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樓位于晚楓巷尾，后院緊緊貼著盧奴城的東面城墻。

    桂香樓后院之內(nèi)，近處栽楓，遠處種桂，待到秋日濃時，紅楓似火，桂香浮動，小院中隔起一道屏風(fēng)，放上一條書案，煮上一鼎青梅酒，再置一矮榻斜臥其上，有艷妓低眉弄琴，又有美婢素手調(diào)羹。

    周玉真摯地認為，這種安逸舒適生活，絕對是野心最大的敵人，但陳陌卻在不聲不響地弄出這么大的動靜，這不禁讓周玉隱隱有幾分佩服。

    周玉身在榻上，面前是一大堆宗卷，他的時間不多，為了盡快了解陳陌到底干過什么，他將影衛(wèi)所有的人事密檔和行動宗卷全部調(diào)了出來，屋內(nèi)光線不夠，索性便全部搬到了小院里。

    人事密檔先放到一邊，周玉翻開了行動宗卷，一目十行地瀏覽下去。

    青梅酒的味道極好，遠非山上劣質(zhì)米酒可比，但是周玉喝了幾口之后，酒樽就再也沒有拿起。

    因為宗卷上的內(nèi)容，與其說是影衛(wèi)的行動檔案，倒不如說是陳陌的私人日記，看起來真是動人心魄，讓人無法直視：

    “中平四年三月，遇奇人金蛇子游歷盧奴，交結(jié)之后，以十金購得慢毒偏方一劑。此藥無色無味，可混于酒水茶飲之中，每日一劑，癥如肺癆頑疾，無藥可醫(yī)，半年必亡。中平四年四月，遣影衛(wèi)阿九混入相府，成為家仆，中平六年三月，阿九晉為相府二總管，負責(zé)中山相陳睿的飲食起居?！?br/>
    以上這段，便是陳陌弒父的全過程，屈指一算，如今已是十月，陳睿的生命，應(yīng)該快走到了盡頭。

    “劉良，你去取燭火過來，要有防風(fēng)罩?！敝苡裱柿艘豢谕倌?，扭頭吩咐道，“其他人等，全部退下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br/>
    周圍的艷妓美婢以及劉良領(lǐng)命而退，偌大的小院，便只剩下周玉一人。周玉知道這些宗卷必然即為隱蔽，與其書面保存，不如記在腦子里，然后把宗卷全部燒掉。

    僅僅看了一條，周玉就發(fā)現(xiàn)手心的汗水又冒了出來，忙在袍子上胡亂擦拭了一下，繼續(xù)看下一條：

    “我既有凌云之志，豈可茍安于盧奴城內(nèi)。我父中山相陳睿，行事縝密，治國有方，但心系漢庭，不知漢室江山危如累卵，必將阻我大業(yè)，務(wù)必除之。然以陳睿之能，毒殺之事未必順利，需引大勢逼之，亂其方寸。故中平四年六月，聯(lián)絡(luò)太行黑山軍首領(lǐng)陶升，商討立中山王為帝之事。此事若成，即為從龍之功，陳府數(shù)十代不衰也?！?br/>
    看完這一段，周玉卻笑了。陳陌這小子，實在是想瞎了心啊。

    黑山軍，這是一個周玉并不陌生的詞匯。漢末黃巾之亂后，天下反賊之中，就以黑山軍勢力最強，占據(jù)冀州太行山脈及周邊地區(qū)，最鼎盛之時，號稱百萬之眾。

    不過，這上面說黑山軍的首領(lǐng)是陶升，卻讓讓周玉有些奇怪，因為周玉記得，黑山軍的老大應(yīng)該是張牛角，張牛角之后便是張燕。這個陶升，周玉沒聽說過，應(yīng)該是黑山軍其中一股山賊的首領(lǐng)。

    但就算是其中一股，也不是陳陌手里這點實力可比，這陳陌居然想跑去想跟人家合謀，實在有些不知死活。

    周玉搖了搖頭，繼續(xù)往下看：

    “起初陶升對此事十分冷談，商談一年有余無果，為取信此人，于中平六年五月，遣影衛(wèi)精銳綁曲陽、唐縣兩縣縣尉之家小共計十人，送入太行山中。陶升大悅?！?br/>
    看到這一段，周玉一身冷汗就下來了，正逢劉良取了燭火過來，周玉忙道：“去取中山國地圖來，要快！”

    劉良應(yīng)了一聲，忙放下燭火飛奔而去，不一會兒便拿了一張地圖，送到周玉面前。

    周玉凝神一看，找到了曲陽、唐縣的位置，然后手指便開始顫抖起來，一股無名怒火從心底升起，操起桌上的酒樽，一下砸到地上。

    “白癡！”周玉恨恨說道，劉良嚇了一跳，忙道：“屬下沒拿錯地圖吧？”

