克單是看著就已是胃口大開。就在他拿起刀叉即將大快朵頤之際，伊利芙兒從他背后探過身來，用一根銀針扎起幾片菜葉和蘑菇塊，自說自話的吃了起來。吃完，還抿嘴回味了一下。“沒問題，祝你胃口好?！彼f。
圖拉克正覺得尷尬，沒想到放眼看去，除了羅柯比本人外，客人們所帶來的隨從、侍女紛紛搶在主人前面試菜。安妮塔向圖拉克解釋道：“不是對這家的主人信不過，而是伊姬斯的風俗——連吃都不謹慎的人，活該死于消化不良?！彼蛄_柯比驗證道：“上菜前，你的衛(wèi)兵應(yīng)該看著廚子自己吃過一份了罷？”
羅柯比點頭稱是。“那是自然。我對我的客人的安全，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還重要。”
奧多里克冷哼道：“伊姬斯人從來不把使用毒藥暗殺對手當作卑鄙無恥的行徑。如果做得巧妙，下毒的過程難以追溯，檢驗尸體的庸醫(yī)還誤判受害者死于消化道疾病的，那么這起暗殺就會成為人人稱頌的典范。要放在我們阿蔢達尼亞，單是一起就會被當作遺臭萬年的丑聞了?？稍谶@里，對生意伙伴、多年朋友，乃至自己的親族實施過好幾次謀殺的，反而爬到權(quán)力的頂層來了?！?br/>
奧多里克的話明顯有所指。宴席上好幾個人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羅柯比連忙岔開話題。他對圖拉克道：“殿下，您這位年輕美貌的隨從看來很有經(jīng)驗嘛。是否曾經(jīng)在皇宮里當過差。”或許是皇帝特意安排在兒子身邊，保護他的人生安全的？
圖拉克遲疑著回答:“好像沒有罷.......?！彼剡^頭，向伊利芙兒投去詢問的目光。伊利芙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羅柯比剛才夸她‘年輕美貌’，她對這一臉沉迷酒色模樣的老頭的印象有了些許改觀。
圖拉克無奈地回過頭，對羅柯比聳了聳肩，表示自己對伊利芙兒沒什么脾氣。羅柯比不禁一臉驚訝——連來路都不太清楚，卻已經(jīng)把事關(guān)生死的職責交付纖纖玉手之間了。這位王子殿下要么是對女人毫無抵御能力，要么就是對他自身的魅力太過自信。目前看來，前者的可能性更大?；蛟S安妮塔，維查耶娜王妃，甚至可能是皇帝，就是看透了圖拉克的這點毛病，才特意給了他這么一個身材惹火的女保鏢。
經(jīng)過一番小心翼翼的嘗試，這些人總算安心下來，享受主人提供的美食。后續(xù)的菜式也都由客人們帶來的最信賴的隨從嘗上一口才能呈送上桌。但每個人皆對此熟視無睹，或者假裝沒看到。之間的間隔，則由甜酒和談話來彌補。由此帶來的好處是餐桌上不乏精妙的言論，仿佛這筵席上最重要的不是精美的食物，而是愉快的交際。
圖拉克并沒有鍛煉出這種縱橫捭闔的談話本領(lǐng)，對伊姬斯式的面子上相談融洽和背地里相互提防的宴會氣氛也有些不怎么習(xí)慣。幸虧是一幅女孩子模樣的伊利芙兒在和他吃同一個盤子里的東西。否則，若是換上多爾夫那中年男子的話，他連一口都咽不下去了。是伊利芙兒自己想到的？還是有安妮塔的提醒？
對圖拉克投來的若有所思的目光，身旁安妮塔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今天替她試毒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相貌與阿布有點相像?；蛟S是她找來的閨中新玩伴？安妮塔的美貌和富有，的確很容易招來這樣的對她死心塌地的懵懂少年。二十年后，貝爾莎也會像她這個樣子罷？
