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大海,落珈山上,紫竹林中,潮音洞里,觀音大士正在閉目修禪。鬼子母諸天神色慌張地闖了過來,走路帶風,讓洞中那些泛著佛法之光的燈燭都嚇了一跳,搖曳間,差點要歸西告佛。
觀音大士眉頭一攢,正待出言訓斥,鬼子母當先火急火燎道:“菩薩得知,天尊……玉帝來了!”
觀音大士大驚失色,登時就從蓮臺上面跳下來,慌忙整肅衣冠:“快快隨我出去迎駕!”風風火火跨出幾步,忽而猛然一醒,頓時收住步伐,掐指一算,臉色霎時陰沉,嗔目自語道:“騙到我的頭上,當真是膽大包天,無法無天?”反身回歸蓮臺,沖鬼子母叱道:“叫他進來!”
鬼子母一臉詫異難以擺布,卻也只能唯命是從,畢恭畢敬地去迎接玉帝,來見觀音??吹接竦垡呀?jīng)紆尊降貴地進來了,觀音大士卻還無動于衷地高坐在蓮臺上,心里怕得天都塌了。
玉帝反而不以為意,笑呵呵道:“觀音大士不愧是三界中的高人,法力無邊,仍舊修行不止。想來傳言非虛,當日能夠?qū)⒛倪笍突畹?,確非觀音大士莫屬。”
觀音大士有如深潭的雙目猛然一張,卻迅速將擾亂不平的視線悄然滑過,落到近在手邊的玉凈瓶,淡然說道:“傳言畢竟都是傳言,若因傳言而莽撞,可是要大禍臨頭的?!?br/>
“我如今并不懼怕什么大禍臨頭,卻是要將一切尋根溯源。特來向觀音大士請教,請大士教我個茅塞頓開?!?br/>
“如果我說,我是愛莫能助呢?”觀音大士的語氣冷得嚇人。
玉帝有些措手不及,直勾勾看著觀音大士,目光變得凌厲:“如果說我的面子你都不給,那你又能給誰面子呢?”
鬼子母謹慎小心地看著眼前的“玉帝”和觀音,空氣里的火-藥味讓她心里風起云涌,天雷陣陣。
“潑猴!還敢在我這里裝腔作勢,多嘴饒舌?再不現(xiàn)出原形,本座讓你有來無回!”
鬼子母當即嚇破了膽:觀音大士從未有過如此暴怒,竟還沖著當今的三界之主肆意噴發(fā),毫無顧忌與恐懼?……然而下一幕,更是讓她驚得奇經(jīng)八脈里的血氣開始倒流。
只見那至高無上的皇天上帝,身子一抖,竟像是褪下一層皮,瞬間就變成了一只毛猴!
“你……你是哪里來的妖怪,竟敢冒充天尊?”鬼子母顫抖的手指,幾乎要將毛猴的臉上戳開幾個窟窿?!熬垢颐沈_到落珈山潮音洞,蒙騙到觀音大士的頭上,吃了天王老子豹子膽!”
那毛猴撲通跪倒,連磕三個讓整個潮音洞都地動山搖的響頭,滿含熱淚道:“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求您大慈大悲,以拯救哪吒之法,復活玲瓏。弟子甘愿當牛做馬,萬死不辭!”
“這就是你有求于人的姿態(tài)?這就是你求人辦事的誠意?”觀音大士尚未開口,鬼子母卻做起了急先鋒,恨不能將這毛猴一口吞進肚里去?!拔腋嬖V你:冒充天尊,冒犯菩薩,罪大惡極,不可饒?。 ?br/>
“如果你們需要,我這條命,今天都交給你們!”毛猴堅定地瞪著淚眼,大義凜然之氣魄,竟讓人有些膽寒。
鬼子母正欲接話,觀音大士哼了一聲,橫了橫眉,將她橫走。鬼子母并未完全發(fā)揮,只得意猶未盡地告退出去。
“你的這一條命,我一時半會兒,卻還拿不得?!庇^音大士略略敗了些火,看著眼前這只苦心孤詣的石猴,輕嘆一口氣道:“說實話,不是我不想幫你,與其說是‘愛莫能助’,不如說是‘無能為力’。當年哪吒三太子肉體雖死,但是靈魂尚存,所以最終有了轉(zhuǎn)圜的余地。可是你要復活的玲瓏……雖然軀體尚存,但是靈魂不在三界,一切都是枉然?!?br/>
悟空淚如雨下,苦苦哀求道:“觀音大士法力無邊,能掐會算,求您一定告訴我,她的魂魄究竟是在哪里?”
