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謊言(1)
月氏是中國古代西北部游牧民族,春秋時期,逐漸強盛,曾在隴西一帶活動,與秦國建立物物交換關(guān)系。戰(zhàn)國時期,月氏進一步強盛,趕走居于敦煌的烏孫,統(tǒng)一河西,正式建都昭武城。月氏位處絲綢之路的必經(jīng)之地,控制著東西方的貿(mào)易,控弦之士十余萬,一度比匈奴強大。
楊娃娃自是了解月氏的相關(guān)歷史,卻不料終有這么一天,來到月氏,而且是以俘虜?shù)纳矸莸竭_昭武城的。她是在昏『迷』中進入月氏王宮的,那一場滂沱的春雨,摧垮了她的身子,模糊了她的神志?;秀遍g,她感覺到的,是背后炙熱的胸膛烘烤著自己冰冷而又發(fā)燙的身子,偶爾的,一雙灼灼的俊毓眸子,盯凝在自己的臉上……
她仿佛覺得,已經(jīng)回到了單于庭,禺疆正緊迫地擁著自己,焦急地關(guān)懷著自己……
醒來的時候,她覺得腦額上嗡嗡的痛,似乎快要爆裂,口干舌燥,身子虛軟,一絲力氣也無;硬撐起身子坐起來,卻是天旋地轉(zhuǎn),迫得她復(fù)又躺倒在床上。
“閼氏,你醒了,覺得如何?要喝點水嗎?”一道脆脆的聲音在耳旁響起,走上來一個年方二八的女孩兒,手上端著一杯溫水,粗布衣裙的奴婢打扮,容貌平淡無奇,臉『色』略微蒼黃。
楊娃娃側(cè)臉看她,虛弱地一笑,點點頭,在她的幫助下,兩大口就喝光了一杯滿滿的水。
女孩兒回身從桌子上端來一碗濃黑的湯『藥』,微笑著說道:“閼氏該喝『藥』了,來?!?br/>
楊娃娃凝睇著她,親切的笑容,仿佛發(fā)自內(nèi)心,并不因為服侍的人是俘虜而有所鄙視與怠慢,反而讓人覺得非常舒服、自在,于是皺著眉目、乖乖地喝下苦澀的湯『藥』。
“你叫什么名字?”她靠躺在繡枕上,發(fā)現(xiàn)身上已是干爽的衣物,遂而忍著額頭上的悶痛,打量著眼前乖巧的女孩兒;她雖不及真兒的俏麗與靈氣,卻是端正的、真誠的。
女孩兒恭敬地站在床邊,眉目秀朗,爽快地答道:“閼氏喚奴婢秋霜就可以了!”
楊娃娃沉『吟』道:“秋霜……很不錯的名字?!泵腿坏模庾R到,自雙唇輕吐而出的,是匈奴的語言,秋霜,如何能聽得懂?而且,秋霜說的好像也是匈奴語言……她驚奇道,“你會說匈奴語?不是月氏人?”
秋霜面有欽佩之『色』,低垂了眼睫:“奴婢不是月氏人,也不是匈奴人,奴婢原是王子宮中培育花草的,王子見奴婢會說月氏和匈奴兩地的語言,因此派奴婢來服侍閼氏。”
原來是月氏王子未藍天派她過來的,想得可真周到。思及此,她的腦中浮現(xiàn)出一個念頭,或許,未藍天不至于是一個壞到極處的壞人,至少,還曉得她會因為語言不通而有所不便;而回到月氏王宮的半途上,那個炙熱的胸膛,那雙灼灼的眸子,是他嗎?
她撇開眾多思緒,澀然一笑,奇怪道:“那你是哪里人?”
秋霜的一雙小手『揉』搓著衣角,黃黃的瓜子臉蛋上浮現(xiàn)出猶豫的表情,略顯蒼白的雙唇抖動著,不一會兒,終是輕輕地出聲,細弱蚊聲:“奴婢是趙人。”
楊娃娃大為驚訝,想不到秋霜竟是趙國人,而且經(jīng)歷奇特。原來,秋霜生長于趙國與匈奴的交界地區(qū),父親早就過世,只與母親相依為命,從小耳聞目染,學(xué)會了匈奴語。十歲那年,匈奴的騎兵劫掠了她居住的那個村子,母親被殺,她僥幸地逃了出來,恰巧碰到一個月氏商隊,就被他們帶到月氏,賣給一戶人家當(dāng)奴婢,兩年后,頂替府上的小姐,來到王子宮中服侍王子。
“你還會說趙國語言嗎?”許久未說的中原漢語,從楊娃娃的口中脫口而出。只見她滿臉興奮,蒼白的臉容似乎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秋霜亦是吃驚,竟忘了身份尊卑,靠前詢問道:“閼氏也是趙人?”