前菜過后，是今天的第一道主菜。塞奧法諾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些奴隸身份的男女仆人端著罩了黃金蓋子的餐盤送上桌。蓋子一掀開，里面是浸沒在奶油濃湯里的肉片。阿蔢達尼亞的烹飪風格善烤，米索美婭的則喜油炸和醬汁，這種悶煮調(diào)制肉葷的方式圖拉克倒是第一次遇到。前幾日的游玩中上了貝爾莎好幾次當，因此他對伊姬斯菜式的原料有了本能的猜疑。伊利芙兒挑了一片肉片，也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心地放到嘴里。唯獨這一次，圖拉克對這種讓別人替自己試菜的奇怪風俗有了點正面的印象。
她的臉上竟露出詫異的表情，接踵而來的是滿意的微笑。顯而易見，伊利芙兒挺喜歡這些看起來白花花的肉片的。圖拉克松了口氣，用勺子舀了一塊帶湯汁的肉。雖然看著像肥肉，但吃起來一點都不膩。濃厚的奶油味道和滑潤的口感，很容易就勾起人的食欲。圖拉克帶著恭維的語氣問羅柯比：“很新奇的烹煮方法。是伊姬斯本地的菜肴嗎？”
羅柯比滿臉堆笑著回答：“是的，殿下。我在伊姬斯生活了近二十年了，可以算是半個伊姬斯人了。這道菜可謂是伊姬斯菜式中最著名的一道了，名字喚做駱駝乳?！?br/>
駱駝？圖拉克知道那是生活在帕斯米爾（Pashmiur）沙漠的一種四蹄類動物。人類常用它們當作馬或牛一樣的馱獸使用。駱駝乳,難道是母駱駝的......。
羅柯比注意到圖拉克臉上的細微變化，連忙解釋道：“駱駝的背上都有一、兩個聳起的駝峰，有點像是它們隨身帶的水罐。在沙漠中前進的時候，如果附近沒有水源，駱駝就會使用駝峰中之前蓄積的水分。駱駝乳其實是取用駝峰中最肥美的部分，以濃湯加以烹制。湯汁的味道被肉片所吸收，所以吃起來才會別有風味?！?br/>
“哦！原來如此?！眻D拉克長吁一聲。聽完這番解釋，他已經(jīng)沒有多少繼續(xù)品嘗的興趣。草草喝了幾口湯，就放下了勺子。其他的客人倒是津津有味地吃了大半。
羅柯比和塞奧法諾的心情卻因此忐忑起來。難道這位王子殿下是喜歡吃素的？是不是該緊急改變菜單呢？幸虧下一道是米索美婭樣式的蜜汁鵪鶉，圖拉克倒是吃了個干凈?；蛟S是一旁的瑪爾提娜盈盈笑著與他說話，讓他的心境大有好轉(zhuǎn)的緣故。
“殿下，你對伊姬斯的第一印象如何？”她側(cè)著頭的姿勢，凸顯出修長而白皙的脖頸。加上她今天穿的是露肩的禮服，圖拉克看著不禁有些想入非非的感受。
“嗯......，很熱情，很神秘，很奇妙?！?br/>
科夫拉特湊了一句。“伊姬斯就像女人的**。平日里一片荒蕪，既干燥又蒸騰著紛擾的熱氣。而一旦經(jīng)過雨露的滋潤，她便會呈現(xiàn)出完全不同的景象來?！?br/>
“這恐怕是你個人的想法罷?！爆敔柼崮孺倚Φ貙ψ约旱酿B(yǎng)父說?！巴踝拥钕虏挪粫衲氵@么粗俗呢！”
羅柯比卻說：“科夫拉特說得或許有些道理。王子殿下是否信仰奧迪尼斯神？相比之下，伊姬斯更像是圖墨吐斯神的后花園。如果說什么是伊姬斯給人的感覺，用這里的女人來比喻是再合適不過了。伊姬斯的女性比帝國本土的更開放，也更主動。只要花費心思去培養(yǎng)，她們便會成為你最體貼、最溫存也最順從的情人，卻又時不時喚起存于她們內(nèi)心深處的野性，讓你獲得意外的驚喜。你在他們身上，永遠不會覺得膩味。”
“首席事務(wù)官閣下似乎對此很有感觸嘛！想必是親身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了？”安妮塔語氣怪怪地說。