“我只能告訴你一句話: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悲歡離合枉自受,鏡花水月終成空?!?br/>
悟空猛然抬起聚焦的目光,鐵打一般定定地說:“若然一切都是鏡花水月,為何有道,何必有佛?”
觀音大士仿佛被劍刺了一下,心頭一震,眉目一顫。
但她迅速調(diào)集佛門氣度,全力掩飾這種失控,隨即轉(zhuǎn)移視線,重歸淡漠,悵然嘆息道:“我曾經(jīng)有段時間,竟找不到我的玉凈瓶,掘地三尺而無果。然而就在我不去想它時,它自己卻無端冒了出來。這讓我疑惑:當時我失去它,與現(xiàn)在我擁有它,究竟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也許你已踏遍千山萬水,也許你已走過天南地北;也許你已嘗遍酸甜苦辣,也許你已用盡渾身解數(shù);但是,也許就在你驀然回首的那一刻,它出現(xiàn)在你的眼前,卻不知它的消失為假,還是它的重現(xiàn)是真?”
悟空聽這一言,陷入沉思,眼神隨之變得飄渺。
但他重新聚焦,雷打不動道:“我不知過去未來是真是假,我只知道現(xiàn)在。觀音大士若不度我,我就在這潮音洞里長跪不起!”
觀音大士眉頭一揚:“如果你執(zhí)意如此,那就悉聽尊便。不過……我友情提示你一下:你在天庭闖了大禍,在這里多待一日,你的花果山就會一日近于毀滅?!?br/>
有如五雷轟頂,一語驚醒夢中人。悟空當即忽的一下,站起身來,抹干了眼淚,又看了一眼此時已經(jīng)重新開始閉目修真的觀音大士;終于將所有遺憾與憤懣,重新歸攏在心底,隨后大步而去。
石猴一走,觀音大士霎時睜開雙眼。
那個插著一條無根翠柳的玉凈瓶,莫名抖動不止。
她拈指作法,卻無論如何再不能讓它鎮(zhèn)定;心下大駭,趕緊揮一揮衣袖,眼前瞬時生出一朵無色透明的白蓮花,而在那白蓮花之上涌起潺潺水波,水波中央就又映出西方極樂世界,寶蓮臺上如來佛祖的莊-嚴法相。
觀音大士合掌作禮,心情急切卻又表現(xiàn)得從容淡定,小心翼翼道:“南無阿彌陀佛!弟子叨擾我佛清修,多有不該,卻實在有個要緊事,請我佛開釋!弟子今日推演未來,忽然發(fā)現(xiàn):咫尺之將來雖然模糊可期,但是長久之將來卻是撲朔迷離,最終之將來更是捉摸不定?難道無量之佛法,卻在此時運行有差?”
如來佛祖那巍峨莊-嚴的巔峰氣魄中,散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隱憂;雖然如此,仍舊保持著佛家登峰造極的端莊氣質(zhì),波瀾不驚道:“長久之將來往后之事,我亦不知。話說功成之日,就是佛劫之時,佛劫又與天劫、道劫同時來到。席卷三界的浩劫終將無人能逃,無可避免。佛運如何,道運如何,天運又如何,劫后是否會有余生:全是未知之數(shù)。而我們卻是別無選擇,無力回天。無論結(jié)局如何,終究只能安之若素,隨遇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