    “沒你的事，你也下去吧?！敝苡駬]了揮手。

    等到劉良走遠，周玉便開始抽自己耳光，一邊抽，一邊說道：“陳陌你這個白癡！”抽了幾下，臉上一陣火辣，周玉這才醒覺這副身體目前是屬于自己，并不是陳陌本人，這才悻悻收了手。

    周玉之所以會如此惱怒，是因為東漢的縣，以縣令為尊，但是縣尉負責(zé)治安，掌握著全縣的軍權(quán)。這陳陌將兩縣縣尉的家小全部綁架，并且送給了黑山軍，則就等于將兩縣的軍權(quán)拱手相讓。

    中山國地圖之上，周玉分明看到，曲陽、唐縣，與盧奴互為掎角之勢，正對太行山脈，若以盧奴為牛首，曲陽和唐縣便是牛的兩個角，有這兩縣牽制，黑山軍必然對盧奴深深忌憚，不敢來攻。但陳陌此舉，等于將兩角生生鋸斷，并且按在了黑山軍的頭上。

    而如今，黑山軍三千人馬，已經(jīng)駐扎在太行東麓的烏龍山附近，隨時有可能對盧奴發(fā)動攻擊。

    盧奴危矣！

    周玉忍住了心頭的火氣，翻過了這一頁，繼續(xù)往下閱讀。

    卷宗之后的內(nèi)容，記載的大多是陳陌如何指使影衛(wèi)如何欺行霸市，逼良為娼，干的缺德事兒，足以讓生兒子沒**這種基因，深深地烙入陳家血脈之中，數(shù)十代延綿不絕。

    最可氣的是，這陳陌字里行間，都透露出一種洋洋自得的語氣。

    就在周玉心中憋悶，打算把這些宗卷付之一炬之時，在宗卷的最后幾頁，終于看到了一樁讓他覺得還算不錯的事情。

    王府的三百府兵，目前控制在影衛(wèi)副首領(lǐng)沉香手中。

    沉香，想必就是昨天夜里來送溫暖的那個女子吧，周玉想到昨晚那香艷的一幕，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目前的盧奴的形勢，已經(jīng)很明確了，中山王就是一個混吃等死的廢物，可以忽略不計，自己手里握著一百影衛(wèi)，和王府的三百府兵，而中山相陳睿手中，也有八百兵力，其中還有百余的精銳騎兵。

    這些兵力，能夠抵擋住黑山軍的三千人馬嗎？

    周玉將目光上移，看到了小院后五丈高的城墻，這圍墻簇新高聳，周玉的心里又稍微踏實了一些。

    就在此時，劉良又跑了過來，對周玉說道：“主上，府上來人，叫您回去，國相大人想見一見您。”

    周玉全身一震，中山相陳睿，已經(jīng)沒兩天好活了，自己到底該如何面對他呢？

    去是肯定要去的，因為陳睿手中掌握的力量，遠在他之上，如果不去，后果難料。

    ※※※

    剛?cè)胂喔?，便有家仆來報，相國在正在書房之?nèi)，等二公子回來。

    聽到傳訊，周玉心中微亂，連著腳步也有些微亂。

    他有些惴惴不安。

    從陳陌的日記中得知，中山相陳睿，除了是一個慈父之外，還是一位少見的能吏，上任三年以來，將曾飽經(jīng)黃巾荼毒的中山國，治理得欣欣向榮，井井有條，盧奴城外十里黃金麥浪，便是明證。

    黃巾之后，太行黑山軍興起，周圍的州郡都苦不堪言，唯有中山國，在陳睿的打理之下，兵丁軍餉充足，士氣興旺。太行山脈東麓到郡都之間，曲陽、唐縣、盧奴三座縣城互通烽火臺，并各筑起六丈高墻，挖護城河圍繞。若是山賊圍城，三城之間又有數(shù)百精銳騎兵迂回機動，可從背后發(fā)起沖鋒。以中山國的常駐兵力，想要進山剿匪，或許力有未逮，但自保絕對有余。

    陳睿這三年，無論軍政民生，政績都是無可挑剔，若是正逢太平盛世，此人或許不用多久就能高升，要么進入洛陽，坐九卿之位，要么牧守冀州，成封疆大吏。

    但陳睿并不是十全十美，他也有自己的污點，他唯一的污點，便是有陳陌這個誤作非為的嫡子。

    陳?？赡茏鰤舳紱]有想到，他殫精竭慮多年，苦心經(jīng)營的中山國，早就被他的嫡子陳陌引狼入室，賣了個干凈。

    他更加想不到，陳陌早已經(jīng)給他下毒，他的壽命，只剩下短短兩天。

    周玉占據(jù)著陳陌的身子，腳步微亂地走在去見陳睿的路上，此時天色已暗，管家手提燈籠在前引路，一陣夜風(fēng)吹過，燈籠微微搖晃，周玉覺得自己從外一直涼到了骨子里。

    實在是沒臉去見這個老頭兒??！也許翻遍史書，也沒有比自己更坑爹的家伙了。

    “老爺，二公子來了?！惫芗襾淼綍块T前，恭聲喚道。

    屋內(nèi)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