“伊姬斯的男孩子也一樣??！”羅柯比回應(yīng)道。“安妮塔攝政應(yīng)該比我更有‘體’觸罷?！?br/>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終于決定不再相互攻訐。畢竟這樣下去對哪一方都沒什么好處。
瑪爾提娜沒理睬這幾個主動跳出來的家伙。她語氣親昵地對圖拉克道：“看來殿下還沒好好游歷過伊姬斯呢。能不能給我個機會，向您展示一下伊姬斯真真的風情？當然，如果您不嫌棄我的年紀的話......?；蛟S一個年輕些，精力更充沛些的女孩子，會比較適合殿下的步伐？”
她應(yīng)該是得到些關(guān)于貝爾莎的消息。以瑪爾提娜替換貝爾莎？圖拉克心里幻想著那副情形。她能帶給他多少新奇的樂趣，單是由她眉宇間的神情，她那搖曳生姿的步伐，就能窺見一二了。
背后，伊利芙兒重重戳了一下圖拉克的脊梁。貝爾莎年紀還小著呢！她和圖拉克至多算得上是個玩伴，沒有多大的威脅?？涩敔柼崮葏s是熟得流汁的類型。讓她整天粘在圖拉克身邊，一、兩個月下來恐怕圖拉克連渣都剩不下多少了。
圖拉克咳嗽了一下，連忙喝了口酒加以掩飾。抬起頭，瑪爾提娜依舊一臉期盼地等他的回復(fù)?！?.....很不錯的建議?！北澈笥质侵刂氐囊幌隆＿B瑪爾提娜都注意到圖拉克那個貼身女保鏢搞的小動作了。她抿嘴而笑，吸引了桌上所有男性的目光。圖拉克的咳嗽更重了?！盎蛟S.....或許我們應(yīng)該下次再討論這個問題?！彼诌B咳了幾聲——伊利芙兒，你下手太狠了。“.....我感到很榮幸?！痹诒徽蹟嗉棺倒侵埃偹阏f出這句由衷的話。
利亞拉了伊利芙兒一把，阻止她后續(xù)的打算。王子殿下出席首席事務(wù)官的家宴，半途卻不支倒地，昏厥著被拖下餐桌，這么一個結(jié)果似乎只會帶來更多的麻煩。想想瑪爾提娜這樣的女人每天跑來探望的景象，就知道圖拉克以后再也不可能從床上爬起來了。
羅柯比心中暗笑。他對今天下半場的安排有了更多的信心。
杰普萊悄悄問瑪哈拉嘉：“你覺得瑪爾提娜配得上一位帝國王子嗎？”
瑪哈拉嘉拿手上的酒杯掩在嘴邊，更為謹慎地回答：“妻子還是情婦？”
杰普萊嘆了口氣。“你說得沒錯?；适沂遣粫邮墁敔柼崮饶菢右粋€新成員的。就算出生在伊姬斯的維查耶娜王妃也不可能。至于后者，年齡的差距未免大了些，不會有什么好結(jié)果的?！?br/>
瑪哈拉嘉卻看出圖拉克是那種表面上看著逆來順受，骨子里很有股牛脾氣的類型。如果瑪爾提娜真得說服圖拉克娶她，即便是皇帝和維查耶娜王妃一起反對，恐怕也會無濟于事。
談話間，突然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故。
或許是被塞奧法諾炯炯的目光盯著太緊張了，又或連續(xù)幾日的練習(xí)太累了，一個年輕的男仆在給科夫拉特端上干蒸鯡魚的時候，不小心將盤子放得離客人的手臂近了些?？品蚶嘏c瑪爾提娜說話，她卻愛理不理的。所以他就和另一側(cè)的一個身材肥碩的婦人聊了起來。此時他恰好回轉(zhuǎn)身，想再次嘗試與瑪爾提娜搭話。肩膀撞到盤子的邊，科夫拉特有些吃痛，甩手將那仆人擊倒在地。金屬的盤子‘嘡’地一聲摔落地上，食物和湯水灑了一地。
羅柯比的神情立刻變了?！罢宜绬?？”
那仆人非得沒為自己辯解，反而驚慌失措地跪下向主人和科夫拉特求饒。圖拉克頗感詫異——不過是小錯，甚至只能算個過失，且科夫拉特發(fā)飚造成的后果更嚴重，至于如此膽怯嘛！或許伊姬斯的仆役就是那么謙卑？
塞奧法諾也跑了過來。不斷向科夫拉特道歉之余，還惡狠狠地對那男仆說：“快給我下去。后面有你好過的......”