楊娃娃略有猶豫地說道:“哦,不是,我是……燕人?!?br/>
秋霜略有失望,忽又興致勃勃地問道:“那閼氏怎會變成匈奴的閼氏?”
“這個……等我身子好一些,再慢慢地告訴你,”楊娃娃輕柔道,撒開視線,掃了一眼這個屋子。淡黃『色』簾幔隔開了外屋與內(nèi)室,左首窗下是一張古樸的木質(zhì)梳妝臺,再無其他,布置古『色』、清雅;透過煙霧般輕緲的帷幔,清晰可見外屋空『蕩』,僅有一張低矮的方桌、兩只粗笨的木凳。
她希冀地看著秋霜,溫柔問道:“秋霜,這是哪里?我昏『迷』了多久?如今什么時辰了?”
“這里是飛雪苑,是大王把閼氏抱到這里來的哦。閼氏昏『迷』好幾個時辰了呢,再不醒來,奴婢可要去稟告柔夫人了?!鼻锼枥实拿寄块g溢滿欽羨的神『色』,呵呵直笑,“過會兒天『色』暗了,自會有人送晚膳過來的,柔夫人還會過來看望閼氏呢!”
什么?月氏王親自抱著自己來到這里的?那可真是招搖過市。未藍天說,月氏王仰慕自己,難道竟是真的?假如他真的喜好美『色』,那可怎么辦才好?還有柔夫人,是怎樣的一個女子?
楊娃娃呆住,低眉沉思這個嚴重的問題。
秋霜擔(dān)憂地喚道:“閼氏,閼氏,怎么了?”
“哦,沒事!”楊娃娃疲憊地笑著,略一沉思,面帶懇求之『色』,低軟了聲音,“嗯……秋霜,如果柔夫人真來了,你能幫我掩飾一下嗎?就說我還沒醒,好不?”
秋霜稍作猶豫,即點頭答應(yīng)。
是夜,柔夫人并沒有出現(xiàn),月氏王的另一個女人云夫人卻來了。適時,楊娃娃剛剛用完特別準備的晚膳,正要躺下休息,聽聞一陣急促、威重的腳步聲傳過來,伴有女子尖厲的嬌笑聲、刺耳的呼喝聲。
楊娃娃仰面躺著,微閉眼睛,豎起耳朵,只聽見秋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嗓音驚惶:“云——云夫人萬安!”
另外兩個奴婢亦是嚇得趴在地上,彎起的弓背,手腳瑟瑟發(fā)抖,驚悚著向云夫人請安。
云夫人一襲嬌紅『色』廣袖長裙,勾勒出曼妙、高挑的身姿,精致容妝的臉上傲『色』橫流,嗓音媚媚的、嗲嗲的、尖尖的:“話都不會說了,都給我滾遠一點!”
她走近床沿,睥睨著躺在床上的人兒:雖闔目而睡,容顏蒼白無『色』,然,眉目如畫,膚『色』仿若凝脂泄玉,細膩宛如輕羅煙紗,放眼月氏,怕是無此驚艷之『色』了,只有二十年前……
怪不得大王如此興師動眾,怪不得大王激動得城門親迎,且在大庭廣眾之下,抱著她從王宮徑直奔往飛雪苑……云夫人心中一痛,竭力忍住從內(nèi)心深處擴散而出的顫抖,音量陡然拔高:“她一直沒醒過來嗎?”
秋霜低著頭,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道:“還沒……”
云夫人掀動廣袖,轉(zhuǎn)身行至門口,高抬脖頸,冷然道:“假若大王來此,速來向我稟告,少不了你們的好處;假如不報,哼,你們自己掂量掂量,后果會是如何?”
楊娃娃豁然睜開眼睛,唯見一抹嬌紅的影姿高傲地拂袖而去,背影倨挺,風(fēng)姿高楚,怒氣隱隱乍現(xiàn)。門邊上,兩個奴婢點頭如搗,秋霜只是咬緊了雙唇,神『色』倔強。
即便不明白云夫人說了些什么,但從她苛嚴的語調(diào)、森厲的聲音當(dāng)中,自能聽出她示威的目的、氣量的狹小、魯莽的脾『性』……這個云夫人,怕是比較容易對付,而那個傳說中的柔夫人……月氏王還有多少個夫人?只怕每個夫人都把自己當(dāng)作最強勁的敵人了,呵,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何可懼?
最難對付的,應(yīng)是月氏王!恰巧感染風(fēng)寒,病臥在床,才得以避開月氏王的侵擾,康復(fù)以后呢?不是還得面對嗎?那該如何?繼續(xù)裝???不太可行……饒是苦想兩日,楊娃娃仍然沒有想到良策,不過,月氏王也沒有踏足飛雪苑,許是被他的夫人們勸阻了。