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義士6
在黑暗之中,沒有人會注意到申屠賈用大鐵椎設(shè)下的機關(guān)。
這是申屠賈每晚睡前必做的功課。他將鐵椎用一條粗索系在屋梁上,使它可以像一只秤鉈一樣在床前搖來擺去,鐵椎的高度只比申屠賈睡的臥席略高些。然后,他又用一根細一些的繩索把鐵椎拉起到墻邊,將繩索繞過墻邊的立柱系在他腳邊的立柱上。
這樣細致巧妙的安排只為一件事,那就是當有人在夜里來謀害他時,他只需輕輕地拉開繩扣,墻邊的鐵椎就會挾著一股烈風將來人擊倒。所以,這天夜里申屠賈被來人驚醒時,他很沉著。
然而,當他看到來人只是立在六七尺以外,而且手中并無利器時,他的心情反而翻騰不已。他孤僻的性格和非常的經(jīng)歷使他覺得,一個人深夜?jié)撊雱e人的房中卻不是要殺人,簡直不可思議。
“您家醒了么?”來人聲音悄悄的,甚至有些和氣可親。這讓申屠賈聽起來有些好笑,這位仁兄客客氣氣、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來探望病人。
申屠賈坐起身來,手指扣住繩環(huán),問道:“什么事?”
“太平公主殿下讓在下來傳個話,她對你的表現(xiàn)著實的滿意,賞你彩繒十端。他老人家讓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申屠賈很想看清來人的面容,但那人有意躲過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月色,退在陰影當中。對來人說到的太平公主,申屠賈并不陌生。今日在曲江的筵席上,他注意到李重渙對這位驕傲肥胖的老婦人百般逢迎,想必李將軍有求于她。但這個家伙又是怎么一回事?
申屠賈知道,自己雖然性情偏僻但并不魯莽,但他一時還沒有想起在過去的歷史上是否發(fā)生過類似的故事。自己屋里的這個人是太平公主派來的,這一點他已經(jīng)表明了身份,可自己又是誰呢?一個受命來監(jiān)視李將軍的密探?這個蠢貨大概是走錯門了,把申屠賈當成了那個密探。
想到此,申屠賈將身子向后縮了縮,把面目躲入床帳的陰影中。
那人又說道:“公主讓你繼續(xù)監(jiān)視李重渙。另外,接頭地點也換了,改在你平日買鵝的鋪子里。”
哈,這小子一句話便泄了底。他知道我便是申屠賈。
這樣一來事情就明白了,這一定是李將軍怕我忘記前恩,投靠了太平公主,所以派人來使詐。
申屠賈并未因此而對李重渙產(chǎn)生惡感,反而覺得這正是一個謀大事的人應(yīng)有的謹慎。自己幾天前貿(mào)然登門,一定讓李將軍有所懷疑,這才會有今日之事。
“如果沒有其他事情,你就去吧!”申屠賈認為沒有必要當面揭穿對方,但一定要李將軍明了自己的心意才行。
當申屠賈來到上房時,李將軍果然還沒有睡,但也沒有方才潛入自己房中的那個小子的身影。
李將軍一見申屠賈,便揮了揮手,將在門邊東倒西歪打瞌睡的仆人打發(fā)了出去,問道:“什么事?”
這情景讓申屠賈覺得有些滑稽。如果廚子向主人有事情請示,根本沒有必要避開仆人;可如果是共謀大事,李將軍又不應(yīng)該做出這種不知情的樣子。還是那句話,李將軍對他缺乏信任。
正是由于李重渙的不信任,使申屠賈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他不假思索地說道:“將軍,您邀我到您府上來,我來了。我練大鐵椎的本領(lǐng),您也看到了。我申屠賈但憑一個義字,想要報答您的恩情,您不該把我當作賣身投靠、唯利是圖的小人!
申屠賈的這番話講得有些語無倫次,但他激動的情緒和目光中流露出的狂熱激情,對李重渙卻有相當大的觸動。
因為,唐代是一個游俠的時代,特別是在大唐朝政治動蕩的這些年中,有許多人相信義高于一切,行俠仗義是人生的最高目標。為此,這些人可以不計名利,不計后果,只想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李重渙在被放逐的那些年中,也曾接觸過這類人物,只是如眼前這個人身上的狂熱卻是少有。
然而,他對眼前的這個人仍然無法信任,便問道:“那么,你既然是憑著義理行事,你自己想得到些什么呢?”
“我不想要什么,只想為您做一件大事!
李重渙早已忘記了早年自己在揚州接濟申屠賈母子的義舉,他也沒有認出眼前這個狂熱的青年便是當年那個大言“士可殺不可辱”的貧困少年,他由申屠賈的大鐵椎想到了博浪沙的奮勇一擊,又想到了燕太子丹與荊柯的一番際遇。所以,以他高貴的出身,在對待出身低賤的申屠賈時,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人們所謂的“知遇之恩”,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擺明了便是“士為知己者死”的典型代表。
想到這里,李重渙站起身來,向申屠賈叉手深施一禮,道:“既然如此,請老弟不必再主人、將軍地稱呼,從今以后,我所有的一切便也就是你的,你我同甘共苦,干一番大事業(yè)!
“但憑兄長吩咐!鄙晖蕾Z覺得自己此時的心情,一定與當年荊柯看到太子丹為他割下美人的一雙玉手時的心情相仿佛。從此水里火里,只要兄長一句話便是了。
送走了申屠賈,李重渙對從套間中得意揚揚地踱步出來的王琚大加吹捧,認為王先生的妙計真是蓋世無雙。
王琚倒也老實不客氣地領(lǐng)受了李重渙的這番恭維,道:“如果他是太平公主的探子,他早就逃了,還會來見你?可他要是當真來投靠你的,而他又夠聰明,他就會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情,這正好給他一個表明心跡的機會!
“明天是不是就送他去太平公主那里?”這件事既然與皇上掛上了鉤,李重渙就不好自己做主了。不過,他也不想做主,這樣可以給自己留下一個退身的地步,雖說余地不大,但畢竟有個可退的去處。
“別把咱們的事情給他講得太多,只是讓他多長個心眼兒,在那邊留神看,注意聽,有消息傳過來就是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