面目清秀的男仆抬頭看著滿臉兇相的主人，情急之下竟跪著不肯離開宴會廳。羅柯比越發(fā)惱怒，向隱在大廳立柱后的守衛(wèi)使了個眼色。兩名身材彪悍的大漢迅速上前，拖著男仆的雙臂就要向外拉。
“主人.....，夫人......。饒命??！”男仆絕望中胡亂大叫起來?！拔?....我請求歐卡雷亞的圣裁?！?br/>
那兩名大漢自然知道今天客人的來頭。男仆如此一攪和，他們頓時不知道該不該繼續(xù)執(zhí)行主人的命令了。三個人呆在那里，而其他人都將目光集中到圖拉克的身上。
羅柯比連忙湊到圖拉克耳邊向他解釋道：“就是個家養(yǎng)的奴隸，不值得為他花心思。而且被剝奪人生自由的奴隸是不是能夠請求最高執(zhí)政當局的裁決，帝國法律上也沒有明文規(guī)定的。”
今天這場合，圖拉克也無意節(jié)外生枝。不過在仆人叫的凄慘，他未免有些不忍。于是，他問羅柯比：“以往一般怎么處理此類問題。”
羅柯比竟然猶豫了，他側(cè)頭看了科夫拉特一眼?！斑@，要看當事人的想法了?！?br/>
圖拉克便問科夫拉特：“閣下的意見呢？”
科夫拉特似乎有意試探圖拉克的底限?！叭绻菍儆谖业呐`犯了錯，一只手或是一只眼睛是少不了的。而且是在接待像您這樣的貴客的情況下，直接打斷四肢丟到沙漠里都算是便宜了他?！?br/>
圖拉克不禁乍舌。不過他已然感覺到科夫拉特的意圖，而安妮塔之前又一直告誡他在伊姬斯千萬不能暴露出任何給人以軟弱的表現(xiàn)。
“我們在米索美婭可就沒那么多的便利了?！彼_玩笑似地說：“就是嫌馬車跑得太慢，用鞭子輕輕抽了車夫幾下，他都會到巡回法院起訴我的?！?br/>
羅柯比舒了口氣。“確實如此。每次回國述職，我都覺得有些不太習(xí)慣呢！”相對的，那年輕的仆人徹底軟癱在地上。
科夫拉特有些訝異。轉(zhuǎn)念間，他向羅柯比提出新的建議：“既然這個奴隸只是給我本人帶來了不便。是否可以請哈尼茲大人將他轉(zhuǎn)售予我，由我加以懲戒？當然，費用上我是不會故意占您的便宜的?！?br/>
“這也不失是個解決的辦法?！绷_柯比沉吟道。
圖拉克知道這男仆在羅柯比這里，他還可以事后加以挽救。而若落到科夫拉特手里，恐怕連當晚都活不過去的?！扒衣！彼驍鄡扇说纳套h?！耙驗樗男袨椋軗p最嚴重的恐怕是我罷？瞧瞧，我的菜都涼了?！彼噶酥该媲暗谋P子?！棒~可是我的最愛呢！”
他嘻嘻笑著對羅柯比道：“我還從來沒擁有過一個屬于自己的奴隸呢！我母親嫁入皇家后，她的奴隸在米索美婭服侍她滿一年就自動擁有自由人的權(quán)利了?！彼舷麓蛄苛艘环莻€年輕的男仆，仿佛對相貌和身材非常滿意。“你們?nèi)粘Ｓ盟麄冏鲂┦裁茨?？?br/>
科夫拉特湊上前道：“許多事情。只要您愿意，他們的用途絕對會令您感到驚訝。”
安妮塔的臉上不禁露出厭惡的表情。
羅柯比立刻爽氣地說：“殿下，這不中用的東西就當是我的小小禮物送給您了。晚會后我就讓人把他打包送到您的臨時居所去?！闭f著，他的手在背后向守衛(wèi)擺了幾下。
兩名守衛(wèi)得了命令，迅速將那男奴隸架起，帶出了大廳。這場小風波后，筵席隨即恢復(fù)了正常。塞奧法諾吩咐撤下餐盤，命廚房重新烹飪王子殿下喜好的蒸魚，為客人們呈上。圖拉克知道人是救下了，不過今日的事后很可能會傳出圖拉克王子性喜佞童的謠言。希望這幫驕淫奢侈的伊姬斯人、半伊姬斯人不會忙不迭地給他送來大批大批面容清秀的十幾歲孩童罷！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